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网，胡不归》逐屹

42、第四十一章 情谊

　　风沙割面，马蹄踏着黄沙一路疾驰，官道尽头的城门大开，马蹄踏过石板声音沉重却清亮，跋山涉水的军报落在了堆满文书的长桌。

　　片刻沉默后的帝王迅速有了决策，侍者在外等待片刻后便带出了这份军令，跑出殿门后只看见一只青鸦从头顶飞过，最后没入大殿。

　　“国师，我还能将完好无损的大苍传下去吗？”吕晏捂住嘴轻咳了两声，手下的毛笔却不曾停顿。

　　国师在一旁逗弄着青鸦，咳嗽声并未能让她移开放在青鸦身上的注意力，听到问询后才波澜不惊开口：“圣上，大势所趋你我二人不过螳臂当车，看开些。”

　　吕晏卷起字条递给国师，转眼又另起文书。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可扶州、平州边地的胡人时常来犯，他怕辜负先辈之志，也怕见这些隐患给后辈增加负担。

　　“单家两个小的也到年纪了，我若是让他们进四象学宫，国师你看如何？”眨眼间吕晏的帖子已经写完，正打算递给国师。

　　国师仍我行我素逗弄着青鸦，不过还是开口回答了他：“圣上忘了，身为国师我并不能开口干涉朝政。”

　　吕晏无奈将帖子放回长桌，也是，大苍好些国策都会问过国师，但国师似乎只是个容器，她只承载太庙的意志传达的也是太庙的意思。

　　当年为了打压世家，他提出设立学宫，不论身世只论才学，只要是大苍子民皆能入学，国师对学宫的设立不置可否，只说会是变数。

　　如今他的身体大概坚持不了多久，既然国师都说了是变数，那同为单家的小辈又会不会是大苍的关键？

　　思及此，吕晏大手一挥颁发指令，今岁增加学宫入学人数，又命人将帖子带去越州单家。

　　徐晦倒是无所谓去扶州还是平州，他只是担忧他离家后，徐家会继续受玉氏打压，徐家已经活得如履薄冰，他要是不在堰州，谁来护徐家老小？

　　“不必担忧我们在堰州会如何，你只需完成圣上给你的任务，等你得胜归来，玉氏也嚣张不了几时。”徐陶章将手里正整理的衣物递给侍者，将徐晦拉到一边坐下，“重要的是你，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可要爱惜自己。”

　　手被家主握住，源源不断地暖意涌入心底，话在嘴边但徐晦知道他不能这么自私，家主如此厚待他，他怎能只想着自己。

　　“你也知道这些年我徐家被玉氏打压，家中能用之人不多，你算一个，徐韪也算一个，你们兄弟两是我徐家破局的关键。”徐陶章将徐晦的手握得更紧了，“此次徐韪还有其他任务，只要完成，我徐家众人便不会再受人欺辱。”

　　看着家主极力掩饰着情绪，却还是没能瞒住泛红了的眼眶，徐晦只觉自己真该死，徐家是如何真心待他的，他居然还怕徐韪在徐家受委屈。

　　“弟弟能得家主重用定然会拼尽全力，只是他经历之事不多，也许有好些看不明白的事，还望家主包容指导。”徐韪从来都是跟他一起做任务，他平日里也是能护就护，他为徐韪感到高兴却也有几分担忧。

　　“不过是往越州走一遭，不碍事，徐韪平日里看着也是个机灵的，你放心。”

　　接了旨意之后徐晦便点兵出征了，唯一遗憾的是没见着徐韪，徐陶章说他此次是秘密任务，不方便在人前露脸，徐晦也只能作罢。

　　打发走徐晦之后徐陶章便让牙行将宅子处理了，反正徐晦大概是一辈子都得待在平州了，回来的也只会是一把枯骨。

　　祁家的人没死，反倒是程家和余家在阴沟里翻了船，玉氏的爪牙不自量力搞了单家，他们一时间还没法将越州的人、事整理重新安排，此刻是他塞人进去的最佳时机。

　　徐韪虽然不如徐晦聪明也不如他会做事，可在那些鱼龙混杂之地，是最适合徐韪这种会耍小心眼，疑心又重的人。

　　徐韪醒来时就被人告知徐晦去了平州，眼下家主正在寻他，徐韪本来就没睡畅快，这下一听徐晦丢下他走了心情更是烦闷，随意扒拉了件衣服就去见家主了。

　　“徐韪，如今这里有些事需要你去处理，你可愿意？”家主坐在上位，堂下的徐韪还站着，两人距离不近他却只觉无时无刻不被家主压制。

　　“我、我哥，徐晦呢？”他说了会一直保护他，也不会嫌弃他。

　　“他有其他更重要的任务，我本无意让你去，可他说他相信你的能力，他知道你已经成长了，只是少了些锻炼，”徐陶章看着徐韪逐渐扭曲的脸，继续劝导，“你可不要浪费了他的一番良苦用心。”

