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网，胡不归》逐屹

48、第四十七章 权衡

　　耳边的风声不再尖锐，手腕似乎被什么东西缠绕住，柔软，温度不高不像是野蛮生长垂下来的藤蔓。

　　人？是人的手？

　　单渔只觉得自己的运气差到家了，奉明山的崖壁并非光滑一片，她落下去有机会靠着藤蔓或者树枝捡回一命，这要是被那人抓住了，完全是鱼死网破的结局。

　　“劳驾......”

　　就在单渔搜肠刮肚，想着用哪个角度能踢开人之时，听到了一个有气无力却十分客气的声音，她往手腕的方向看去，不是要杀她的人，也不是她认识的人。

　　“我对你没有恶意，可否先想想如何上去？”

　　单渔随着人的视线看去，离他们不远处有个窟窿，似乎是够两个人落脚的，她计算了片刻，察觉到人的状态快到极限，便不再磨蹭，开口让他再坚持坚持，随后一个荡身，顺利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崖壁空洞处，又马不停蹄扯了山崖边的藤蔓扔给还挂着的人。

　　“我是三年生的御科，你可以跟着谯昶叫我立人师兄，想必你就是他时常念叨的好友吧？”周位一边扯开粘着血肉的衣服，一边安慰单渔，“别怕，我落下来前已将消息传了出去，会有人来接我们的。”

　　单渔点点头眼神仍然落在他身上，从她这些天对四象学宫里来来往往的人观察来看，这里的人并不都是温和谦让的，利益在这里更加流通一些。

　　所以当时谯昶说他的那位周师兄为他找鸡的时候，她是不太相信的，若真需让谯昶欠他一个人情，重新给他养一只鸡，比找到原本的那只鸡容易些。

　　她一开始以为这人也是被同窗陷害的倒霉蛋，没想到是位帮助师弟的善良师兄。他看起来不像是个身强体壮的，却能凭意志力在树干上挂这么些时辰，也是个狠人。

　　单渔声音不咸不淡，甚至有些冰冷：“师兄是如何认出我的？”

　　入学那日之事因为崔纵在场所以闹的不大，除了同科学子，学宫中少有人知道那日之事，虽同为御科，但学识药的单渔和学饲养的谯昶根本不在同一处上课，自然见不到这位师兄。

　　但这人一开口就知道她是谯昶的好友，因为当日被逼与人比武，谯昶为了让她清净些，对她的身份可谓是守口如瓶。

　　只听周位哈哈两声：“谯昶那小子嘴里，整日里都是他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朋友，跟他走得近的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说到这里单渔看他似乎连手臂的伤也不觉得疼了，带着认同和欣赏她的眼神开口：“他说他那个朋友很好认，第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有安全感，再仔细瞧她做的事，果敢又有条理很难不让人觉得与有荣焉。”

　　单渔有些后悔方才那么容易就肯定了自己的身份，被人夸赞这事她已经习惯了，但在这样一个四面透风的峭壁上，听陌生人说你在朋友眼里是什么样的人，真的有些诡异。

　　“周师兄在学宫中也是佼佼者，”单渔只想打断这种尴尬，“谯昶他也时常这样跟我说。”

　　“话说，师兄是怎么掉下来的？”

　　“为了给谯昶找他养的鸡，还有另一个考生的猪。”周位还十分心善的给她指了指他们的位置

　　周位话语里没带有一丝后悔和埋怨，反而是一种理所当然，单渔一时不该如何评价他，还是太善良了。

　　单渔顺着他的手指往洞中一看，一大一小在洞内安稳休息着，身上的口子和血迹还没有周位身上多。

　　这人竟然是先保下两个动物，再考虑自己的安危吗？单渔只感觉有些荒谬，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大善人，不管多重要的考核都应该要先顾着自己性命吧？

　　“我在他们身上闻到了些奇怪的味道，你在上面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单渔点头：“有，我就是因为这些异常下来的。”

　　这下换周位感到不可思议了，听谯昶说的时候他觉得多少有些夸大的成分，原来眼前人还真是能为朋友做任何事的人。

　　“周位——”

　　听闻头顶传来陆陆续续的声音，单渔猛地一回头，他是周位？裴枢调查出来的才子？他不该在兴州吗？

　　“单渔——”

　　周位抱着猪的手一顿，跟自己聊了半天的人居然是单家人？是大苍下一任国师？他缓慢回头，本想不声不响掩盖自己的惊讶，却没想到这一转头就跟单渔四目相对了。

　　“我把谯昶养的鸡带出去吧。”

　　周位麻木点头，连最后是怎么被众人拉上去的都忽略了，最后还是被教习的声音，以及手掌带来的痛感拉回了现实。

　　他被众人扶着，教习责备却又心疼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谯昶眼含热泪愧疚地向他道歉，还有愤怒？鸡跟人都回来了谯昶还愤怒什么？

