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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岩刻2 与旧汗有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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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瓦神色一变:“阿哥认得多洛斯汗的符记?”
兀其昆却摇头:“不认得。”
“那阿哥如何作此推断?仅仅凭借这个符记的样式和年限?”
“不止,还有另一个原因。”
“——这个符记,我是曾经见过的。”
怎么可能!
多洛斯汗的痕迹,不是早已在人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吗!
雅瓦慎重道:“阿哥是在哪里见过它?又是什么时间见的?”
“在哪里……应该是在父汗的帐子里吧。至于什么时间……”兀其昆收了回想的神色,轻松笑道,“似乎是在我五岁的时候。”
雅瓦一噎。
那没什么可探讨的了。阿哥五岁的时候,多洛斯还好好当着他的北纥大汗呢……
雅瓦又问:“阿哥既然见过旧汗符记,也记得它的样子,怎么那年事情发生之后,你不趁早告诉我知晓?”
兀其昆无奈道:“我五岁时见过一眼的图案,自己哪里还记得起来?若非今日再见,近二十年过去,我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冯嘉乐此时已在一旁把这符记原样临下,闻言抬头问道:“这旧汗符记是有什么说法吗?公主为何如此在意?”
雅瓦不答,仍旧盯着岩壁上的图案细看。兀其昆瞥了一眼冯嘉乐捧着的画纸,再次伸手去拿,与之前不同,只单单拈来了最上面的一张。
阿舞依旧上前想要将画取回,反被兀其昆一手挡了下来。冯嘉乐看出兀其昆没有与她们玩笑的意思,识趣地挽了阿舞的胳膊,将她拉了回来。
兀其昆不紧不慢地叠着那张纸,问冯嘉乐道:“冯大画家,你这次打算给那大周皇帝画的画儿,就是这些岩刻?”
见她点头,兀其昆又问:“怎么,大周的皇帝想看我们北纥的岩刻?”
冯嘉乐随即明白过来,连忙解释道:“叶护多虑了。我画画给圣人看,是我画什么他看什么,不是他看什么我才画什么。这次也是一样。”
“那你怎么想的,要来画这些岩刻?你们大周那么多山湖林田的,都没的可画了?”
“这些岩刻好画呀,”冯嘉乐又恢复一贯的笑脸,“不像那些山水还要皴擦、还要点染,我先记下些样子,回去照着它们勾上几笔线条,这画便完成了。”
兀其昆挑眉:“这就不是你说的,什么‘栩栩若生’‘洋洋大观’了?”
“‘栩栩若生’‘洋洋大观’也是有的嘛……”
“那你现在记够了没有?今早咱们可是天一亮就往这乌腊山里来了,整一路上你边走边画都没停过。这会儿日头都已经晌午了,咱们要是再往深里走,天黑前可不一定能回去。”
冯嘉乐点一遍手里的画纸,抬脸笑道:“够用了、够用了。不过叶护、公主,你们行了这半日,也都有些累了吧?不如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兀其昆觑她:“那你呢?”
冯嘉乐讪道:“某还想再往前走一小段。我这幅画设计的,是以一面山崖为背景,上面间杂排布有各式岩刻。我刚才看了,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处宽阔断壁,便想过去取个景。烦请叶护与公主稍歇片刻,待我去摹一副草图出来,立刻随二位殿下返程。”
“冯翼翼,你还有完没完?一会儿岩刻、一会儿断壁的,别一会儿又要画别的……”
“让她去吧,”雅瓦终于从石壁的徽记上移开眼,又对冯嘉乐道,“时间还不算晚,你画完赶紧回来就是。”
冯嘉乐欢喜谢过,拉着阿舞要走。
兀其昆叫她:“冯翼翼,给你一个时辰够不够?”
冯嘉乐连连点头。
兀其昆又道:“登上这座山头之前,底下有一处平坦的空地,旁边还见了泉眼。我在那儿留了人搭帐生火,以备休整饮食,你应该还记得位置吧?我们就回那里等你。”
冯嘉乐应下,与阿舞往前边去了。
雅瓦又看那岩刻一眼,转身与兀其昆领一干侍从先行折返。
她今日上山原本只是兴起,却不想在此地见到了多洛斯的符记。
——与旧汗有关的一切,父汗是恨不能将其从世间彻底抹净的。
早在十九年前父汗登位之初,多洛斯的符记信物就从各部各旗尽数上缴收没。
可以销毁重塑的,当即启用新的图案进行替换;还有些不便弃置的,便一并封入了牙帐禁库。
两年前,多洛斯旧臣卷土重来,首要一事即是从禁库中窃取信物进行传递,妄图召集旧部势力,不料中途计划落空,反而牵连了众多人等。
她自己虽有意追查,然而在她父亲骨力佩洛可汗的铁腕下,前朝旧事已被视作一种危险的禁忌,即使只言片语也无人胆敢提及,生怕引火烧身。
她无从探访,唯有另觅方式,通过和亲的由头耐心等待契机。
雅瓦把众人都屏远了,低声对兀其昆道:“阿哥,在与大周交接之处见到了多洛斯的符记,再往前走下去,我也就更有信心了。”
“一个符记能证明什么?”兀其昆却不赞同,“乌腊山地处漠南,父汗鞭长莫及,此地遗留有前朝的刻画也属正常。除了南面,你若是去其他方向远离牙帐的地方仔细找一找,说不定也能有所发现。”
“但这里的符记并不全是前朝遗留。一处二十年,一处两三年。乐乐按照刻痕推测的成图时间,虽然多少会与事实有些出入,但也不至偏差太大。”
“那又如何?莫非你还觉得,当年从牙帐逃脱的多洛斯残部,现今就隐匿在此地?”
