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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岩刻1 你从大周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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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岩刻?”
兀其昆看着面前神态各异的四个女孩子,莫名其妙地问道。
昨日,博青山中的调查暂且收尾,雪路也已经恢复通畅,驻在城外的火失浑便和城内使臣于今早重新汇合,继续向南行进。
兀其昆被雅瓦几人找来时,使团正在一处开阔平地上补给休整,而他则蹲在一块路边的大石上,嘴里叼着一截风干的鹿肉。
四道目光从头顶沉甸甸地压下来,把他在阴影里遮了个不见天日。
这四道目光之中,雅瓦满怀期许地望着他,袁以微不冷不热地睨着他。新来的两个里,冯嘉乐眨巴着两只大眼睛,阿舞只板着一张硬脸庞。
真是怪了,兀其昆心道。
这四个女孩子怎么一个比一个胆子大?
雅瓦是他亲阿妹,与他这样相处惯了,不提也罢。
可另外那三个人怎么也都直刷刷地瞅着自己目光不带退避的?
牙帐内外的那些官员兵卫,谁见了他不是礼敬有加,偏偏阿妹领着她这一群新结交的大周朋友,半点儿不知畏惧。
兀其昆把露在外面的一小段肉干胡乱塞进嘴里,从大石上拔地而起,凭借优越的身长瞬间突破了四人目光的封锁,在高出两头的位置上俯视一圈,最后问道:“什么岩刻?说清楚了。”
冯嘉乐抢上前来:“就是郦公在他著作里写的那些呀。‘山石之上,自然有文,尽若虎马之状,粲然成著,类似图焉……’”
“停停停,”兀其昆打断道,“你别整那些文绉绉的古语,我汉话还没那么好。你就直白点儿说。”
“哎呀,阴山岩刻,您没听说过嘛叶护!就是你们这些游牧部族在山崖石壁上凿刻的图画和符号,从两三千年前就有了。飞禽走兽、天神地祇,历代文字、部落徽记,还有各种祭祀、征战、生活的壮阔场面,栩栩若生,洋洋大观……”
“你说的原来是山上那些涂鸦啊,”兀其昆再一次打断她,“那不就是打猎放牧的人们待着没事干,随手往身边的石头上划拉了几道吗,有什么值得专程去看的?”
冯嘉乐咬牙笑着:“叶护,我是中原人,少见多怪呗。”
兀其昆哼一声,又对雅瓦道:“她是中原人没见过,好奇想看,你跟着凑什么热闹?那些涂鸦你在漠北的山上见得还少吗?”
“这怎么能一样呢,叶护!”冯嘉乐先一步反驳道,“您没听过这话吗,叫‘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漠南漠北的岩刻,内容和风格都差得不止一点儿呢!”
兀其昆不睬她,只继续看着雅瓦。
雅瓦如实道:“乐乐邀我,我便答应了。”
乐乐?
冯嘉乐?
呵,叫得可真亲切啊。
这一个一个,先是“阿微”,又是“乐乐”的,哪还有他这个“阿哥”的容身之处啊!
兀其昆幽幽地道:“我之前说,要带你上山看咱们来时的路,你那会儿怎么说的?你说,‘有什么可看的’,怎么也不同我去。这个‘乐乐’,你昨天晚上才和她认识,现在她想上山看岩刻,你倒是要一起了。”
雅瓦不以为意:“那正好。阿哥想让我看路,这次上山,我就把它和岩刻一起看了。”
兀其昆一噎:“我是在和你说路的事吗!”
“那你是说什么呢?”
“算了算了!”兀其昆烦闷地摆摆手,“你现在想去看也晚了。刚挨着山边时你不去,现在到了山深处,你就是爬上主峰,也看不见北边的大漠和草原了。”
“看不见就看不见呗,”冯嘉乐又插了话,还挽上雅瓦的胳膊,“公主,这山南也有草原,也有大漠,我一路走来都是见过的,你到了我们大周,想看一样能看。可这阴山岩刻不同,进了关就见不着了。”
兀其昆嗤一声:“你们那关内的草原和大漠,能和我们塞外的比吗,一眼就望到头了。”
冯嘉乐再次咬牙挤个笑:“那叶护真可谓一目千里呀。”
雅瓦把话题拉回来:“反正使团已经走到了这儿,之前阿哥没让我看成的,总也不能为了它再翻回去。但乐乐要看的岩刻却还在南边没到呢,咱们过两日顺路就去了。”
兀其昆反被这话提醒:“不对啊,冯翼翼。既然那岩刻还在南边,你从大周过来,路上怎么不直接看了呢?却要先往使团这里绕一圈。”
冯嘉乐尬笑一声,松开雅瓦,绕到袁以微身旁,揽住她的肩膀道:“我走这趟,还不是为了见见我这分别多年的发小儿,再邀请她与我一起上山去玩玩嘛。”
“她是使臣,要务在身,你真认为她能有心思陪你一块去游山玩水?”
冯嘉乐堆着笑:“也许呢。”
袁以微斜她一眼:“这有什么说不得的。你既然指着我替你和北纥的官员说项,还打算瞒过他这个叶护去?”
