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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兰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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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刚歇,天还透着层薄凉的青灰色。兰灯镇的青石板路被洗得油亮,水洼里倒映着沿街木楼的飞檐翘角,窗棂上已三三两两挂起细碎的蓝绸灯。
灯穗垂着,沾了未干的雨珠,风一吹便轻轻晃悠,将细碎的蓝光洒在潮湿的空气里。再过三日便是镇上的兰灯节,这习俗已传了百年。
相传当年镇上有位绣兰灯的姑娘,为寻出海未归的心上人,每晚在码头挂灯引航,后来这灯火便成了祈愿平安的信物,年年此时点亮全镇。
谢瓷勒住马缰时,马蹄踏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刚从烟雨楼的案子里脱身,按例该歇整月,却被王捕头一封急信催来兰灯镇。不是命案,是镇西藏珍阁的孤本兰灯谱丢了。
几个举着纸糊□□的孩童从她马前跑过,灯笼上绣的兰草沾了雨珠,针脚里晕开淡淡的蓝,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倒像是把春天的湿气都绣进了绸布。
“谢捕头可算到了!”守在镇口的老捕快周伯迎上来。
他佝偻着背,手里的油纸伞还在滴着水,伞骨上缠着圈旧麻绳:“这兰灯谱是镇里的宝贝,据说记着当年兰灯姑娘的绣法,下个月就要送进省府参展,昨天一早掌柜的发现锁被撬了,书没了。”
谢瓷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随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捕头腰牌。铜质的牌面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刻痕磨得光滑。
兰灯镇离她任职的县城不过半日路程,民风淳朴,多年没出过大案。
丢本古籍按理说不该惊动她,可王捕头在信里特意提了句:“藏珍阁掌柜说,丢书前晚,有人看见阁楼窗台上摆着支枯兰草。”
这细节让她心头一沉。枯兰草是兰灯镇的忌讳。老人们说,当年兰灯姑娘等不到心上人,在码头折了支兰草,等那草枯了,姑娘也就投了河。
后来镇里人都说枯兰草是离魂引,见者不祥,平日里连孩童都知道要绕着走。
藏珍阁坐落在镇西的老巷里,是座两层木楼,门面不大,门楣上悬着块褪色的匾额,藏珍阁三个字是用金粉写的,边角已斑驳成浅褐色,露出底下的木纹。
掌柜柳成舟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见谢瓷进来,手里的算盘啪地落了地,算珠滚了一地,他慌忙蹲下去捡,手指却抖得厉害。
“谢捕头快请进!”柳成舟捡完算珠,手心在长衫上蹭了又蹭,引她上二楼阁楼。
楼梯是老旧的杉木做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就是这儿,昨晚还好好的,今早一开门,锁被撬了,书架上的兰灯谱没了。”
阁楼不大,四面墙都立着书架,顶到房梁。空气中飘着旧书特有的油墨香,混杂着淡淡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大概是掌柜常年熏香防潮。
靠窗的位置留着个空书架,架上还残留着书脊压出的浅痕,形状窄而长,正是古籍的模样。
谢瓷俯身查看窗台,木质的窗台边缘有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硬物撬动时留下的。角落里果然躺着半截枯兰草,草叶蜷曲发黄,根部沾着点银粉,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这窗台平时锁着吗?”她捏起枯兰草,草茎脆得一碰就掉渣,显然是刚放上去没多久。
“锁着的。”柳成舟指了指窗沿的铜锁,锁芯上有明显的撬动痕迹,铜绿都被刮掉了,“钥匙只有我和徒弟阿竹有,阿竹昨天回乡下探母,今早派人捎信说他娘病了,得晚两天回来,现在还没到呢。”
谢瓷的目光扫过书架,忽然停在最上层的空格里。那里摆着个青瓷笔洗,天青色的釉面有几处细小的开片,里面插着几支狼毫笔。
笔杆是普通的竹制,却有支笔的笔根处沾着点不属于这里的丝线,是种极细的银线。比头发丝还细,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和枯兰草上的银粉同色。
“阁楼上除了兰灯谱,还丢了别的吗?”她指尖轻点那支笔,银线粘得很牢,像是蹭上去就没动过。
柳成舟挠了挠头,搬来梯子爬上书架仔细查看,长衫的下摆扫过书架,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好像……少了本绣林要术?那是本讲刺绣的书,纸页都发黄了,不值钱啊。还有几卷前朝的绣样,就放在兰灯谱旁边的木匣里,也没了。”
“兰灯谱和绣样放在一起?”谢瓷追问,“这谱子除了绣法,还记了别的吗?比如……关于兰灯姑娘的传说?”
