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归帆 ...

  •   谢瓷站在顾家老宅的正房门口,灯笼的光晕在她脚边碎成一片暖黄,檐角的风铃声被夜雾浸得发闷,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周伯,带柳成舟去偏房候着,没我的话不许旁人接触。”谢瓷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目光扫过桌上那盏残灯,灯油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像一汪凝固的泪,“把苏姑娘留下,我有话问她。”

      柳成舟被两个随从架着往外走,青布长衫的下摆拖过门槛,带起的灰尘在灯光里翻滚。
      他嘴里还在喃喃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不是我……那药粉真是止咳的……老太太自己喝的茶……”

      苏姑娘站在原地没动,水绿色的布裙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只是裙摆沾着的泥土和银粉格外刺眼。
      她双手紧紧攥着未绣完的灯架,指节泛白,银线在她掌心硌出浅浅的红痕,看见地上那半片枯兰花瓣时,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张妈。”谢瓷转身看向还在抽泣的老妈子,“去厨房把老太太今天用的水壶、茶盏都取来,还有装茶叶的锡罐,一点都不能漏。”

      张妈连忙点头,用帕子擦着眼泪往外走,脚步踉跄地差点撞到门框。

      屋里只剩下谢瓷和苏姑娘,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把墙上顾先生的肖像照得忽明忽暗,画中男子的目光仿佛落在苏姑娘身上,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谢瓷走到桌前,重新戴上薄纱手套,拿起那枚刻着金箔。灯笼的光透过金箔,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的划痕:“你爹留下的金箔,除了这枚,还有别的标记吗?比如……和沈家人有关的?”

      苏姑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我爹说……当年顾先生把海图线索分给三个人,除了我爹,还有沈家长子和一位姓柳的水手。我爹的金箔刻舟,沈家长子的刻帆,柳水手的刻灯……他说这三个字合起来,就是舟帆灯,对应海图藏身处。”

      “柳水手?”谢瓷挑眉,想起柳成舟的姓氏,“是不是藏珍阁柳家的祖上?”

      苏姑娘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娘说,柳水手就是柳掌柜的爷爷。当年他跟着顾先生出海,是船上的舵手,最熟悉航线。

      顾先生出事前,把最重要的灯架线索交给他,让他务必带回兰灯镇……可后来柳水手就疯了,整天抱着盏破灯在码头哭,说对不起顾先生。”

      谢瓷若有所思地看向地上的灯架碎片,断口处的麻线还缠着半片枯兰花瓣。

      她忽然蹲下身,用镊子夹起一片较大的碎片,在灯光下仔细查看。

      黑檀木的纹理间,嵌着几缕极细的金线,不是绣上去的,是被人用细针一点点嵌进木头里的。顺着木纹蜿蜒,像是在勾勒某种图案。

      “这灯架不是普通的黑檀木。”谢瓷指尖划过木片,“里面嵌着金线,应该是某种机关的锁芯。你爹有没有说过,怎么才能打开灯架的暗格?”

      苏姑娘摇摇头,泪水打湿了衣襟:“我爹只说……暗格要用特制的银钥匙才能开,钥匙是用沈家长子的金箔熔铸的,上面刻着帆字……可沈家的金箔早就不见了,我爹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

      这时张妈抱着个木托盘回来,上面摆着水壶、茶盏、锡罐,还有一碟没吃完的桂花糕。

      谢瓷拿起水壶,壶底沉着些细小的茶渣,她倒出一点水在白瓷碟里,用银针一试,针尖立刻泛出淡淡的青黑色。

      “水壶里也有毒。”谢瓷的声音冷了几分,“老太太每天酉时泡茶,用的是这水壶里的水?”

      “是……”张妈颤声说,“这水壶是老物件,铜胆的,保温好,老太太总说用它烧的水泡茶最香。今天下午还是我烧的水,灌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谢瓷拿起锡罐,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除了茉莉花香,还有股极淡的杏仁味,混在茶香里几乎察觉不到。

      她用镊子夹出几片茶叶,放在灯光下细看。茶叶边缘的油光里,嵌着细小的白色颗粒,不是露水凝结的,是某种粉末状的东西,遇水后会融化在茶汤里。

      “这茶叶不是被液体浸泡的。”谢瓷放下茶叶。

      她问道:“是被人拌了粉末,再用细筛筛过,所以看起来像自然晾晒的。你家老太太喝茶前,会先洗茶吗?”

