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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花魁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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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生辰宴的热闹尚未散尽,镇上的茶馆酒肆里,却已换了新的谈资。
赵珩捧着一碟瓜子,唾沫横飞地拍着桌子:“你们是没瞧见!烟雨楼的柳韵和姑娘昨日在画舫上抚琴,那琴声绕着游船飘了三里地,连水里的鱼儿都跟着跃出水面。”
谢瓷端着茶杯轻笑,沈书节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玉佩:“不过是些文人夸张的形容,哪有那么神乎其神。”
“哎你可别不信!”赵珩急了。
“柳姑娘可是头牌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达官贵人掷千金就为听她弹一曲。听说下周烟雨楼要办斗艳会,光是竞拍入场资格的银子,都能堆成小山了。”
“斗艳会?”谢瓷放下茶杯,“我倒是听说过,这需由柳姑娘亲自挑选一位恩客,不仅要才貌双全,还得献上诚意厚礼,对吧?”
正说着,周明玥带着丫鬟匆匆走进茶馆,眼圈红红的:“谢瓷姐姐,你们听说了吗?烟雨楼出事了!花魁柳姑娘……死在画舫上了。”
这话一出,邻桌的茶客顿时炸开了锅。沈书节放下画板,神色凝重:“何时的事?”
“刚传来的消息,”赵珩咽了口唾沫,“说是被发现死在琴房里,胸口插着把匕首,血流了一地。官府的人已经把画舫围起来了。”
谢瓷皱眉道:“我先去一趟。”
谢瓷勒住马缰,腰间的捕头腰牌随着动作轻晃,铜质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头儿,就是这儿了。”身后的捕快小李翻身下马,指着码头泊着的雕花画舫,“今早卯时,烟雨楼的丫鬟发现柳姑娘死在琴房里。”
谢瓷点点头,将马鞭递给随从,踩着跳板登上画舫。木质甲板还带着夜雨的潮气,几处凌乱的脚印延伸向船舱。
其中混杂着半个带泥的男人靴印,边缘沾着点暗红,是血。
“谢捕头来了!”烟雨楼的老鸨苏妈妈披着件素色披风,鬓角的金步摇随着哭颤的动作乱晃。
“您可得为我们家如烟做主啊!她可是咱们镇上的头牌,昨天还好好的……”
“苏妈妈,带我去现场。”谢瓷打断她的哭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琴房设在画舫二楼,推开门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上等熏香的甜腻,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柳韵和倒在紫檀木琴旁,水红色的舞裙浸透了鲜血,胸口插着一柄雕花匕首,刀柄上镶嵌的珍珠碎了半颗。她的右手保持着按弦的姿势,指尖的蔻丹蹭在琴弦上,晕开点点猩红。
“头儿,仵作刚验完。”王捕头从里间走出,这位在衙门待了二十年的老捕头对谢瓷颇为敬重。
“致命伤是胸口这刀,直刺心脏。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奇怪的是死者左手腕有勒痕,嘴里还有麻沸散的残留,像是被人先制服再杀害的。”
谢瓷蹲下身,避开地上的血迹仔细观察。柳如烟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死前看到了极其震惊的事。她的发髻散乱,一支白玉簪掉在琴凳下,簪头的莲花纹缺了一角。
“这簪子是她自己的吗?”谢瓷捡起玉簪,指尖拂过断裂处的毛边,是新断的。
“是姑娘的陪嫁之物。”旁边的贴身丫鬟小翠红着眼圈回话,“昨天下午她还戴着,说要在三日后的斗艳会上插这支簪子。”
谢瓷的目光扫过房间。
琴案上的汝窑茶杯倒在地上,茶水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墙角的博古架有被翻动的痕迹,一个青瓷瓶摔得粉碎,碎片上沾着几根乌黑的长发,似乎比柳韵和的发丝粗硬许多。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画卷,被人用刀划了三道裂口,裂口处沾着点点血迹,边缘还挂着半片撕碎的锦缎。
“这画是谁送的?”谢瓷指向那幅破损的画,卷轴边缘的锦套绣着暗纹,是上等苏绣。
“是城西书画铺的吴掌柜送的。”苏妈妈抽噎着说,“上个月如烟过生辰,吴掌柜特意裱了这幅前朝真迹送来,姑娘宝贝得紧,天天挂在琴房里。”
谢瓷走到画前,指尖轻轻拂过裂口处的血迹:“这血不是死者的。”她转头看向小翠,“柳姑娘昨夜见过哪些客人?”
小翠掰着手指回忆:“昨晚戌时先招待了绸缎庄的张老板,他送了匹云锦;亥时是城南李老爷,点了姑娘弹曲;最后是吴掌柜,说要和姑娘探讨新得的画谱,一直待到子时才走。”
“他们离开时都有谁作证?”