　　“圣上的旨意他无法违抗，他也没理由抗旨，况且他只要立了军功，往后的荣华富贵可不是你现在能想象的。”

　　徐韪的攥紧了拳头，他记得徐晦说过他不会放弃他，就算他不够聪明，他也会一直带他在身边，果然没人愿意在一条康庄大道留一个阻拦自己的废物弟弟。

　　他也早受够了窝窝囊囊的被保护，也受够了家主以及周围侍者不时的轻视，他也能为自己活出一片天地。

　　徐韪下定决心，也将为数不多的真诚感谢给了这个“机会”：“多谢家主成全。”

　　给人擦屁股这事单椿年也有好些年没做了，突然来这么一出他还有些不适应，不过一想到往后没多少清净日子了，便有些笑不出来了。

　　“哟，都在呢？”一家四口都坐在院子里，一齐转头朝他看过来的那瞬间还真有些毛骨悚然。

　　单忌离开那时，单椿年以为自己终于读懂了他的师兄，以为自由就是他所毕生所求，他知道每个人都有权利做自己，所以他从来不怨，不可怜自己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可他竟然能为了一双儿女做到这种地步，那他呢？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曾撼动半分自由在他心中的分量，如今却愿意为家庭将自由舍弃。

　　可笑的是他仍无法放下当初的情谊。

　　“你们可知圣上要他们俩入四象学宫这事？说是可免入学测试。”单椿年挥了挥手中的帖子，“要去吗？”

　　“去，当然去。”说完单渔便看向了单峤，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单峤只能苦笑点头，如今他的身体状况去哪里都一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昏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又会醒多久。不过如果单渔是想去的，他待在她身边也许才是最优解。

　　于眠手中的字条快被她捏碎，最后却只能化作幽深的叹息，她确实无法放下扶州，可也如卞兰骄所说孩子各有他们的造化，她只需支持他们并成为他们的后盾便可。

　　不过是去堰州上个学，怎么这家人像是生离死别似的，学宫又不是战场，没那么多豺狼虎豹，况且以兄妹俩的聪明劲怎么都应付得来。

　　“咳咳，”单椿年想着若是他们担心，他倒是有个最保命的办法，“我看你们年龄也差不多了，冠礼和及笄礼是不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单渔对这事没什么意见，上一次她逃了及笄礼，不过在单峤的冠礼上她也同他一并完成了仪式，所以现下已经没觉得有什么新鲜感了。

　　倒是单忌先开口了：“此事跟我详谈。”

　　单忌神情凝重，但一时间几人都没行动，不过单渔通过她非同一般的眼力见，拉着于眠和单峤走了。

　　单渔拉着人悄声问道：“阿娘，这事很重要吗？如果，我是说假如，假如我不喜欢这个及笄礼，那一天贪玩跑了，会有什么影响吗？”

　　于眠倒是被单渔这一问问住了，她回想了自身的经历，即没有参加过那位姑娘的及笄礼，也没听说过哪家姑娘因为贪玩不去自己的及笄礼。

　　单峤想到当时单渔偷跑的情况，满脸黑线朝她开口，语气中满是警告：“对你很重要，要是没有天大的事不建议跑。”

　　“哦哦。”单渔点头，她这次没理由跑了，怎么单峤这么大反应，难道她跑了能让他的冠礼也办不成？没这个说法吧。

　　确认三人真离开了单忌才开口：“大师姐愿意成为国师，那是她选择的道，同理，你愿意成为家主我也不会干涉，你又何必因为我的离开耿耿于怀？”

　　他不是没尝试过让单椿年同他一起离开，可当时的单椿年拒绝了，他也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自私，想要拉他离开单家，万一单椿年要践行的道就在单家呢？

　　所以他把一切能留的都留在了单家，想让自己的师弟过得好些，在困苦艰难的时候知道还有师兄站在他身后，只要他需要，他一定会回去接他。

　　可单椿年只是要他回去，不是去接他，也不是救他，是想让他共沉沦，他不愿意成为单家的养料，也一次次拒绝了单椿年。

　　“我放你离开了呀，师兄，是你自己回来的。”单椿年自认为从未逼迫过单忌做任何事，单渔的选择全是她自己认同的，他不过是为她提供了选择而已。

　　“你明知道这些仪式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单忌还想着尝试着说服单椿年，可这人还是如此油盐不进，“不要用你曾经的选择误导他们，他们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堰州的牛鬼蛇神不比越州少，你既不愿意将雍都的东西交给单渔，也不愿意用单家的力量保护他们，”单椿年不明白单忌所说何为“有选择”何为“自由”，他轻蔑一笑给单忌定了性，“我真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心。”

　　单椿年对眼前这个师兄的模样感到陌生，他何时成了这种自私的模样，是他当年没有挽留？是他当年留下他的心不够坚定，所以让他无法相信别人吗？

　　“我也好过你时时刻刻觊觎他们，为了你单家的大业，不，是为了你的宏图大业，能献祭任何人！”单忌不明白单椿年怎会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少时的情谊真的会随时间变得面目全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