“这样的结论倒还做不出。那处二十年的符记,究竟是后来那些残部流窜时所刻,还是更早前多洛斯仍在位时的当地人所刻,尚且无法确定。不过,另一处仅仅两三个年头的符记出现在这里,难免引人联想。”
太巧了。
正是两国纷争的时间,正是两国交界的地点。
三年前那场不为父汗知情的战事之中,恐怕缺不了他们的身影。
这个刻下不久的符记,便是多洛斯旧臣来过的证据。
雅瓦沉声道:“阿哥,我想我的方向没有错。而且眼下看来,那些人的目的恐怕不在破坏和亲。如若更早前两国的战事中便已经有了他们的踪迹,那些人所图谋的,一定是要于纥周之间做些大文章。阿哥,这趟和亲我来对了。”
兀其昆不语,雅瓦便没再说下去。
她知道阿哥对自己和亲的决定一向不喜,因此仅仅点到为止。
两人很快行下这个山头,果然见道口立起几间风帐,三四处火堆上架着铜罐,滚滚煮着山泉。
兀其昆近前下了马,拿出一包祛风解乏的药茶,交代侍从煮好后与所有人分喝。
雅瓦更衣净手,径去主帐下坐定,让一众人等自去侧帐休息。
唯有苏鲁玛没走,还留在近旁相伴。
前几日一场春雪过后,天气陡然转暖,虽然早晚寒意还有些明显,可晒在这正午的太阳底下,阴冷的山风也被帐子遮住,此时竟觉出些热来。
雅瓦解下披风,内里同样是一件缁色的外袍。衣面不饰纹样,只颈前垂了一串长长的蚌珠项链,衬得肤质莹润剔透。
苏鲁玛多看了一眼,兀其昆已然走来与雅瓦同坐。
片刻,茶也煮好奉进两碗,兀其昆先拿过一碗吹着,雅瓦便也跟着取了一碗。
还不待举到面前,先被苏鲁玛按住了沿口。
兀其昆立时不悦,把碗磕回盘上,冷道:“你什么意思?茶水是我才叫他们现煮的。你不放心,是怀疑我要害自己的亲阿妹不成?”
苏鲁玛没答,定眸看了他一眼,还是收回手,退到雅瓦身后,换了一副顺从的姿态,任由兀其昆上下打量。
雅瓦呷了几口药茶,味道苦涩,于是不愿再饮,见这二人依旧不和,便也打发了苏鲁玛下去休息。
苏鲁玛听令走去外面,肘上还搭着她的披风。
婢女巴哈尔此时正站在火堆边上,也捧了个碗喝茶,见状迎上前,把衣服从他手里接过,边整理边道:“正好,公主解了披风,达干大人应该看见了吧?这回您可没的数落我。”
苏鲁玛瞟她一眼。
“项链啊,您忘啦?”巴哈尔絮絮说着,“前两天您不是还责怪我伺候得不够尽心吗,只给公主戴一对简陋的耳珰,有失王族体面。这不,您说的那条项链,今天我给公主戴上了。怎么样,达干大人,现在您满意了?”
苏鲁玛淡淡道:“这事不在我满意与否,而是你们这些奴婢有没有做好自己的本分。公主的眼界没放在穿戴用度上,你们在她身边服侍,就该替她安排妥当。”
“那我们也得以公主的意思为先啊。您瞧,”巴哈尔朝主帐努努嘴,“这可不是我不肯给公主戴。”
苏鲁玛随着她的目光往回一看,似是那项链太长有些碍事,雅瓦正把它从胸前取下,在手腕上松松环了六七圈,又拿宽袖遮住。
两人前后走进侧帐,巴哈尔续道:“若非今日穿了这么一身重色的裙袍,公主是绝对不会同意我给她戴那条冷白的蚌珠项链的。殿下也不知想起什么,冷不丁的还特意找人吩咐我,今日最好给公主选套不惹眼的衣服。”
苏鲁玛脚步一顿:“叶护?”
“是啊,”巴哈尔打个哈欠,嘴里含混起来,“我开始还以为殿下是不愿张扬,可这趟出来,咱们带的人也不算少……”
话没说完,眼皮却垂了下去,巴哈尔两腿一软,栽倒在地上。
苏鲁玛心中突地一跳,当即回身,帐子里休息喝茶的索度与火失浑,此时也陆陆续续地开始向下歪倒,几步冲出侧帐去看雅瓦,却早已昏在一边。
众人横七竖八,唯独兀其昆端坐帐下,对着自己,笑得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