柳成舟眼神闪烁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梯子扶手:“没……没有,就是本绣谱,记着些兰草、兰花的绣法,镇上老人传下来的,算不上稀奇。”
这时楼下传来叮铃一声铜铃响,是藏珍阁迎客的铃铛。周伯探头进来,手里还拿着块刚买的桂花糕:“掌柜的,绣坊的苏姑娘送绣线来了。”
柳成舟应了声,从梯子上下来时脚步有些慌乱,差点踩空。谢瓷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点深褐色的污渍。不是墨汁的黑,也不是灰尘的灰,倒像是某种粘稠的东西干了的痕迹。
她跟着下楼,见柜台前站着个穿水绿布裙的姑娘。
梳着双丫髻,髻上别着银质的兰草簪,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铺着蓝布,放着几轴绣线,其中一卷正是银线,线轴是梨木做的,和书架上那支笔沾着的丝线一模一样。
“苏姑娘早。”柳成舟勉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今天怎么亲自送来了?让绣坊的伙计跑一趟就是。”
“阿竹哥不在,怕您着急用。”苏姑娘抬头时,目光撞见谢瓷,愣了愣。
她双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拢了拢鬓发:“这位是?”
“县府来的谢捕头,查丢书的事。”周伯在旁解释,把手里的桂花糕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苏姑娘脸色微变,手里的竹篮晃了晃,一轴银线咕噜噜滚落在地。谢瓷弯腰去捡。
指尖触到线轴时,摸到底部有处细微的刻痕,翻过来看,是个极小的兰字,刻得很深,像是用锥子一点点凿出来的。
她抬头时,正对上苏姑娘躲闪的眼神,姑娘的睫毛很长,垂下去时在眼下投出片阴影,手指紧紧攥着篮子的提手,指节都泛白了。
“苏姑娘是镇东锦绣坊的吧?”谢瓷将线轴递还,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听说你们坊里的兰灯绣是镇上最好的,用的银线都是特制的?”
苏姑娘捏着线轴的手指泛白,声音细若蚊蚋:“是……是祖上传的手艺,银线里掺了点珍珠粉,磨得极细,绣出来的兰草在灯下会发光。”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昨晚兰灯节试灯,柳掌柜订了这批银线绣灯架,说要赶在节前做好,我今早特意送来的。”
谢瓷看向柳成舟:“试灯是昨晚戌时?您那时在阁楼上吗?”
“在……在整理书册。”柳成舟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动了动,“当时听见楼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以为是野猫,没在意。”
“藏珍阁的后巷通着码头吧?”谢瓷忽然问,目光扫过柜台后的后门,“从后窗跳出去,是不是能直接到河边?”
柳成舟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是……是通着,可后窗平时都插着栓子,木头的,死沉死沉的,昨晚我特意检查过的,插得牢牢的。”
谢瓷没再追问,转身让周伯带她去后巷。后巷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斑驳的土墙。
墙头上长着丛丛杂草,沾着晶莹的水珠。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昨夜的雨让石板湿滑,却意外留下了一串浅脚印。
是双布鞋的印子,鞋码不大,鞋头沾着点银粉,和阁楼上的银线、枯兰草上的粉末同色。
脚印从藏珍阁后窗的位置延伸到巷尾,在码头边的石阶处消失了,像是有人从这里下了水。
码头停着几艘乌篷船,船头挂着未点亮的蓝绸灯,灯杆上缠着旧麻绳。
谢瓷走到石阶边,俯身查看水面,晨光穿透薄薄的水汽,能看到水底沉着片碎木,边缘还缠着点什么。
她让随从下水打捞,那随从脱了鞋,小心翼翼踩进冰凉的河水,片刻后捞出块巴掌大的木板。
木板是梨木的,上面刻着半朵兰花,花瓣的线条有些歪扭,像是刻得仓促,边缘还缠着半截银线,线头松散着,显然是被扯断的。
“这是灯架上的部件。”周伯在旁说。
他又凑近了看,用手指蹭了蹭刻痕,“兰灯节的灯笼都要装木架,上面刻兰花纹,锦绣坊做的灯架最讲究,都刻这种半朵兰,说是要和心上人的那半朵凑成一对。”
谢瓷摩挲着木板上的刻痕,指腹能感觉到刻刀划过的毛边,这手艺确实不如锦绣坊的精细,倒像是临时找人刻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藏珍阁,刚走到门口,就见苏姑娘提着竹篮正要离开,篮子里的银线少了半卷,篮底隐约露出块青布的边角。
“苏姑娘的银线是给谁用的?”谢瓷拦住她,目光落在篮子上,“除了藏珍阁,还有哪家订了银线绣灯架?”
