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作祟》筱竹耳朵

9、第9章

　　苏尚可不是美而不自知的人，也不是什么虚心谦卑的人。她从小就懂得用自己的优势去和人交易，做对自己有益的事。

　　无论是学生时期还是步入职场，身边都不乏追求者。如今面对林敬轩的追求，她之所以有这么大反应，最主要还是因为对方莫名其妙，当然，也有一些心虚。自己那会儿忽悠小孩的话，如今看来对方大概心里门儿清了。

　　“别跟着我，谢谢。”苏尚可把人请出去，锁了门，大跨步走出去，和林敬轩拉开距离。

　　林敬轩果然听她的话，没有跟上去，视线却在背后紧紧盯着。

　　苏尚可路过楼下保安亭，问值班大叔怎么把陌生人放了进去，还去了自己办公室。

　　“我当时是让他登记来着，还告诉他你已经打卡下班了。”保安左右环顾，小声道：“李蓓老师路过，说这是陈总侄子，还说你办公室空调没关，你肯定是会回来的，我这还不懂的话，你说我这么多岁数是不是白长了。”
　　李蓓。苏尚可心中念着这个名字，这人是存心和自己过不去了。又问道：“云森的陈总？”
　　保安点头说是。

　　苏尚可去开车，林敬轩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自己车门外，弯身和她讲话：“苏老师，我有东西要给你。”
　　苏尚可刚要发作，顾念到他和陈总的关系，只得委婉一点：“弟弟，别叫我老师，我什么都没教你。”

　　“那你答应我，你先别走，我就拿个东西给你。”林敬轩用几乎恳求的语气，男孩子细皮嫩肉的，在暖阳下近乎透明的肤色，琥珀似的棕色瞳孔，的确是生了副好皮囊，苏尚可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嗯，你去吧。”苏尚可淡淡道。

　　林敬轩车就停在后面，听到她的应允，开心的转身去拿东西。
　　身后传来“嗖”的一声，苏尚可驾车扬尘而去。

　　保安见证了全程，努力憋着笑。
　　林敬轩有些颓然，心心念念一年的人，终于找到，却完全变了个人。

　　他把礼物拿到保安亭，“大哥，能不能劳烦你帮我转交给苏主持？”说着，林敬轩掏出手机，“我扫您收款码，就当是辛苦费了。”
　　保安大哥不为所动，知道这是投资方的亲戚不能惹，可又忍不住提醒：“小伙子，追我们苏主持的人可不少。你和那些人比起来，还是太年轻。”

　　“太年轻？”林敬轩受够了这个评价。学校老师说他太年轻，沉不住气；家里父母说他太年轻，不稳重，经不住事儿。现在就连追女孩子，也因为年龄成了阻碍。
　　然而林敬轩并没有发作，而是求知若渴地追问：“年轻的追求者，有什么不好吗？”

　　保安大哥回答得模棱两可，“年轻人嘛，大多冲动，幼稚，小气。谈恋爱动不动就生气，还要姐姐去哄，你说人姐姐是谈了个男朋友呢还是养了个儿子？”
　　林敬轩听得认真，看了他一眼，保安大哥连忙撇清自己：“我没说你啊，这句话也是我在网上看来的。”
　　“我明白了，”林敬轩这会儿却笑了，“谢谢你，大哥。”

　　林敬轩开车去了医馆，哥哥林敬肴还在接诊，他就在门口坐着等。

　　当然不是安静地坐着傻等。林敬轩拿出手机，连上蓝牙，在看过往几季的《浮生职旅》。

　　说到底还要感谢这档节目。林敬轩本是在看瞬映的另一档推理综艺，昨天点进瞬映app，忽然看见了《浮生职旅》新一季的固屏广告，让人去预约的。

　　他就是在封面上看见了去年一面之缘后久久忘不掉的女人。
　　没忍住熬夜看了两期节目，才发现她原来是瞬映的主持人，不是什么离婚律师。而她之所以对律师工作那么熟悉，以至于把自己忽悠得团团转，都是因为她那段时间刚采访完一个律师。