      “不洗的。”张妈哽咽着说,“她总说雨前茉莉金贵,洗一遍就没香味了,都是直接冲泡……”

      谢瓷点点头,走到窗边看向后院的菜园。灯笼的光顺着窗棂照出去,照亮了苏姑娘留下的脚印。

      脚印边缘的银粉在夜色中闪着微光,一直延伸到篱笆缺口。她忽然想起苏姑娘说过,扶灯时碰掉了灯罩,慌忙塞回暗格就走了。

      “你傍晚在窗台扶灯时,除了暗格里的油纸,还看见什么了?”谢瓷转身看向苏姑娘,目光锐利如刀。
      “别瞒我,那油纸里是什么,你不可能没看。”

      苏姑娘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我看了一眼……里面是半张海图,画着码头的礁石分布,角落写着归帆石下,三灯聚首……我当时吓坏了,怕被人发现,就赶紧塞回去了……”

      “三灯聚首?”谢瓷重复着这四个字,想起船模帆骨上的双灯合璧,“是不是指顾家的旧灯、你送的新灯,还有柳家藏的灯?”

      苏姑娘点头,攥着灯架的手指更紧了:“我爹说过,三盏灯分别藏着海图的三部分,必须在兰灯节夜里,让三盏灯的光同时照在归帆石上,才能拼出完整的海图。”
      “可柳家的灯早就不知所踪了,柳掌柜的爷爷疯了以后,那盏灯就丢了……”

      谢瓷走到桌前,拿起柳成舟掏出的半块桃花玉佩,与从樟木箱里找到的另一半拼在一起,正好是一朵完整的桃花。

      玉佩背面的沈字和雁字紧紧挨着,笔画苍劲有力,像是同一人刻的。

      “这玉佩是顾先生给归雁的信物吧?”谢瓷将玉佩放在灯光下。

      “沈字是沈家长子的标记,雁字是归雁,这玉佩该是托付重任的凭证。”

      苏姑娘的眼圈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我爹说……归雁是顾先生收养的孤女,从小在顾家长大,跟着顾先生学航海识图。”

      “沈家长子看中了顾家的海图,又忌惮归雁对海图的熟悉,就用顾家上下的安危威胁她,逼她交出海图线索。”

      她捻了捻指尖,面露痛苦。

      “归雁没办法,只好假意顺从,偷偷把海图分成三份,交给最信任的三个人,说等沈家人放松警惕,就把海图拼出来,完成顾先生守护水手家眷的遗愿。”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谢瓷忽然注意到,顾先生肖像的画框边缘,有处极细微的凸起,像是被人用指甲抠过。

      她伸手摸了摸,发现那处木头是松动的,轻轻一掰,竟从里面掉出个小纸卷,用油布层层裹着。

      展开纸卷,里面是封泛黄的信,字迹是顾先生的,墨迹已有些模糊。

      归雁吾女亲启,沈氏狼子野心,欲夺海图灭口。若我此行不归,速将海图分与舟、帆、灯三人。兰灯节三灯聚首之时,引水手家眷赴珍宝岛避祸。
      切记,海图藏走私证据,万不可落于沈氏之手,更不可让官府知晓顾家曾涉其中……

      走私的证据?谢瓷心头一震。原来海图不仅藏着珍宝岛的位置,还记着沈家和顾家早年合伙走私的秘密。

      顾先生当年出海,恐怕不只是寻岛,更是为了销毁证据,却被沈家人灭口。

      这时周伯匆匆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小瓷瓶:“谢捕头,让药铺的李大夫看过了,老太太茶杯里的毒是断魂草,晒干磨成粉无色无味,混在茶里只有极淡的苦味,中毒后半个时辰就会毙命,症状和老太太一模一样!”

      谢瓷接过瓷瓶,里面装着些灰绿色的粉末,凑近闻了闻,果然有股淡淡的苦味,和茶杯里的残留气味一致:“李大夫说这药草哪里能找到?”