苏姑娘咬着唇,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红:“还有……还有镇北的顾家老太太,她每年都要为亡夫绣盏还魂灯,用的银线都是我亲自送的。”
顾家是兰灯镇的老户,据说祖上出过官,如今只剩个独居的顾老太太守着老宅。谢瓷让周伯去查顾家的情况。
特别是老太太和柳家、苏家的过往,自己则留在藏珍阁仔细搜查。
在阁楼角落的废纸篓里,她找到团揉皱的棉纸,纸上沾着和柳成舟袖口相同的深褐色污渍,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松烟墨味,还混着点极淡的朱砂味。
不是写字的朱砂,是画符或拓印用的那种,带着点矿物的腥气。
她将棉纸展开,上面有淡淡的朱砂印,形状像是半朵花。谢瓷转身问柳成舟:“兰灯谱的最后一页,是不是画着半朵兰花?”
柳成舟浑身一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架上的书哗啦啦掉下来几本。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脸色白得像纸。
谢瓷继续道:“那不是普通的绣谱,是记着当年兰灯姑娘藏东西的地图吧?兰灯镇人都说,她当年把心上人留下的海图绣在了灯架里,而兰灯谱就是解开绣图的钥匙。”
这话是她刚才从周伯口中听来的。
兰灯镇的老传说,说三百年前有位航海的书生,在海外发现了座宝岛,把海图留给心上人。姑娘怕被官府搜去,就把海图拆成三部分,绣在了兰灯灯架的夹层里,还编了本兰灯谱记绣法和口诀。
后来书生出海未归,海图的秘密就成了镇里的谜。
柳成舟的脸彻底白了,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手里的算盘珠子又滚了一地。“是……是真的。”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最后一页的兰花里藏着口诀,能算出灯架夹层的位置。可那海图早该没了……我爹说当年兵荒马乱的,早就不知所踪了……”
“没了?”谢瓷挑眉,指了指废纸篓里的棉纸,“那你昨晚为什么要在阁楼里用朱砂拓印最后一页?这棉纸沾着朱砂,阁楼的窗台上还有拓印时不小心蹭掉的银粉。你根本不是丢了书,是自己把兰灯谱藏起来了,还故意弄了撬锁的痕迹,对不对?”
柳成舟张了张嘴,忽然老泪纵横,用袖子抹着眼泪,袖口的深褐色污渍蹭在脸上,像两道泪痕。“我是被逼的!”