　　林敬轩心里全然没有被骗的恨意，心里眼里全是欣赏。她实在是一个有魅力的女性，工作做得如此出色。心中对仙女姐姐的好感度倍增。

　　林敬肴从诊室出来，见林敬轩看手机看得入迷，喊了他三声都没听见，好奇他在看什么。
　　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眼睛大致扫了眼屏幕。看见一男一女轮廓，再看舞台布置，不难猜出是个访谈类节目。

　　“你什么时候对访谈节目感兴趣了？”林敬肴难得兴致挺高地开口。
　　林敬轩摁了暂停，摘下右手边耳机，不好意思，道：“不是对节目感兴趣，是对主持人感兴趣。”说着，他把屏幕转向林敬肴，好让他看清楚。

　　林敬肴垂眼，视线落在屏幕中的一男一女上，认出女生是前几天来过医馆的苏尚可。当时就觉得她气质有些特别，没想到是个节目主持人。

　　“怎么样？好看吗？”林敬轩问。
　　“男的女的？”林敬肴十分破坏氛围。

　　林敬轩翻了个白眼，“我之前在老宅说的仙女姐姐，你说呢？”
　　“主持人不都一样漂亮？”涉及患者隐私，林敬肴没提苏尚可是自己病人的事。

　　“切。”林敬轩收回手机，鄙夷的一声，“哎，果然，苏老师的独有魅力，还是只有我捕捉到了。”

　　林敬肴忽地警惕，开口：“你之前不是说她是个律师，家事法领域的？”
　　林敬轩没直接说自己被骗，否则有损仙女姐姐名誉，开脱道：“我当时喝了酒没听清，人家说的是主持人，我听快了，听成律师。”

　　林敬肴心说你那耳朵是挺厉害，能听这么岔，提醒他：“喜欢可以，但别用真心。人在那个圈子里，什么样的帅哥没见过，对你这种小虾米是不会感兴趣的。”
　　林敬轩不以为然，“你对娱乐圈有偏见。再说了，苏老师不是娱乐圈的，她的节目都很有深度。而且人采访的都不是明星，各行各业的，精英有，普通人也有。”

　　“行吧，自己提高警惕，别被人骗财又骗心。”林敬肴下达最后的嘱托。
　　“哥，你别老把人想那么坏。”林敬轩说道。

　　兄弟俩一起回了趟龙湾。准确来说，这就是林敬轩在医馆蹲林敬肴的目的。

　　“我追苏老师的事，你别和爸妈讲。”兄弟俩各自驾车，眼看着快到家，林敬轩打电话给林敬肴央求道。
　　“敢追怎么不敢说？”林敬肴逗他。

　　“舅舅公司赞助了苏老师的节目，妈妈知道了肯定会找舅舅打听，说不定还会安排见面。”林敬轩最后不好意思，道：“我不想她为难，更不想用这些条条框框去束缚她。”

　　“这会儿想得倒挺全面。”林敬肴笑道。

　　兄弟俩挨着把车停在地库，难得父母比孩子先进家门。

　　“今天没应酬啊？”林敬肴走在后面，和沙发上的父母打招呼。
　　“这不是应酬你们兄弟俩吗？”陈岚嗔怪道，眼神更多落在同在一个城市却不常打照面的大儿子身上。

　　林宗原在位置上看手机，见两个儿子进屋，抬头打了个招呼，望沙发角落挪了挪，又专注地看起自己的手机来。他最近沉迷在软件上听书。

　　几个人都识趣地不做打扰，坐在另一边聊起来。

　　陈岚先是关心儿子的工作，问他：“我上次去老宅，听你爷爷说你想去瑞士参加什么传统医学磋商会？”
　　林敬肴补充：“传统医学战略磋商会，”摇了摇头，“能不能去说不准，名额有限，总之在准备。”

　　“我问了下你爸，他说这个会很有必要，对中医在国际上的认可有很大推动作用。要是能去参加，再发表点见解，无论对你还是对医馆都大有助益。”陈岚眼里都是对林敬肴的欣慰。
　　“主要是对中医在国外的‘有效立法认可’有帮助，我们个人和医馆都是连带受益者。”林敬肴说的客观冷静，似乎这个名额谁得了，谁去了，都不是件坏事。