冯嘉乐瘪瘪嘴,只好承认道:“好吧,叶护,是这样子的。我倒也想和阿舞直接去看,可往那边走的山口处扎着一乡牧民,怎么也不肯让我们过去。我把圣人的手书拿给他们瞧,他们却说看不懂中原的方块字,更不认识什么大周的皇帝。除非我有他们所属的彦尔城伯克的指令,不然一切免谈。”
“可那彦尔城还要往西走不少呢,山间的小路我不熟悉,都是弯弯绕绕的,不像稒阳道一路直通,很容易走岔了去。正没法子,前边却乌乌泱泱地过来了一大群商人,向他们稍一打听,竟让我得知北纥送亲的使团就在前边的白云城临时停留。”
“使团送亲,里面必然也少不了我们大周派去接亲的官员。我想,若我把圣人的手书拿给他看,他总能帮我和北纥的官员说上话,让那乡牧民放我进山去。我便挨着个儿地问了那些商人一遍,终于有一人知道,接亲的周使是姓‘袁’。”
“倘若姓‘袁’,那就好说了,”冯嘉乐拍拍袁以微的肩膀,“能来北纥接亲的袁家人也就只有我们袁大一个,于是我就赶紧带着阿舞,马不停蹄地奔白云城来了。而且玩嘛,自然是朋友越多越有趣了,能有公主赏光,某实在荣幸之至。”
兀其昆听完看向袁以微,审视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所以,你不去?”
“不去,”袁以微对他还是没个好气儿,“我既不喜欢爬山,也不喜欢岩刻,更不喜欢那上面记录的你们北纥的祭祀、征战和生活。——我去干什么?”
“那你这会儿是闲得?专门跟着她们过来,给我摆一回脸色看?”
袁以微冷笑一声:“我来只是告诉你,因为先前博青山里的变故,我暂且通知了在大周关口等待的仪仗卫队,使团会比预计时间延迟七日入境。不料你我结束得迅速,在这边只耽搁五日便重新出发了。眼下时间富裕出两日,若是你们决定要上山,我也就不再另行通知仪仗卫队改期了。”
兀其昆收回目光,又问冯嘉乐:“你想去看岩刻的那地方具体在哪,走一趟还需要花上两日?”
“用不着两日。那地方就在乌腊山,离两国界限很近了,虽不贴着稒阳道,但若是骑马去个来回,一日绰绰有余。”
兀其昆颔首,沉吟片刻,有些不情愿地开口道:“你们四个,昨天晚上就背着我私下商量好了吧?”
雅瓦听他语气有所缓和,立即央道:“既有时间,又没多远,阿哥本来不是也说要带我上一次山的吗,这次就放我跟乐乐去吧。”
“只你们三个,不行。”
“怎么就只我们三个了,”雅瓦软着声音,“我还要带上苏鲁玛和那些索度呢,不会有危险的。阿哥若是不放心,就再派些手下的火失浑与我去。”
兀其昆依旧摇头。
那还要带上谁?
雅瓦福至心灵:“阿哥也去吧!”
兀其昆撇着眼睛向她看来:“你想我也去?”
她猜对了!
雅瓦赶紧道:“当然想了!阿哥不去,我们自己去有什么意思?我本来就想的是你和我们一起嘛。”
兀其昆全不在意袁以微翻到天上去的白眼,洋洋得意地道:“既然是阿妹想让我去,那我便同你们去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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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乌腊山,一路向深向内,眼见皆是断壁剖峰、危石险壑。
两侧山岩间或呈现大小图刻,时为牛羊鹿马、鹰狼虎豹,时为山川日月、符记徽纹,造型简约而传神。
无论寥寥数笔,抑或蕃蕃细琢,均自成一派拙朴古韵。
雅瓦边看边道:“这漠南的岩刻果然与咱们漠北的有些差别。牙帐附近的那些山上,岩刻画面多以狩猎放牧为主,而到了这乌腊山,上面却能见着一些耕种纺织的场景了。”
冯嘉乐应道:“农耕的主题虽然有,数量却极少,而且比起那些牧猎的雕凿,痕迹也要新上很多。”
兀其昆解释说:“乌腊山这一带,远古其实都还是游牧的。只是近几百年,受到关内的影响越来越大,人们便开始学着建城筑屋、垦荒开田,陆续转变成以耕种为生。但也有些牧民远在山中,同化不多,因此依旧保留着以前的生活方式。”
“原来如此,”冯嘉乐头也不抬,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极为敷衍地答道,“真是受教了呀,叶护。”
兀其昆对这态度有些不满,伸手夺过她捧着的画纸,铅椠在纸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你就这么稀罕这些岩刻?看不够,还要把它们照样画下来?”
阿舞背着一个外绑画板、内装画具的小布包,见状走上前,从兀其昆手上抢回画纸,重新展平交还给冯嘉乐。
冯嘉乐这才转嗔为喜,接过画纸的同时,顺势揽过阿舞一贴。
雅瓦在一边告诉兀其昆:“画画是乐乐的差事。”
“差事?”兀其昆微微眯眸,“这话你们来之前可没和我提过。”
“提不提又有什么关系,”雅瓦随口道着,“乐乐每三个月要给她们大周的皇帝交一幅画,画上描摹她行程所见,以此来交换她旅途的食宿车马。”
兀其昆还要再说,冯嘉乐却已经摹完了眼前这一幅“双羊顶角”,径自甩开众人向前。
走出没多远,冯嘉乐又停下脚,指着那处的石壁:“这个徽记也才刻下没几年吧,似乎是这些岩刻中最新的一个了。可这样子也不是我之前见过的当地部落,叫什么——哦对,‘契苾’——他们的标志啊。公主,你来看看,这是不是你们主部的徽记呀?”
雅瓦走过来看一眼,摇了头:“不是我们主部的。虽然都是狼的图腾,样子却有些差别。我们的徽记更尖锐一些,而且没有这样明显的尾巴。”
“奇怪。这样的徽记刚才我还见了一个,被岩峰里的杂草挡住,你们没看到就走过去了,我自己落在后面也没能问。那处徽记刻了大概有二十年的样子吧,出现在这里,能是代表什么部族呢?”
“二十年?”雅瓦眉头一紧,“若是二十年前,那时用狼的部族……”
兀其昆不知何时也走来这里,在她们身边默默端详过一阵,开口接道:“不错——”
“这正是多洛斯汗的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