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网，胡不归》逐屹

43、第四十二章 道宁

　　不过事与愿违，牧浑来势汹汹，于眠和单忌等不及仪式便得动身去平州支援，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单峤再一次昏睡过去了。

　　单渔想着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占的情况也是少见，及笄礼什么的等时机合适的时候办也不是不行，但此想法时被单椿年拒绝了，说帖子已经递出去了，况且单家的及笄礼也跟别家不一样。

　　单渔仔细回想着当时单峤的冠礼，想要与今日的及笄礼比较一番，想了想之后发生的事，便再也不打算胡思乱想，任凭单椿年指示侍者在她头上、脸上、腕上随意动作。

　　来的人不多，想必是单椿年提前筛选了宾客，不过听祝同说山下自发聚集的民众挺多，她一大早就见着侍者来回将他们给的“心意”往祝吾山上搬，虽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都是自家屋里拿得出手的，或者是自己手工做的。

　　今日单家也借着两位继承人的仪式，特意在山下摆了流水席，只为感谢槐城民众这些年对单家的支持，席上秀才打头感念圣上大才，民众更是争相感谢他为大苍的付出。

　　单椿年确实是做家主的料，既全了单家的面子，又表明立场哄了圣上开心，要是让他爹来坐家主，单渔有些不敢想，大概此时单家已经是越州隐世不出的神秘家族了。

　　再一次出现在祭祠，身边鲜活的人面已不如当初，谯昶规规矩矩站在谯梅卿身后，祝同和祝禾也安静站在家主两侧，她也没见着红衣的单峤，原先出现在她身后的甘询正着看着他。

　　永不停歇的蝉鸣回响在她耳边，飞鸟盘桓着的不再是白茫茫一片的祝吾山，热风拂面周围绿意依旧，单渔不禁想：她是不是已经改变了既定的结局走向，单渔满意这样的人生吗？

　　单渔穿着当日与单峤相似的礼服，当时见单峤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稳，到她这里，想要看起来从容不迫，先得问问身上挂着的佩玉长剑。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祭台就在她眼前，单渔却觉得她踏出的每一步并没有让她更接近那处，两边侍立的人看得有些不适，以至于让她怀疑是否要站上高台。

　　站在在两边的侍者越发恭谨、甚至单渔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她能直接感受到她是被人敬畏着的，她是引领他们的前行者，又或者——神。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踏过石台的每一步，就有更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在叠加，不知道哪一刻会停止，或者爆发。

　　单渔已站定，往下看去，侍者沉默且肃穆，跟在她手中握着的香柱没什么两样，四周的鼓乐声充斥在耳边被香火带着穿过整个祭祠。

　　祝同跟着单椿年走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碗，人走到身边她才发现是一碗清水，单渔皱褶眉疑惑，祝同悄声告诉她是在后山取的。

　　后山那潭水？

　　单椿年示意单渔伸出手，她懵懂照做，这完全跟上次单峤的冠礼不同，正想着就感觉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她往指尖看去，那滴血被祝同接到了碗里。

　　原本清澈透明的水在血滴入那一刹那变得鲜红，血液一圈圈往外扩散直至与清水融合，正常的血色变得愈发鲜艳，它在碗里跳动，最后归于平静，而清水也变得粘稠。

　　单椿年蘸着碗里不知名粘稠物往她脸上涂画，她还是忍不住往后一躲，想起单椿年提前跟她说过这是正常流程，她才堪堪忍住不适的表情等待结束。

　　在这期间无论是唱念做打，又或者是点燃的香柱都未曾停歇，无时无刻都萦绕着她，试图将她包裹。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终于是结束了，单渔不知道脸上如今是何种骇人的模样，没从周围人脸上见到异样，她也就接受了现在的模样。

　　她照着单椿年教她的动作，在高耸的祭台上完成最后的仪式，突然，她发现她的眼睛里出现了细碎的金色颗粒，它们漂浮在她周围，充盈在祭祠的每一寸。

　　幽幽的香火里闪烁着不同数量的金色颗粒，它们漫无目的地漂浮着，擦过宾客的衣袖，落进繁茂的树林，最后包裹在了一起映入众人眼中——

　　「道宁」

　　「去尘」

　　单渔明白过来，这是她跟单峤的字。

　　及笄礼的仪式完成后，单渔只去众宾客面前露了个脸，说了些场面话就回屋里休息了。她知道一定会有不少人来找她，但祁献的厚脸皮她实在是佩服。

　　兰司山的河边是她被祁献骗了，她承认是自己心计不如他，也说不上有多气愤，她算计人自然会有人算计她，但她都打算不追究了，怎么还有人得了便宜又卖乖？

　　“执巫。”单渔让人将祁献放入院中，人一进来就是这般恭敬的模样。

　　单渔看了他片刻，不咸不淡开口：“怎么？怕我说话不算话？”

　　“不敢，”祁献无奈叹气，“今日我是来将我，将整个祁家交到执巫您手上的。”