　　陈岚虽然没有自小带着林敬肴长大，但终归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会不了解他的秉性。
　　“你啊，就是太不争了。明明也付出了很多努力，怎么说得那么可有可无。我倒是觉得你比你爹这老子还淡泊名利些。”陈岚瞅瞅角落里的男人，男人戴着耳机，不为所动。

　　“妈，你这是对亲儿子滤镜太重。我也争也抢，只是争不过抢不过那肯定不能像个孩子哇哇哭吧。”林敬肴失笑，在老宅爷爷奶奶都是让他学会把目光放长远，不要关注自身利益，而是放眼整体利益。回到龙湾，母亲倒是让他野蛮些。

　　林敬肴自认不是个道德感多高的人，也没高尚到下定决心要为人类命运共同体奉献些什么。只是人活着，得有些念想，有些追求，否则这一生太长了，长到没有尽头。

　　学医是个偶然。

　　陈岚和宗原忙于公司业务，逢年过节能在家待着都是奇事，更别提过问林敬肴的学业问题。奶奶看不下去，把孙子接到老宅自己带着。

　　对于爷爷是“名医”这一身份，小时候的林敬肴没什么概念。只知道爷爷的房间总是有源源不断的陌生人出入，也有不少前前后后来了好几年的熟面孔，他们或感激涕零，或无声道谢。那时候林敬肴觉得爷爷是个神仙，什么人都能治好。

　　那时候林敬肴就开始对中医感兴趣，好奇那么小小一根银针，不见血，如何能够治病救人于无形。老爷子在屋子里接诊，林敬肴就搬张凳子旁听，听不懂的就记在本子上，等爷爷闲下来就上前去求着答疑解惑。

　　一直到高考结束，林敬肴都没真正想清楚自己将来该做什么。是一事无成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还是砥砺奋斗成就一番宏图大业。

　　从不过问儿子学习的林宗原，在林敬肴高考结束估分后找他谈心，说学管理吧，本科读完去外面留个几年学，回来可以差不多进公司了。我和你妈这么拼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将来把公司交给你时，让你后半生有着落。

　　林敬肴还是拿不准。他心里并不抵触从商，只是想到这些年跟在老爷子身边学到的中医知识就将像一阵秋风掠过后了无痕迹，不禁有些动摇。

　　下定决心是在林宗原找到老宅来的那天，填志愿的最后截止日期。

　　林宗原听说林敬肴还没按自己要求填好志愿，出完差叫司机直接把车往老宅开，不明白简简单单一个志愿怎么就那么为难。

　　老爷子并不强迫林敬肴学医，只说：“孩子，你自己选，听从你的内心。”
　　林宗原闻言，阴声怪气道：“听听，你爷让你自己选，你要不知道选什么，就听我的。你该知足了，想当年你爷让我学医我宁死不从，可是挨了打的。到底还是隔代亲。”说到后面林宗原自嘲地笑出声。

　　“学医呢，苦几年，清贫一辈子。学商呢，苦你老子已经给你吃得差不多，你就等着享福。”林宗原催促道：“孰轻孰重，自己心里该有杆称。”
　　“林宗原，你走。”老爷子头一次当着林敬肴用这么严肃的口吻讲话，“就当我林家没你这个儿子。”
　　“林敬肴，你自己选。”林宗原看着林敬肴，点了跟烟在嘴里，仍是带笑：“我比你爷民主点，你学医你老子照样认你。”

　　并没有发生多激烈的争执，但两人都是在自己领域说一不二的主，自那以后，两父子之间再没讲过话。就连一年回来一次的团圆饭，都是奶奶和陈岚在中间斡旋。

　　学医当然不轻松，林敬肴在做出这个决定时就已经预料到这一路上会遇到的瓶颈和坎坷。然而结果值得。

　　看见病患痊愈后如释重负的笑，解决一个疑难杂症后一家人的解脱，又或者，只是在和爷爷交流临床经验时，老人家欣慰的表情……就是这些时刻地不断重复，让林敬肴明白自己这些年的坚持没有错，让他觉得，原来自己做的事，也能让平淡的生活有点色彩。
　　会有奇妙的际遇，也会遇见困难。际遇会消失，困难也会过去。这样就很好。