      “后山就有!”周伯压低声音,“但这草有剧毒,镇上人都知道碰不得,只有药铺和……和沈书节的画斋买过。李大夫说,前几日沈书节的随从去买过断魂草,说是用来毒老鼠!”

      沈书节的随从?

      谢瓷看向苏姑娘,她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了血色:“我就知道是他!傍晚在归帆石看见的就是他。穿着灰布短打,手里的纸包和李大夫说的药粉包装一模一样。”

      谢瓷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随从道:“去沈书节的画斋,把他的随从带来问话,另外……仔细搜查画斋,特别是药箱和储物间,找断魂草的残渣和包装纸。”

      随从领命而去,夜色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瓷转身回到屋里,目光落在那卷从槐树下找到的海图纸上。

      三月初三,归雁归航八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朱砂的红光。

      她忽然想起什么,拿起纸卷对着灯光看。纸的背面,用极淡的墨画着盏兰灯,灯架上刻着半朵桃花,正好与玉佩上的桃花图案吻合。

      “这不是海图的一部分。”谢瓷指着纸上的纹路,“这是灯架的机关图,你看这几条线,对应灯架碎片里的金线走向,应该是打开暗格的方法。”

      苏姑娘凑近一看,眼睛瞬间亮了:“真的。这纹路和我爹留下的笔记里画的一样。他说要转动灯座的桃花旋钮,对准金线上的三个点,暗格才能打开。”

      谢瓷拿起一片嵌着金线的灯架碎片,在灯光下比对:“那顾家的旧灯架里,应该藏着最重要的线索。可惜现在灯架碎了,金线断了,机关怕是打不开了。”

      苏姑娘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块巴掌大的木片,上面刻着半朵兰,正是她之前在码头捡到的碎木片:“我爹说这是柳水手当年那盏灯的碎片,上面也有金线……或许能和顾家的灯架拼起来?”

      谢瓷接过木片,果然在边缘发现了对应的金线接口。

      她小心地将木片与灯架碎片拼在一起,金线竟真的连成了完整的图案。像一条蜿蜒的蛇,在木头上盘出三个圈,每个圈的中心都有个极小的圆点。

      “这三个点应该就是机关的钥匙孔。”谢瓷指尖点过圆点,“需要特制的钥匙才能转动,而钥匙……应该就是那枚刻着帆字的沈家金箔。”

      这时偏房传来柳成舟的哭喊声,夹杂着周伯的呵斥。谢瓷皱了皱眉,对苏姑娘道:“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

      走到偏房门口,就见柳成舟正瘫坐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青布长衫的袖口被撕开了道口子,露出的手腕上有圈淡淡的红痕。

      周伯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块沾着黑褐色污渍的帕子。

      “谢捕头,这是在柳掌柜怀里找到的。”周伯将帕子递过来。
      “上面的污渍和老太太茶杯里的毒物味道一样,还有这帕子角绣的兰草,是锦绣坊的样式,应该是苏姑娘绣的。”

      谢瓷拿起帕子,果然在角落看见半朵兰的绣样。她走到柳成舟面前,将帕子放在他面前:“这帕子是苏姑娘送你的?你用它包过断魂草?”

      柳成舟浑身一颤,抬起头时满脸泪痕:“是……是沈书节让我用帕子包药粉的。他说这帕子是苏姑娘绣的,就算被发现,也能嫁祸给她……我当时被他逼得没办法,才答应的。”

      “沈书节为什么要逼你?”谢瓷追问,“他怎么知道你爷爷是柳水手?怎么知道海图的事?”

      “他说……他祖父临终前告诉他的……”柳成舟哭着说,“他说柳家欠沈家一条命,当年若不是我爷爷疯了把灯架弄丢,沈家长子也不会被官府抓去问罪!他让我拿兰灯谱来换柳家的安宁,否则就去官府告我家祖上通匪!”

      谢瓷想起账册上被墨点盖住的沈字,原来沈家长子后来被官府抓了,恐怕就是因为走私的事败露。而柳家的疯癫老人,成了沈家人迁怒的对象。

      “你下午给老太太倒的药粉,就是断魂草?”谢瓷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那是毒药?”