他哭着说:“前几日有人给我送了封信,塞在门缝里,说知道我爹当年偷换海图的事,让我把兰灯谱交出来,不然就去官府告我家祖上通匪。”
“我爹年轻时是藏珍阁的掌柜,他临终前说,五十年前他为了还赌债,把真的兰灯谱换成了假的,真谱被他藏在了……藏在了顾家老宅的兰灯里。昨晚我本想偷偷去取,可刚打开阁楼准备拿拓印的口诀,就发现假谱不见了,锁还被撬了,我怕被人发现秘密,就谎称书丢了,还在窗台放了枯兰草,想嫁祸给离魂引的传说……”
这时周伯匆匆跑回来,手里拿着张纸,跑得满头大汗:“谢捕头,查到了!顾家老太太的丈夫顾先生,三十年前是镇上的船商,专做海外生意,后来一次出海遇到风浪,船沉了,尸体都没找到。还有,苏姑娘的爹当年是顾家的账房,十年前突然病死了,有人说他是发现了顾家的秘密,被老太太赶走后气病的。”
谢瓷看向窗外,兰灯镇的炊烟渐渐升起,带着饭菜的香气,老巷里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卖兰花嘞,刚摘的春兰!”。
她忽然想起苏姑娘竹篮里的银线,想起码头边刻着半朵兰的碎木,想起柳成舟袖口的朱砂渍。
这丢书案背后,分明藏着更复杂的过往,像兰灯镇的晨雾,看似轻薄,却裹着化不开的旧事。
“周伯。”谢瓷转身,目光清明,“去锦绣坊看看,苏姑娘今早送完线回去后,有没有去顾家老宅。”
她冷着脸:“另外,把柳掌柜说的那封信找出来,还有,去查五十年前藏珍阁换谱子的事,当年经手的人还有没有在世的,特别是顾家老太太的贴身丫鬟、柳家的老邻居。”
周伯应声而去,脚步声消失在巷口。谢瓷站在阁楼窗前,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
兰灯镇的雨停了。
兰灯镇的午后总带着股慵懒的暖意,阳光透过木楼的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
谢瓷坐在藏珍阁的柜台前,手里捏着柳成舟交出来的那封信。
信纸是最便宜的糙纸,边缘毛糙,还沾着点泥土,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最便宜的松烟墨,墨色发灰,上面只写了句话:三日内交谱,否则旧事重提。藏珍阁柳,当知后果。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信封上连个邮戳都没有,纸角还带着折痕,显然是熟人趁夜塞进藏珍阁门缝的。
谢瓷指尖划过纸面,能感觉到笔尖划过的凹痕,墨色深浅不一,后果两个字写得尤其用力,墨团晕开,像是写信人心情慌乱,下笔时重时轻,连笔锋都抖了。
“这字看着眼熟吗?”她将信纸递给柳成舟,他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算珠,听见问话,慌忙擦了擦手接过。
柳成舟眯着眼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个疙瘩,又把信纸凑近了些,几乎贴到鼻尖上。“不认识。”
他摇了摇头:“镇上识字的就那么些人,像张秀才的字是柳体,规规矩矩的。李账房写的是隶书,横平竖直。这字……笔画都没练好,像是没正经学过的,倒像是……像是跟着账本描的。”
谢瓷放回信纸,目光落在柜台角落的砚台上。砚台是端砚,虽不算名贵,却磨得光滑,里面的墨还没干,泛着温润的光泽。
磨的是上等徽墨,墨香清冽,和信上的廉价松烟墨截然不同。她忽然问:“你爹当年换谱子,除了你们父子,还有谁知道?”
“我娘知道。”柳成舟叹了口气,直起身时腰杆疼得哎哟了一声,“可她十年前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叮嘱我,千万别把这事说出去,说会惹祸。”
“还有……还有顾家的老夫人,当年她是我娘的闺中密友,俩人年轻时总在一块儿绣东西。我爹临终前说,当年换谱子的事,顾夫人是知情的,还帮着藏过真谱。”
正说着,周伯匆匆回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油纸上渗着油渍,还冒着热气。
“谢捕头,去锦绣坊问了,苏姑娘送完线就回坊里了,说是要赶制兰灯节的灯架,绣娘们都能作证,没去顾家。”他把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放,打开来是两个刚出炉的葱油饼。
“不过我在锦绣坊门口听见两个绣娘闲聊,说苏姑娘昨晚试灯时,在码头哭了半宿,手里还攥着块碎木片,谁劝都不理。”
碎木片?
