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网，胡不归》逐屹

49、第四十八章 自由

　　天外门和癸市都是崔纵亲口说的，雍都城不一般的地方，说到去癸市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一提天外门，他就有些抗拒了。

　　单渔一开始就察觉了崔纵的奇怪，不过当时两人只是单纯的金钱关系，彼此之间还是需要些距离的，她也就没在意他的日常。

　　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单渔还是偏向将人拉入自己麾下的，以后在雍都城像崔纵这样的机灵人可是很有用的。

　　“怎么，你得罪了天外门东家，不敢进？”

　　“自然不是，”崔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天外门中什么人都有，我们这样的，进去极有可能被骗个底朝天。”

　　崔纵只说了一半但也不算欺骗单渔，天外门只做三种生意，做发布任务的人，做领任务的人，还有一种就是做典当自己身上物件的人，无论是金银细软还是胳膊腿都行。

　　有不少不懂行的外乡人被骗去做第三种人，结果就是，以为自己孤注一掷的豪赌能换取一线生机，结果就是成了人人脚下都能踩的烂泥。

　　她当初告诉单渔这个地方，只是为了满足一下，作为外来人的她对雍都城的好奇心，顺带向雇主展现一下自己的价值，从没真想带人进去。

　　况且，要是单家知道他把人往这地方带，往后就算单渔出面说情，将所有都揽在自己身上，他依旧免不了被记上一笔，这买卖实在不划算。

　　“崔纵，你老实跟我说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单渔不信，这样一个危险又极具诱惑的地方，山椿年竟然会不告诉她？

　　但是看崔纵的神情不像有假，危险肯定是危险的，但其中的危险程度却不好说，看来她是时候写信回去问问单椿年了。

　　“天地良心，我骗你做什么？我还得挣你的钱呢，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崔纵的面容逐渐谄媚起来，“我去哪再去找个如此宽宏大量又出手阔绰的雇主？”

　　单渔推开这张善变的脸：“我今日要是非去不可呢？”

　　崔纵认命了般开口：“我说的你记好了：只给钱，不收钱。只说不做，不管谁问你什么问题，谁邀请你做什么，都不要答应。人可以看，秘密可以听，就是不能答应任何人任何事。”

　　听完，单渔若有所思点点头，还是在崔纵焦心的眼神下问出了口：“若是我没做到，可有什么补救方法？以我的武力在里面没有胜算没？”

　　崔纵只感觉他这一生的气都在此刻叹完了：“跑，别往衙门跑，往家里跑。你的武力暂时没事，够你跑回单家，往后就说不准了。”

　　“天外门这么大权势？”什么地界能大过衙门，大过宫里那位？“圣上能忍得下？”

　　崔纵摇摇头：“我若说了你会不去吗？会有时间让我给你讲清天外门的起始吗？”

　　单渔很诚实的摇摇头，换来的是崔纵“我就知道”的眼神，以及再一次的提醒以及警告：“记住了，今日你就是散财童子，半个时辰后后巷糕点铺见。”

　　崔纵见着单渔的背影消失在天外门内，心中一阵纠结，最终这些挣扎也只是化作一阵叹息，他便架着马车扬长而去。

　　其实天外门并不是哪位权势通天的大人物的所有物，它的存在也从未被摆到权贵世家面前，它只是给像他这般挣扎生活的人一个机会，或者说一场梦罢了。

　　自他有记忆开始，他就知道雍都城有这么一个地方了，起先他从别人口中得知天外门是个吃人的地方，走头无路想要用自己换一份前程时，才发现它给了好些人机会。

　　贪得无厌之人看到的是地府般的天外门，挣扎求生之人看到的是救世的神仙，在他心里天外门是不可撼动的，所以他才会跟单渔炫耀，也会恐吓她，要她敬重、害怕，要她这种手握权势之人不敢轻举妄动。

　　崔纵说得如此厉害，却又不说其中是否有惹不起的皇亲国戚，单渔猜背后大概是有点权势的世家，能让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能让下面的人起敬畏之心。

　　这种势力在整个大苍也不少，单家漏掉这种不大扎眼的存在也情有可原，到时候回越州可要好好计划一下渡鸦的训练。

　　单渔一踏进门就有堆着笑脸的侍者过来招待，她按照崔纵的嘱咐，当即从怀里掏出银钱，让他跟在身后介绍天外门的好玩儿东西。

　　侍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神色也越加恭敬，单渔每走一处，他就满含热情地介绍一处，还会根据单渔面上的情绪为她辟开一条路，或者拦下不知轻重的宾客。