      柳成舟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不知道,他说是止咳的药粉!老太太咳嗽得厉害,我就信了……我倒进去的时候她还骂我,说我不该听沈家人的话,说那药粉有问题……我当时慌了,就赶紧跑了,真不知道她会被毒死啊!”

      谢瓷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瞳孔涣散,满脸恐惧,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她转身对周伯道:“把他看好,等沈书节的随从到了,一起审问。”

      回到正房,就见苏姑娘正对着油灯发呆,手里拿着那卷海图纸,指尖在归雁归航四个字上轻轻摩挲。

      谢瓷走过去,发现她眼眶通红,却没掉眼泪,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谢捕头。”苏姑娘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

      “我爹说,归雁当年没向沈家长子屈服,她是假死脱身了。沈家人以为她死了,才放松了追查。她说三月初三归雁归航,不是指她要嫁人,是说她会带着守护海图的人回来,完成顾先生的遗愿……”

      谢瓷心中一动:“你是说,归雁还活着?”她想起了花魁柳姑娘,同名同姓。

      “我不知道。”苏姑娘摇头,“但我爹说,他在临终前见过个白发老妪,戴着银兰簪,说会在兰灯节把真相告诉我们。”
      “他说那老妪的手腕上,有块和归雁姑娘一样的兰花纹身,是顾先生当年亲手为她刺的,说是兰灯不灭,守护不止。”

      谢瓷看向墙上的肖像,画中顾先生的袖口隐约露出半朵兰,她忽然想起顾老太太的手腕。
      下午扶她时,似乎瞥见过块浅褐色的印记,当时只当是老年斑,现在想来,倒像是褪色的纹身。

      顾老太太是顾家主母,归雁是顾先生的义女,年岁对不上。

      可玉佩上的雁字,纹身的传闻,还有那句归雁归航,都在隐隐指向这个可能。或许顾老太太是归雁的亲信,一直在替她守护秘密。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将谢瓷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冷。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半块桃花玉佩,忽然发现背面的沈字刻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边缘都磨得发亮了。

      这更像是仇恨的印记,也像情爱信物。

      “周伯。”谢瓷扬声喊道,“去查三十年前沈家长子的卷宗,还有归雁姑娘的死亡记录,重点查当年处理后事的人,越详细越好!”

      周伯应声而去,院子里传来他匆匆的脚步声。谢瓷看向窗外,兰灯镇的灯火已蔓延至码头,归帆石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三日后的兰灯节,三灯聚首,归雁归航。

      苏姑娘拿起未绣完的灯架,银线在她指尖穿梭,半朵兰的轮廓渐渐清晰:“我要把这盏灯绣完,兰灯节那天,带到归帆石去。我爹说过,灯亮着,守护海图的人就会如约而至。”

      谢瓷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兰灯镇的灯火,不仅是祈愿的信物,更是照亮真相的火把。

      顾老太太的死,沈书节的介入,柳家的秘密,苏家的执念,都像被灯火照出的影子,在夜色中渐渐显形。

      这时随从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个纸包:“谢捕头,在沈书节画斋的储物间找到的,断魂草的残渣,还有这个……”

      纸包打开,里面是封信,字迹与威胁柳成舟的信一模一样:“三月初三,归帆石,带灯来换海图。若敢报官,二十三条人命陪葬。”

      谢瓷捏着信纸,指腹能感觉到笔尖的颤抖。二十三条人命,正是当年船上水手的数量。

      看来沈书节不仅想要海图,还知道水手后代的下落,想用他们来威胁众人交出完整海图和走私证据。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顾先生的肖像在墙上晃出扭曲的影子。谢瓷握紧腰间的捕头腰牌,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

      夜色越来越浓,老玉兰树的花瓣还在簌簌飘落。

      谢瓷知道,距离兰灯节还有三日,这三日里,她必须找到完整的海图,揪出幕后真凶,还要护住那些水手的后代。

      而沈书节的真正目的,归雁的下落,顾老太太是否就是守护秘密的人,还有那藏在灯架里的最终秘密,都将在三日后的归帆石上,露出最后的真相。

      油灯的火苗渐渐平稳下来,照亮了桌面上散落的证物。
      金箔、玉佩、灯架碎片、海图纸……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物件,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光。

      谢瓷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兰花香、墨香和淡淡的药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