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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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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渔爬上后山的时候,一轮满月正挂在天边,绸缎般的月华光晕笼罩着这方天地,将人的心绪也映照的平静。
后山她是来过的,不同的是如今单椿年早已在山洞内等着她了,见她来了人也是一点不客套:“历代执巫所学皆在这山洞内,你想学什么都可以,但最后是否能学成还得看你自己。”
“你不能教我?”对完全陌生的东西,纵然天赋异禀也总要有个领路人吧,单椿年这是过河拆桥?
面对单渔的不满,单椿年只能如此解释:“我不过是单家家主,你可是下一任国师,我没那个本事,教不了你。”
单渔听完这话抬脚就往洞外走,不过下一瞬便被单椿年拦下了:“这不是怕你觉得我过河拆桥,只借你的名不办事嘛。”
单椿鱼好声好气地哄着人,给单渔介绍着山洞内的陈设:“你爹应该跟你说了吧,既然他也不反对了,你自然可以去问问他,当年他跟国师之位可只一步之遥,或者还可以问问当朝国师。”
单渔怀疑单椿年这是在蓄意报复,他对单忌叛出单家一事无计可施,便把这气出在她身上,单忌都宁愿背负“背叛”之名了,又怎么乐意教她。
突然而来的“监管者”身份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冲击,所以那晚她只顾着推测幽都和此界的关系,全然忘记了身旁还站着一双父母。
所以等她被于眠抱在怀里,感受到自己正被十几年如一日的爱意包裹住的时候,她才缓慢回过了神,也是在这时她才知道单忌极力摆脱与单家关系的原因。
监管者是傩神的役使,代神保佑,监管世间,确实能有超出一般人的天赋,可凡人之身借傩神之力怎么会没有代价。
单家为傩神培养继任者,家主以后山的指示掌管、领导越州单家,而执巫在朝堂之中观测国运兴衰。家主不得离开祝吾山,执巫则需摒弃一切无用情、欲。
这说法实在有些熟悉,这不就是她吗?丢了记忆,唯一的本能就是向前,这么看来她做国师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可单渔罕见的听见了于眠的阻止:“阿渔,你的天赋远超你爹爹,对单家来说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可你有没有想过,接手这样一个盘根错节、吃人不吐骨头的家族,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可是要完成任务,保护家人需要的很多,她都已经如此了,什么样的代价她付不起?所以她看着于眠的眼睛回答的坚定:“娘亲,我可以的。”
她察觉到单忌的沉默,但还是听见了他的劝说:“你可以为了你想得到的舍弃一些东西,其他人自然也可以,可若是你身边的人都是带着目的去接近你的,信任、交心从此成了奢望,你,真能接受?”
单渔想说自己完全不在意,可单忌的下一句又跟了上来:“如你所愿站在山巅时,你早已摒弃了一切七情六欲,可你让留在世间的父母兄长、师姐师兄、朋友同窗又该如何自处,你真的舍得吗?”
单渔无法忽视摊在她面前的真心,晚风摇晃着着山林,耳边的簌簌声也动摇了她,她确实舍不得。
“可是我想保护你们。”可她该怎么办,她别无他法。
于眠的手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缓地安抚着:“一切有我们,阿渔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
单渔脑中却冷不丁闪过被利箭穿过胸口的画面,她受够了,受够了对自己的死亡无能为力,受够了被人以“保护”豢养。
况且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她,这些的一切是属于“单渔”的,而她不过是借着这个身份感受了十几年而已。
单忌在意情、欲,可她不是,这一切于她不过镜花水月而已。
单椿年是个废物,于眠和单忌都不乐意她做单家执巫,单忌也不可能教她,看来只能靠她自己了。
单渔漫无目的在山洞来回走了几遍,没什么特别的,跟上一次的模样没什么差别,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是被强推上这位置的。
“单、兄长有可能成为被后山选定的人吗?”单渔思忖着,“若是我找到一个方法让兄长代替我,可行吗?”
单椿年对这些问话接受良好:“我只收到你是下任国师的指令,其他的没有先例,我不知道。”
单渔摩挲着下巴,单峤成为单家家主的方法必然出自单家,而且后山似乎没有防止更换家主的手段,也就是说,只要是有天赋的单家人是完全可以忽视后山的,也是能轻而易举的坐上单家家主位置的。
她不相信单椿年没有想到这些,以他如今的地位来看,只要他稍微运作一番什么位置得不到?如今又何必顶着跟单忌的恩怨,让他女儿来做这个位置?