谢瓷想起码头边那刻着半朵兰的木板,心里隐约有了头绪。
周伯拿起个葱油饼,咬了一大口,边嚼边递过个布包:“这是从顾家老宅门口捡的,今早扫地的老陈说,天刚亮时看见个穿青布衫的人从顾家后墙翻出来,慌慌张张的,掉了这个,老陈没敢声张,偷偷捡了给我。”
布包打开,里面是块玉佩,玉质是普通的岫玉,不算名贵,上面刻着个顾字,笔画圆润。
边缘有道新的裂痕,裂痕处还沾着点泥土,像是被人用力摔在地上,又捡起来的。
谢瓷捏着玉佩,指腹摩挲着裂痕,能感觉到断裂处的尖锐,这裂痕是被硬物砸出来的,力道不小,不像是不小心摔的。
“顾家老宅现在有人吗?”她将玉佩放回布包,指尖还残留着岫玉的冰凉。
“就顾老太太一个人住。”
周伯嘴里塞着葱油饼,说话含糊不清。“老太太这几年身体不好,哮喘病犯起来直喘气,很少出门,家里只有个做饭的老妈子,姓张,是个老实人,在顾家做了二十多年了。我刚才路过顾家,见大门关着,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老玉兰树的花瓣落了一地。”
谢瓷起身:“去顾家看看。”
顾家老宅在镇北的巷子深处,离藏珍阁有半柱香的路程。门楼是青砖砌的。
墙头上长着些瓦松,门楣上悬着块耕读传家的匾额,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
耕字的最后一笔都快掉没了。叩了半天门,门才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个白发老妈子探出头,看见谢瓷身上的捕头腰牌,吓了一跳,慌忙把门打开,请她们进去。
“官爷里面请,老夫人在屋里歇着呢。”老妈子说话带着乡音,头发用根木簪挽着,衣襟上沾着点面粉,“刚还说心口闷,让我烧点艾草熏熏。”
院里种着棵老玉兰,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枝繁叶茂,花瓣落了一地。白花花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艾草的药味。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谢瓷推门进去,见炕上躺着位老太太,盖着蓝布被子,头发全白了,用根银簪挽着,脸上布满皱纹,像老树皮一样。
她手里却攥着个蓝绸灯,灯架是黑檀木的,上面绣着半朵兰,针脚细密,正是苏姑娘绣坊的样式。
“是……是官爷来了?”顾老太太听见动静,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细瘦的手腕,手背上布满老年斑,声音沙哑得像漏风的风箱。
“我们来问些关于兰灯谱的事。”谢瓷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灯上,灯架被摩挲得光滑,蓝绸有些褪色,“这灯是锦绣坊苏姑娘绣的?”
提到苏姑娘,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亮了些,咳嗽声也停了,她用枯瘦的手指抚摸着灯架上的兰花:“是阿绾绣的,这孩子手巧,她的手艺随她娘,绣的兰草跟活的一样,在灯下看,花瓣上像沾着露水。”
阿绾是苏姑娘的小名,老太太念着这两个字,嘴角露出点笑意。
“您认识柳成舟的父亲?”谢瓷轻声问,怕惊扰了老人。
老太太叹了口气,又开始咳嗽,咳得肩膀都在抖,老妈子赶紧递过杯温水,她喝了两口才缓过来。
“认识,老柳头当年是个实诚人,就是太贪财……”
她摇了摇头,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往事:“五十年前他偷偷换了真谱子,把假的摆在藏珍阁,真的藏在我这儿,说等他还了赌债就换回去。可后来他染上赌瘾,越输越多,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临死前才让成舟来取。”
“那真谱子现在在哪?”谢瓷追问,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墙上挂着幅旧画,画的是码头兰灯,落款已经模糊了。
老太太指了指炕头的樟木箱,箱子是老物件,铜锁都生了绿锈:“就在里面的兰灯架里。成舟昨晚来过,说要取谱子,我让他拿……”
“他却支支吾吾的,说什么有人威胁他,还说阁楼的假谱被偷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谱子藏了五十年,怎么突然就有人盯上了?”