　　单家的好名声早在越州传遍了，就算当年有变故逐渐不显于人前，可他们从来都是讲信义的，祁献想着单家既然认了单渔下任国师的身份，人品自然是没话说的。

　　所以小小算计一下单渔，体现一下自己的脑子，再将祁家想要投靠的心思摆出来，她多多少少会衡量一下被算计和得到祁家之间，哪一个对单家更有用一点。

　　所以当时单渔跟赶来救人的单忌回去时，他觉得十有八九能成了，便在家里等着单渔的帖子，没想到来的是“祁家独子有隐疾”的报复。

　　他还想着家主会如何夸赞他的才智，跟人出去一趟便能让单家青眼相待，可他看见的是支支吾吾不时躲避他，又在角落偷偷看他的侍者，以及满眼担忧却又欲言又止的家主。

　　在他不懈追问下才知道他有了隐疾，当日跟谯昶偷偷摸摸去兰司山不告诉众人，就是为了去寻药医治，只不过运气不好卷入了程家跟余家的是非。

　　后来几天，连谯昶这个心直口快的人都旁敲侧击来询问他，一说到关键处又十分贴心地闭了嘴，宽慰他总有办法，更是让祁献有苦无处说。

　　要说他是怎么发觉是单渔做的，还是因为这个传闻他总是被一些“好友”询问安慰，他实在想找个安静地方待待，这一待就被人蒙着麻袋打了一顿，打的人还十分嚣张的报了名字——单家祝同。

　　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多半是陷害，谁套麻袋打人还自报家门的，但是祁献实在想不出除了单渔还能是谁，她出手他必定不会说出去，自然报不报名字都没什么所谓了。

　　“噢？”单渔都表情身份夸张，似乎对这件事十分感兴趣，“你是个什么多稀奇的宝贝吗？还是你们祁家有什么能让我兄长醒来的东西？”

　　祁献被噎住，面对这样的单渔他也只能把自己的心剖出来，以证自己的诚意：“我愿以我，以我整个祁家的血供养单家。”

　　“你从何处得知的此事？”单渔还想着用单家的渡鸦建立自己的信息网，没想到这种隐秘的事情早抖落出去了。

　　单家族人确实每隔三旬就得将自己的血放入后山，但这只是确保后山能通过血液让渡鸦找到人，往后若是有人背叛也能以此下发通缉令。

　　虽说祁献说的不是全貌，可单凭血液这一点，就足够让知道此事的敌人避免被单家找到，往后渡鸦还真就跟信鸽一个作用了。

　　祁献恍若未闻：“执巫只要接纳我，往后我祁家所有东西都属于单家，祁家众人也任您差遣。”

　　单渔不满：“你在威胁我？”

　　单渔的语气泛着寒意，祁献也是第一次感受单家掌权人的怒意，他咽了咽口水：“不敢，我知道执巫不需要无用之人，若执巫接纳，我会向您展现我的价值。”

　　“程家没了，往后药材全由单家拿下，这么一大块肉自然需要多派些人手管理；余家换人，不管背后之人是谁自然得先来槐城拜码头，到时候塞几个人进去也不是难事；祁家看似被划给越州牧，其中密法却在我这里，我属于谁，自然祁家所有密法技艺就归谁。”

　　祁献将一切说得极有诱惑性，他还在不断蛊惑单渔：“谯家空有矿产，其中关窍只有我祁家掌握了，往后别说越州，甚至大苍......”

　　祁献这一番陈情，确实是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也为单家拴住他们提供了思路，但单渔始终不明白，要是他所求只是能活下去，据她所知，谯家也算得上好去处，甚至比单家好多了。

　　单家确实沾了国师的光，她的地位如今确实无人能出其右，可若是皇权更迭，要是大苍不再需要国师，长久敌对的政敌顷刻就能将他们撕碎，长远来看单家不是最稳妥的选择。

　　单渔问：“你到底所求为何？”

　　“强者，祁家向来只跟随强者。”

　　强者吗？单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的手段以及她知道的先于其他人的信息，确实能被人称为强者，可就是这样的她，最后还是被单峤算计落得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阿渔，阿渔？”单渔被声声呼唤拉回了神，这才听清楚卞兰骄在问她，“是担心学宫的事，还是离开爹娘去堰州不习惯？”

　　卞兰骄也是从单渔这个年龄长过来的，可感觉现在看不明白这个年纪的小孩，从前来漓州活泼天真的人如今怎的便沉闷了？是担心单峤？

　　“有兰姨在你大可放心，不管是你的衣食住行，还是去尘的病症都包在兰姨身上。”

　　单渔笑了起来：“知道了兰姨，我当然是信你的。”

　　于眠离开前拉着她的手，要她一定要拉住单渔，单家国师没有那么好做，单渔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还有大好河山未曾游览，怎么能让她剥去七情六欲被困在宫里？

　　卞兰骄自然知道其中厉害，单忌当年都差点疯了，哪能让她的女儿再次重蹈覆辙，她挥着鞭的手更用力了：“你且跟着我，好好感受感受堰州的风物，雍都城里有趣的、稀奇的那些花样我都带你看一遍。”

　　单渔看了眼躺一旁睡得正香的祝同，掀开车帘看着不停往后退的山林，风吹动着车架上的绸缎，属于越州的气息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