“张老板是我送下船的,当时大概亥时三刻;李老爷走时苏妈妈在楼下算账;吴掌柜……”小翠迟疑了一下,“他说要独自送姑娘回房,不让旁人跟着,具体什么时候离开的没人看见。”
谢瓷的目光落在琴案下的废纸篓里,里面有团揉皱的宣纸。她用镊子夹出来展开,纸上用胭脂写着半阙词:“月暗花明笼轻雾,梦里相逢,醒后无寻处。”字迹娟秀,末尾却用力过猛,墨点晕成了黑团。
“这是姑娘昨夜写的?”
“是,”小翠点头,“姑娘说要为斗艳会准备新曲子,昨晚一直在练笔。”
这时,沈书节从船舱外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手里还提着个画筒。作为京城小有名气的画师,他常被衙门请来看字画鉴定,久而久之便和谢瓷成了朋友。
“谢捕头,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沈书节将一卷画轴放在桌上,“柳韵和三年前曾在城南的画舫卖唱,当时不叫这个名字,人称归雁姑娘。”
谢瓷心中一动:“归雁?”她想起那半阙词里的无寻处,难道和她的过去有关?
沈书节展开画轴,上面是幅半旧的肖像。
画中女子穿着粗布衣裙,眉眼间与柳如烟一般无二,只是少了些风月场的艳丽,多了几分青涩。画像右下角有个极小的印章,刻着雁字。
“这画是我在书画铺收的,原主说三年前有个书生常来为归雁姑娘画像,后来那书生突然失踪,归雁也离开了城南。”
沈书节指着画中女子腰间的玉佩:“你看这个。”
玉佩是和田白玉雕成的半朵桃花,与谢瓷刚才捡到的白玉簪上的莲花纹截然不同。谢瓷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证物盒里拿出那支断簪:“这簪子上的莲花纹,像是后来补刻的。”
王捕头这时拿着个锦盒走进来:“头儿,在柳姑娘的梳妆匣暗格里找到的。”锦盒打开,里面放着半块桃花玉佩,恰好能与画像上的凑成完整一朵,旁边还有封泛黄的信笺。
谢瓷展开信笺,字迹清隽有力:“待我功名得就,必以十里红妆迎你出风尘。三月初三,码头老槐树下等我。”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暮春,没有署名,只画了只衔着桃花的燕子。
“三月初三……”谢瓷掐指一算,“就是三日后的斗艳会。”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小李匆匆跑上来:“头儿,张老板和李老爷都带到了,就在前舱候着。”
谢瓷将信笺收好,对王捕头道:“先审张老板。”
绸缎庄的张老板是个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件宝蓝色锦袍,看到谢瓷便慌忙作揖:“捕头大人明鉴,我昨晚就是送了匹云锦给柳姑娘,连琴房都没进啊!”
“云锦呢?”谢瓷盯着他的袖口。那里沾着点暗红,和甲板上的血迹颜色相似。
“姑娘说要做斗艳会的新衣裳,让丫鬟收进衣柜了。”张老板眼神闪烁,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我戌时就离开了,苏妈妈可以作证。”
谢瓷让小李去查验云锦,继续问道:“你认识一个三年前常来画舫的书生吗?”
张老板脸色微变:“不……不认识。”
“那这个呢?”谢瓷举起那半块桃花玉佩,“你绸缎庄去年是不是卖过同款玉佩?”
张老板的脸瞬间白了:“是……是卖过几对,但都是寻常生意,我不记得卖给谁了。”
这时小李回来禀报:“头儿,衣柜里确实有匹云锦,但上面沾着点泥土,边缘还有撕扯的痕迹。”
谢瓷看向张老板:“你送云锦时发生过争执?”
张老板扑通跪下:“我承认。我求姑娘嫁给我做妾,她不同意,我们争执了几句,我不小心扯坏了云锦边角,但我真没杀她啊!”
将张老板暂且收押后,李老爷被带了进来。这位须发花白的富户拄着拐杖,坐下时膝盖发出轻响:“老夫昨晚听柳姑娘弹了曲琵琶,期间她接了张纸条,看完脸色很不好,问她怎么了也不说。”
“什么纸条?”
“不知道,她看完就烧了。”李老爷咳嗽两声,“不过我倒是听见她对丫鬟说当年的事果然没那么简单,像是有什么心事。”
谢瓷注意到他的拐杖头有些松动,金属包边蹭掉了块漆,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李老爷的拐杖很别致,在哪买的?”
“是……是去年在吴掌柜的书画铺买的,说是前朝古董。”李老爷下意识地握紧拐杖。
最后被传唤的是吴掌柜,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沾着墨渍,手指关节处有层厚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我昨晚确实和柳姑娘探讨画谱到子时。”吴掌柜的声音很轻,眼神始终盯着地面,“离开时她还好好的,说要再练会儿琴。”
“你们探讨了什么画谱?”谢瓷追问。
“是……是韩熙载夜宴图的摹本。”
“可你的书画铺上个月才进了这本摹本,据说是镇店之宝,从不外借。”谢瓷突然提高声音,“你袖口的墨渍是松烟墨,而柳姑娘用的一直是油烟墨,你昨晚根本没在画室待着!”