　　至于母亲陈岚“教唆”自己去争去抢，林敬肴不为所动，他也说不清是自己骨子里的清高在作祟，还是没有遇到真正想争取的。

　　随遇而安，随机应变，这是他目前的人生准则。

　　陈岚让阿姨备了饭菜，没拉几句家常就上了桌。

　　饭桌上林宗原终于摘下耳机，开始和两个孩子聊天。

　　“听说你和方途目前都在关注那什么有限立法？”林宗原对医学不感兴趣，但自家老子是个中医外科传承人，他身边也少不了和医学沾边的人，饭局上想听不见也难。

　　方途是林敬肴在上中医上班时候的同事，两人年纪相当，共事时关系不错。只是林敬肴离开后，两人不在一个地方工作，除了偶尔会在手机上交流一些不确定的病情，出差时一起约顿饭，其他时间两人都忙，不常联系。

　　“是，怎么了？”林敬肴听方途提过，对方也有去瑞士参加战略磋商会的意向。

　　“要我说，你就该换个方向。现在关注这个的人不少，到时候就算去成了也没什么人记住你。真想为你爷爷留下点什么，那就大胆点，标新立异，届时让人眼前一亮。”林宗原从商几十年，就算从前出生书香世家，经过商场上打打杀杀几十年，也早已被商人逐利本质的浸染，出发点都讲究个人利益最大化。

　　林敬肴左耳进右耳出，静静地听着，内心并无太多波澜，也懒得回应。只是听得多了，难免心烦。
　　这也是他不爱回龙湾的原因。林宗原总是用自己固有的一套行为逻辑去要求别人，别人不听，他倒不会动怒，只是会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仿佛看着你亲自走进了什么圈套。当你用事实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后，他又会标榜自己的民主，说什么得亏我当年思想先进，开放民主，没阻碍你发展。

　　过问完林敬肴又开始问小儿子，“回来实习就别乱跑，自己看看进我公司还是去你舅舅那儿。”林宗原又做出一副林敬轩选什么他都无所谓的样，“你要是想简历好看点呢，就去你舅舅公司，人家好歹是全国叫得上名号的房开公司。要是不嫌你爹这庙小呢，就进自家公司，自家公司肯定比你去别人那儿自在。”

　　陈岚听这话就不太高兴，出声道：“林宗原这么多年你还是不会说话。他舅舅真是外人的话，当年你创业他就不会那么尽心尽力帮你。你见过哪个外人对你这么好的？你那些狐朋狗友，困难的时候不见来帮扶你一把，好起来就一窝蜂地涌上来了。”

　　“嘚嘚嘚！”林宗原赶紧叫停，“我哪句话说他舅舅是外人了？我说一句你要说十句！”又招呼两个儿子，“吃饭吃饭！”

　　安静没几分钟，林敬肴手机响，他走到客厅落地窗前去接起。

　　“刚落地宜舟机场，聚聚？”

　　电话那边是康卓扬，德国留学归来，和林敬肴好几年没见，叫他过去喝酒。

　　“你发个地址给我。”

　　林敬肴收起手机，走到餐厅和父母道再见，“医馆有点事，我过去处理下，就先回去了。”

　　“又不是外科，下班了还回去加班啊？？”林宗原道。
　　“严重吗？”陈岚关心道，“你开车别着急，安全第一。”

　　“不是什么大事，但的确得过去一趟。”林敬肴说完就往外走。

　　“哥，我也一起去。”林敬轩刚回来就受不了，耳朵已经开始痛，恨不得今天就搬出去自己住。

　　“你就别去了，好好陪爸妈吃饭。”林敬肴平稳的声线，林敬轩却从中听出一丝冷笑。

　　“我看不是医馆有事，怕是哪位佳人有约吧。”等林敬肴出去后，林敬轩才在位置上幽幽飘出一句话，淡淡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