　　单渔拍拍谯昶的肩膀以做安慰，直到单渔反复说明她没事，也在他面前展现了一番灵活的四肢，谯昶才勉强散了怒意。

　　“那位周师兄在学宫里如何？”单渔在谯昶耳边悄声问道。

　　依照她的观察以及朱玑的教学态度，这四象学宫里的教习都有自己的坚持，少有向权势折腰的，当然其中也有圣上有意纵容的原因。

　　这周位到底是何方神圣，又或者说他有哪些独到之处，能让全学宫最不讲情面的礼科教习亲自来接人？

　　“很好，乐于助人。”

　　六个字，谯昶说完后就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单渔努力忍住想要骂人的冲动，将身体的重量完全放在了扶着他的谯昶身上，突然觉得腰上挨的一脚莫名疼了起来。

　　但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立马直起了身，她不能这样回去，要被祝同看到了不知道会被念成什么样子，本来上次休沐回家祝同就有些不高兴，好不容易哄好了，可不能再来一次。

　　“没死。”崔纵悄悄在她耳边提醒，“最多道个歉，禁个足。”

　　见着崔纵满脸精明样，单渔迅速接收到了信息，一只手紧紧抓着谯昶的手臂肉，直挺挺倒了下去。

　　谯昶被手臂突如其来的疼痛变得面容狰狞，对突然倒下的单渔的担忧又让他生生将痛意憋了回去：“道宁！道宁你怎么了？”

　　崔纵见状大喊：“快，快通知单家，单渔晕过去了！”

　　瞬间，教习也顾不得担忧周位了，周位也不再沉浸在发现单渔身份的不知所措中，谯昶也紧紧抓住崔纵的衣袖要他快些安排马车，一时间山腰上的众人都被这一变化弄得手忙脚乱。

　　一场由救鸡和猪而开始的事情，逐渐发展成刺杀大苍下一任国师，一时间，不止学宫众人，雍都城的各方世家权贵都给予了此事非同一般的关注，而单渔在此刻见缝插针的威胁崔纵，要他后日去家里找她。

　　如她所料，祝同那双眼睛就没消过肿，甚至在卞兰骄说没多大事，只需要等淤青消散就行后，她还是形影不离地跟着她，说要照顾她。

　　单渔实在有些无奈，她不能让祝同打乱她的计划，又不忍心骂人，只能温柔安慰开导：“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倒霉，我保证往后一定不跟人打架了。”

　　祝同非但没被安慰到还扯开嗓子大哭起来：“我答应过大伯要帮你，要保护你，可现在大伯没醒你还受伤了，我、我真的太没用了，呜呜呜.......”

　　单渔的心都揪起来了，将祝同揽到了自己怀里：“怎么会呢，我们长嬴最厉害了，要不是你陪我来堰州上学，我不知道偷偷哭多少鼻子。”

　　“真的？”

　　单渔点头：“当然。长嬴在学堂也有好朋友吧？也会在朋友有苦难的时候帮助朋友吧？”

　　“会。”祝同懵懂点头。

　　“师傅也会呀，我也是为了帮助我的朋友才受伤的，但是我保证，往后肯定会更加小心，我当时别无他法只能那样做，你往后要是遇到类似的事记得要告诉我们。”

　　“我知道了。”

　　“长嬴要是有玩得好的朋友也可以邀请回家里玩，”单渔摸了摸祝同圆滚滚的头，擦她去眼角的泪，“好了，去玩吧，我跟兰姨还有事要说。”

　　祝同被单渔哄走了，卞兰骄似笑非笑得走过来：“我还以为你师姐师兄们开玩笑呢，没想到你哄孩子还真有一套。”

　　单渔一个头两个大，无奈朝卞兰骄笑笑：“兰姨你就别调侃我了，要杀我那人背后是谁？是单纯针对我还是单家？”

　　人是单纯因为嫉妒针对她，可他背后的势力却不好说，两家如今没有利益争斗，可往后大苍是如何发展他们都无法预料，此事还真不好跟单渔讲太深。

　　卞兰骄摇摇头：“这辈子他只能躺床上，学宫他是再进不去了。”

　　单渔若有所思点点头，看来他背后确实有人撑腰，单家和对方显然也满意如今这个结果。

　　卞兰骄看着单渔的模样只能在心底叹息，一旦接下了单家的担子免不了权衡，也必须接受让步，她这一刻才明白单忌的坚持。

　　“你同窗来看望你，去吧，小心些。”

　　单渔在卞兰骄“我知道你要做什么”的眼神下跑出了屋，钻进了崔纵的马车。

　　“我可是跟教习请假出来的，今日你......”

　　单渔大剌剌地躺在马车里，从怀里掏出银钱：“你说，买下你今日需要多少银钱，今日依旧是双倍。”

　　崔纵的眼睛都亮了：“行，不管执巫要去哪儿，今日我都舍命陪君子！”

　　“天外门。”

　　瞬间，崔纵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没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