吴掌柜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如纸。沈书节适时递上一张纸:“这是从你铺子里找到的账册,去年三月初三,你买过两匹和柳姑娘舞裙同款的水红绸缎,还买过……麻沸散。”
谢瓷盯着他的右手:“你的食指怎么了?”那里缠着布条,渗出点点血迹。
吴掌柜慌忙将手藏到身后:“是……是裁纸时不小心划破的。”
“是吗?”谢瓷拿起那柄带血的匕首。
她平静地说:“这刀柄的雕花是苏州沈记银铺的手艺,据我所知,你去年在那里打听过同款匕首。而且这上面的血迹,和你布条上的血型一致。”
船舱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河水拍打船板的声音。吴掌柜的肩膀微微颤抖,忽然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与柳如烟的那半恰好拼成完整的桃花:“是我杀的……但我也是被逼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三年前那个书生就是我!我和归雁约定功成名就后就赎她出去,可我进京赶考时被人陷害,落榜后大病一场,等我回来她已经成了柳韵和。”
“我以为她贪慕虚荣,直到上个月才发现,她当年是为了救我才委身烟雨楼,有人拿我的性命要挟她。”
“谁要挟她?”
“是……是李老爷。”吴掌柜指着外间,“他看中归雁的美貌,被拒绝后就查出我的身份,逼归雁做他的情妇,否则就揭发我当年被诬陷的事。归雁假意答应,暗地里收集他贪赃枉法的证据,说要在斗艳会上公之于众……”
谢瓷看向王捕头:“搜李老爷的拐杖。”
捕快很快从拐杖中空的夹层里搜出一叠账册,上面记录着李老爷多年来放高利贷、强占民女的罪行。
还有封信,是他写给柳韵和的,威胁若不交出证据,就对吴掌柜不利。
“昨夜我去找归雁,想劝她放弃。”吴掌柜的声音哽咽。
他悲痛道:“可她拿出这些账册说一定要报仇,争执间我看到她胸口插着匕首……我当时慌了神,以为是自己失手杀了她,就想伪造打斗现场,还划破了那幅画。那是我当年为她画的第一幅画。”
“不对。”谢瓷忽然开口,“你说匕首是你看到时就有的?”
吴掌柜点头:“千真万确。我赶到时她已经倒在琴旁,手里还攥着这半块玉佩。”
谢瓷走到柳韵和的尸体旁,仔细查看那柄匕首:“这刀柄上的指纹除了吴掌柜,还有另一个人的。是左手食指的指纹,比吴掌柜的指节更粗。”她看向门外,“把张老板带上来。”
张老板被押进来时还在发抖,谢瓷将匕首举到他面前:“这上面有你的指纹。”
“不是我!”张老板尖叫,“我只是……只是子时回来想偷那匹云锦,看到柳姑娘倒在地上,我怕被人发现就想拔走匕首……”
“你说谎。”谢瓷拿出那半阙调,“这纸上的墨点里混着朱砂,是绸缎庄用来给云锦染色的上等朱砂。你根本不是来偷云锦的,是来抢柳姑娘收集的证据。你也是李老爷的帮凶,负责放高利贷。”
张老板瘫软在地,终于招认:“是李老爷让我来的!他说柳韵和要揭发我们,让我把账册偷回来,事成之后分我三成利……我赶到时她还活着,说要去报官,我一时情急就……”
案情终于水落石出:李老爷为掩盖罪行,让张老板去偷证据,张老板行凶杀人。
吴掌柜赶到时见柳韵和已死,慌乱中伪造现场。而柳韵和手腕的勒痕和麻沸散,是李老爷提前派心腹下的手,想先制服她再夺走证据。
王捕头让人将张老板和李老爷收押,吴掌柜因伪造现场也被带回衙门问话。谢瓷站在甲板上,看着晨光里渐渐苏醒的码头,沈书节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这案子破得真快。”沈书节看着远处的炊烟,“只是可惜了柳姑娘。”
谢瓷抚摸着腰间的捕头腰牌,冰凉的铜质触感让她清醒:“最可惜的是,三年前的约定终究没能实现。”她想起柳韵和死前按在琴弦上的手,或许那最后一个音符,是留给心上人的诀别曲。
画舫缓缓驶离码头,留下一串涟漪在水面扩散。
她想起柳韵和房间的锦囊,里面是片干枯的桃花瓣,夹在半张泛黄的画稿里,画的是码头老槐树下,一个书生正为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画像,画角题着两个小字归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