谢瓷让老妈子打开樟木箱,箱子锁得很紧,老妈子费了半天劲才把铜锁打开,咔哒一声,箱子盖掀开,一股樟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里面果然放着盏旧兰灯,灯架是黑檀木做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完整的兰花纹。花瓣饱满,叶脉清晰,和码头边的碎木片明显不是一套。
她仔细查看灯架,在底座发现个暗格,暗格用小铜锁锁着,钥匙就挂在箱子内侧。打开暗格,里面却空空如也。
真的兰灯谱不见了。
“怎么会没有?”顾老太太急得直拍炕沿,枯瘦的手拍在木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我一直锁着箱子,除了成舟,没人动过。上个月我还打开看过,谱子明明就在里面。”
谢瓷检查暗格,暗格内壁铺着红绸,绸布有些褪色,角落里沾着点丝线,不是银线,是极细的金线,比头发丝还细。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摸上去有些硌手,像是绣线用的金缕线。
她用镊子夹起金线,线头是整齐的剪断痕迹,不像是不小心蹭上的。
“老太太下午见了谁?”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房间。
墙上挂着幅泛黄的肖像,画中男子穿着长衫,眉眼温和,嘴角带着笑意,正是顾老太太已故的丈夫顾先生。
肖像下方的木架上,摆着个旧船模,船身是桃木做的,刷着红漆,已经斑驳,船帆上绣着半朵兰,针脚与苏姑娘绣坊的样式如出一辙,只是线色更深,像是年代久远。
“除了您,就……就只有柳掌柜来过。”老妈子的声音发颤,手里的艾草杆都捏断了。
“大概未时左右,他说早上来太匆忙,忘了拿东西,又回来一趟,在房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她顿了顿:“还有……还有苏姑娘傍晚送灯架来过,说是给老太太补新灯,放下东西就走了,没进屋,我在厨房听见她在门口喊了声老夫人,里面没人应,她就走了。”
谢瓷走到肖像前,画框是梨花木的,边缘有处松动的木楔,像是被人动过。
她轻轻一拔,木楔应声而落,里面掉出张折叠的纸条。纸条是油皮纸做的,防水防潮,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发暗,有些模糊:海图分三卷,一藏灯架,二埋槐根,三绣归帆。若遇急难,燃兰灯为号,自有故人接应。
落款日期是三十年前,字迹与顾先生肖像旁的题字一致,笔锋圆润,带着书卷气。
海图分三卷?谢瓷心中一动。
之前只以为海图藏在灯架里,原来还有另外两卷。她将纸条收好,目光落在船模上,船帆的布料有些磨损,边缘处似乎有针脚被挑开的痕迹。
她轻轻掀开船帆,发现帆骨上刻着行小字,是用细刀刻的,字很小:兰灯节,槐树下,双灯合璧见真章。
槐树下?镇上最老的槐树在藏珍阁巷口,枝繁叶茂,据说有百年了。谢瓷正思索着,周伯带着柳成舟和苏姑娘匆匆赶来。
柳成舟一进门就腿软,扶着门框才站稳,脸色比纸还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苏姑娘攥着衣角,眼圈通红,手里还拿着个未绣完的灯架,看见地上的旧兰灯碎片,身子猛地晃了晃,差点摔倒。
“不是我杀的!”柳成舟以为出了命案,声音发颤,“我下午来是问老太太真谱到底藏在哪,她跟我说灯架里的是假的,真谱在……在镇口老槐树下,我没多待就走了,真的!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你说谎。”谢瓷盯着他的袖口,那里沾着点黑褐色的污渍,比早上看到的面积更大,和之前在废纸篓里发现的棉纸污渍颜色一致,“你袖口的污渍是什么?”
柳成舟慌忙拢起袖子,手都在抖:“是……是刚才搬书蹭到的墨汁,藏珍阁的旧书都这样,页脚容易掉渣。”
“墨汁不会有朱砂味。”谢瓷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你下午来的时候,是不是在老太太房里用了朱砂?比如……拓印什么东西?”
柳成舟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姑娘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像是憋了很久:“柳掌柜下午确实在老太太房里用了朱砂,我送灯架路过时,在窗外看见的,他桌子上摆着砚台和朱砂,还跟老太太争了起来,说什么再不给我谱子,大家都得完蛋,声音很大,我在墙外都听见了。”
“你胡说!”柳成舟急得跳脚,指着苏姑娘,“你别血口喷人!我是跟她争执了,但我没拿朱砂!我就是来问谱子的。”
谢瓷转向苏姑娘:“你傍晚送灯架时,有没有进房?”
苏姑娘摇头,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没有,我把灯架放在门口石阶上,喊了声老太太,里面没人应,我以为她睡着了,就走了。不过……”
她迟疑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看见窗台上摆着盏新兰灯,灯芯是亮着的,可刚才进门时,窗台的灯不见了,地上只有些灯油的痕迹。”
窗台的灯不见了?