　　“客人可要玩上一把？”

　　其实单渔一进门就被这边的声音吸引，跟着侍者走过一段昏暗廊道后，便见着此地的真面目。

　　这是一间被烛火笼罩的赌坊，长烛静默地燃烧着，烛火却是跳跃着的，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贴在墙壁和头顶。准确的说，眼前这间屋子更像个笼子，里面罩着的是各色厉鬼。

　　崔纵似乎说得没错，但单渔隐隐觉得这个场面有些熟悉，好像自家师姐带自己去过相似的场景，恍惚间，单渔与高悬在屋顶的琉璃灯后的人对上了眼，她给了侍者一沓银票让他去开一桌，顺带把她指着的人叫下来。

　　单渔起初以为要费些功夫的，没想到只要银钱给到位了，看着再冷淡再疏离的人都能站在她身边，问是否有她能做的事。

　　两人离开由烛火照亮的房间，上了天外门的二楼，此处像是另一个世界，没了戾气、争抢，只剩下空旷一片。

　　“我来寻药。”

　　“什么药？”单渔能感受到眼前人的状态不及方才的侍者。

　　“不知道，不过听说是一味能维持人生机的药。”单渔开门见山，“不知道贵地是否能找到，又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抱歉客人，我不太确定是否有这味药材，”说话人突然没了刚才按例询问的无所谓，“不知客人能给什么？”

　　“这味药值得我给什么，我就能有什么。”单渔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阿姐真舍得浪费时间在这里做毫无意义的问答？”

　　“你到底是谁？”问完，她便抬手推开单渔，警惕着却也没有再一步的动作。

　　单渔笑着握住她的手，将人拉近：“求药人。”

　　似乎真是惹恼了这位好脾气的阿姐，单渔只觉得握在手心的手在对抗她，察觉她的赖皮之后，蹙眉的阿姐另一只手瞬刻到了她的面前，掌风到达之前，单渔只得依依不舍放了手。

　　“我真是来求药的。”单渔拔腿就跑，却不是想离开，而是在这二楼东躲西藏等着人来追她。

　　对视那一刻她便感受到此人身份不一般，要是一般侍者，绝不可能不关注她腰间挂着的荷包，而且自己在二楼跟她交手动静如此大，也不见人出来制止，单渔确定自己没看错。

　　“你心不诚。”

　　单渔停下脚步，凑近人眼前：“阿姐误会，是阿姐不给妹妹机会说清楚，怎么反倒怪罪妹妹？”

　　“你好好说话！”她忍无可忍，推开紧握住她手的单渔。

　　单渔连忙放开，双手放在胸前用掌心对着她，神情可怜兮兮：“我兄长病了急需此药，我听人说此处有药我便壮着胆子来了，谁曾想我进来才知被人骗了。”

　　“我不是雍都人，带着哥哥来此就是为了求药，”单渔抬手抹了下眼眶，“我以为天外门是个医馆，哪知道这样有这些门道”

　　虽说还未消除心中的疑虑，可她还是犹豫了，看着人放下伪装却还要忍住哭泣的模样，她发现她还是没成长，依旧是师姐口中那个心软的不成熟的谍子。

　　“既然如此你还是回去吧。”她认了，心软就心软吧。

　　“阿姐，我有钱的阿姐，我只想让哥哥活下去，我只剩哥哥了！”

　　哭声萦绕在耳边，她的手臂被一双柔软的手拉着，语气里全是恳求，一如当初的她：“你不了解天外门，也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因此我可以放你离开。若你执意如此，我只说若代价是你往后的自由呢？”

　　“我愿意！”单渔脱口而出，她不相信一个没有多大实权的地方能对人剥夺至此。

　　让人献出自由？她只在有人骂单家，骂国师荼毒大苍蛊惑圣上之时听说过，这种骂名竟有人跟单家争吗？

　　“好，下月十五此时，你来二楼等我。”

　　单渔全须全尾地离开了天外门，不过没有按照跟崔纵的约定去后巷，而是直接回了家，让人给崔纵带了话回去。她直觉崔纵这小子一定有事瞒着她，她还是先给单椿年说明一番情况比较好。

　　想过单椿年靠不住，没想到单忌一走单椿年直接当起了撒手掌柜，其中的意思就是全权由她负责，人跟鸦是有的，具体怎么做全听她的。

　　单渔本想着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顺便探查一下天外门实际的营生，结果愣是没找出一点有用消息，于是想着先去学宫，好歹能在御科学些东西。