谢瓷走到窗边,窗台上果然有个浅痕,是灯座留下的,边缘还有圈淡淡的油渍,和船模上的红油颜色相似。
窗外是后院的菜园,种着些青菜,泥土湿润,隐约能看到一串浅脚印。
鞋码比柳成舟的小,鞋头沾着点银粉,是苏姑娘绣坊特有的银线粉末,掺了珍珠粉,在光下会反光。
“这脚印是你的?”谢瓷指向窗外,脚印从窗台延伸到菜园角落的篱笆边,那里有个缺口,像是被人推开过。
苏姑娘脸色发白,咬着唇:“是……是我早上来送灯样时踩的,不是傍晚。我早上来问老太太灯架的花样,她让我在菜园摘了把青菜,说给我做艾糕吃。”
谢瓷没再追问,俯身查看老太太的手。除了攥着的兰花瓣,她的掌心还有道新鲜的划痕,不深,却渗着血珠。
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的,伤口边缘沾着点金粉,与之前在暗格里发现的金线材质相同。
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桌前拿起那盏油灯,灯芯旁的灯油里沉着个小东西,她用镊子夹出来一看,是片极小的金箔,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半朵兰花,和银线灯架上的花纹呼应。
“这金箔是从哪来的?”她问老妈子,老妈子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灯架,听见问话,摇了摇头。
“没见过。”老妈子说,“老太太的首饰都是银的,没戴过金器。倒是……倒是三十年前顾先生出海前,给她打了套金兰首饰,有簪子、耳环,还有块金箔绣的手帕,后来顾先生遇难,那些首饰就不见了,老太太说被她收起来了,放在樟木箱的最底下。”
金兰首饰?谢瓷看向苏姑娘:“锦绣坊做绣活会用金箔吗?”
苏姑娘点头,眼泪还在掉:“会用,给富贵人家绣嫁衣时,会在丝线里掺金箔,绣出来的花纹在灯下会发光。但我们坊里的金箔都是剪成细条,不会刻花纹。”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又补充道:“我爹生前留下个旧盒子,里面有几片刻着兰花的金箔,说是当年顾先生送的,他说这金箔能拼成一朵完整的兰花,我一直收着没敢动,就放在绣坊的抽屉里。”
谢瓷让周伯去锦绣坊取那盒金箔,自己则继续在房里搜查。
在炕边的樟木箱底,她找到个上锁的木盒,盒子是紫檀木的,很沉。钥匙就挂在箱角的铜环上,上面锈迹斑斑。
打开木盒,里面放着半块玉佩,玉质与之前在顾家门口捡到的顾字玉佩能拼成完整的一块,玉佩背面刻着个雁字。
和三年前归雁姑娘画像上的印章相同,笔画娟秀,像是女子刻的。
还有一本泛黄的账册,纸页都脆了,上面记着三十年前的收支,字迹是顾先生的,其中一页写着:三月初三,送兰灯一盏,内藏海图卷一。收定金五十两,约定兰灯节交齐尾款。
付款人姓名被墨点盖住了,只能看清姓氏是沈,墨色很新,像是后来特意涂上去的。
沈?谢瓷想起沈书节,他虽然是画师,但祖上曾做过船运生意,常年往来于沿海各镇,会不会与这事有关?
她正翻着账册,周伯拿着金箔匆匆回来,盒子里的金箔果然与油灯里的碎片一模一样,边缘都刻着半朵兰,拼起来正好是一朵完整的兰花,花瓣上还刻着极小的字,像是坐标。
“苏姑娘,你爹当年为什么被顾家赶走?”谢瓷将金箔放回盒里,目光落在苏姑娘颤抖的手上。
苏姑娘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娘说,我爹发现顾先生的船不是遇难,是被人劫了,船上的货物和海图都被抢了。他想报官,结果被顾家老太太拦住,说家丑不可外扬,还被诬陷偷了顾家的银器,赶了出来。”
“我爹气不过,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他临终前说,顾先生的海图藏在三个地方,顾家老太太知道全部秘密,却为了保住顾家名声一直瞒着,还说那海图关系到很多人的性命。”
谢瓷看向柳成舟,他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的木纹,袖口的黑褐色污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你爹当年换的假谱子,是不是早就被人发现了?”她忽然问,“威胁你的人,是不是知道真谱在顾家,故意让你去偷,好嫁祸给你?”
柳成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窗外的老玉兰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花瓣又落了一地,像是谁在无声地叹息。
兰灯镇的午后依旧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