　　初入四象学宫的学子们之间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少部分像对单渔下单之人，一年生到三年生到学子彼此之间都十分友好，不会有人争论出生攀比家世，这也是圣上建学宫的目的。

　　单渔受伤之事就当日救援的几个，两家人也没讲此事摆在明面上，单渔也没让卞兰骄告诉于眠夫妇，学院更是一再保证她往后在学宫内的安全，她再回学院时却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武科和御科教习连同好几个三年生的都在学宫门口迎接她，她还没适应这个阵容，周位跟谯昶便已经快步走到她身侧保驾护航。

　　单渔随着教习穿过了一众学子，单渔只觉得此刻她比奉明山顶上的猴子还引人注目，最主要的是他们的议论声她完全能听清楚，不是说学宫不搞拜高踩低这一套吗？这是做什么？

　　还是御科教习关爱学子，回头笑眯眯地看着单渔：“没事，他们爱看热闹，忘性也大，过一段时间他们也就忘了。”

　　忘什么？她到底做了何事？跟人打架，她躺七日，那人躺终生的战绩很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的迎接吗？

　　单渔将希望寄托在了谯昶身上：“学宫对打架斗殴是个什么章程？是都需要这样被人围观议论吗？”

　　谯昶脸上自豪的笑意立马淡了，立马不认同单渔的不自信：“单家执巫不是任何时候谁都能见到的，况且你还是下一任国师，你就安心接受众人敬仰的眼神吧。”

　　单渔咂了咂嘴，这样也好，如今几乎整个学宫的学子都认识她了，往后她也能借这个身份接近人，往后要再做什么事也不愁找不到人了。

　　“咳咳，”单渔寻着声音看向周位，“往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执巫都可直说，我定不推诿。”

　　“哈哈，”单渔干笑两声，带着疑惑看向谯昶，他平日里不是说这位师兄不侍权贵，做事仅凭本心吗？最近转性了？“师兄客气了，你同谯昶一样叫我道宁就好。”

　　“好，道宁，麻烦你待会儿写一个情况说明，说清楚当日冲突的前因后果，学宫需要留档储存。”

　　单渔被周位的一番话弄得更糊涂了，这人对她的态度还真是切换自如，她转头在看谯昶时，他已经忍不住笑意了，单渔掐着他的手臂答应了周位。

　　事后听谯昶说周位相当崇拜国师，是单家忠实的拥趸，单渔这才看明白周位所说所做的缘由，这下还真撞到了单渔的心坎，她正愁着如何训鸦呢，这就送来一个好帮手。

　　接下来的日子，单渔就这样薅完周位之后，又借着周位的关系薅完了好些三年生甚至四年生的学子，她觉得自己已经把四象学宫这块地盘踩热了，行事变得嚣张起来。

　　“道宁，大晚上的我们去山上做什么？”谯昶跟在单渔身后翻上了学宫的围墙。

　　“学长们未竟的事业自然得由我们完成。”单渔猫着腰观察周围的环境。

　　五年生和六年生的学子，好些都已经出了学宫开始了自己的仕途，但是学宫中流传着一个秘密，就是练武场背后的林子里到底有什么？

　　找出这个秘密，是学宫众学子给自己增添的额外课业，虽然单渔认为这个完全就是那些像她这样，准备悄悄离开学宫之人的借口，但不得不说非常好用。

　　四象学宫是住宿制的，每半旬的考核之后才会有三日的休沐，她正愁往后在天外楼有事无法外出，今日的踩点就是为往后做准备。

　　“崔纵近日可有找过你们？”单渔总觉得自那次在天外门分别之后，崔纵就在躲着她，但崔纵在学宫是个大忙人，她也苦于没有证据，且还有事情要忙，也就没有深究。

　　今日夜探学宫她就总感觉少了一个人，也不知道那个人精在忙些什么。

　　周位否认，谯昶也说没有，只是偶尔能见着他在学院里忙碌的身影，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单渔撇了撇嘴将此事放到一边，准备再扩大踩点范围，就感觉有人借着围墙边的藤蔓往上爬，三人立刻警觉，但苦于手中没有反制器具，只得靠近彼此同时屏住呼吸等待来人。

　　“单道宁，你兄长醒了，家里人让你快些回去。”崔纵气喘吁吁地趴在墙边，对着三个黑影的方向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