“族长,你应该也能算单家万中无一的天才,为何一定要让我坐这个位置,我,很重要吗?”她想不出单椿年的目的,别人说不属于他,他真就兢兢业业老实本分经营单家,他难道真是圣人?
单椿年就知道这单渔不一般,好些人也旁敲侧击过他,但如今被这么一个后辈发问,他竟有些莫名的欣慰:“我相信后山的判断,同样我也认同你的能力,所以作为单家家主理应为了单家的未来,排除万难让你坐上这个位置。”
“若我说,有个密法能让你成为后山也承认的下任国师呢?”单渔不相信穿梭于各种名利场的单椿年,对这个一人之下的位置没有想法。
单椿年笑了笑,说得坦然:“我从不强求任何事,也从不为难自己去做明知不可为之事。”
单渔对单椿年对自己的注解不置可否,见从他嘴里再套不出什么话,便去翻看前人留下的古籍,但也只是走马观花随意翻看,有图像的部分她便放缓速度,其余的便囫囵看过去了。
她一个将身家性命交给自身武力和利刃的人,看见书中所示阵法、符箓等都叹为观止,这些术法真能保命?
她见着一个复杂却流畅的手势,捻着手指正准备演示一番,便听使者来报,说单峤醒了,但情况不稳定要见人得快些。
单峤靠着单家找来的药吊着命,又有卞兰骄在一旁悉心照料,单渔一点都不担心他,还是单椿年抽出她手里的书催促着她赶紧离开,说后山又不会跑往后随时都可以来看。
单渔不情不愿地跟着单椿年出去了,拉扯中见着门外的单忌,她感觉身旁的单椿年瞬间便绷直了身体。
“爹爹,听说哥哥醒了,你是来接我去见哥哥的吗?”单渔见单忌的表情肃穆,单忌竟然亲自来找他,难道单峤真不行了?
单忌将眼神从单椿年身上移开,笑着对单渔说:“我去见过了,我同族长有些话要说,你先去吧。”
看着单渔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台阶下,单忌这才敛了心神看向他日渐陌生的师弟,轻声开口:“单家众多弟子你从中任选一个都行,为何偏偏是阿渔,你还恨我?”
大师姐为了自己的抱负,去堰州成了大苍国师,大师兄为了自己的自由叛出单家,当初无话不谈的三人如今不知还能见几面。
他恨吗?他该恨吗?
单椿年摇摇头,这都是他们各自的选择,他不恨的。恨的该是他的大师兄,大儿子情况未明,女儿却又被他放到如此位置,是他借此圈住了单忌,将他与他梦寐以求的自由隔开。
可单忌却问他是否恨他。连本该是怒不可遏的质问都变成了微风般的叹息,他在犹豫、在愧疚、在不忍,他的师兄还是原来的模样。
“你知道的,我从来都相信后山,我也只相信后山,所以除了单渔我别无选择。”单椿年只用冷漠的语气将师兄推远。
“椿年......”
"你知道的,我认定之事从无转圜,"单椿年的声音变得生硬,“我在此奉劝大师兄,最好尽快将堰州的‘楼’交给单渔,你知道国师这个位置有多少人盯着,她的安危只在你的一念之间。”
单忌仿佛看不见单椿年的咄咄逼人:“我可以放下一切,可你呢椿年,师傅她......”
“斯人已去,师兄也别再追忆往昔,”在世家之间如鱼得水的单椿年,发现他在师兄这里格外力不从心,他不想再过多纠缠便干脆说道,“我单椿年就是放不下一切,一日是单家家主,单家一众人的命就该由我担。”
单忌有些急了,他这师弟怎么还是如此死心眼:“我既有办法破除我的命数,你以为我会对阿渔的国师之位束手无策?”
“师兄尽管去试。”单椿年留下这句便拂衣离去了。
黑夜里的竹林寂静无声,单忌踏着石阶上清冷的月光,没来由的埋怨起满月来,满月与团圆到底有何联系?
单峤睁眼时见着的便是这轮满月,甘询守在他身边,卞兰骄在几步外研究着新药,夏蝉还在耳边聒噪着。
他知道自己是躺着的,但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情况,只记得头疼欲裂快要摔倒之际,有人接住了自己。
他想叫一下甘询,但发现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就在他尝试伸手碰碰甘询时,见着一双惊喜的眼神,随后便是一阵惊呼。
“兰姨!兰姨!他、他......”甘询难得有如此失态的模样,单峤有些意外,但见着卞兰骄满脸的欣慰与眼角欲掉未掉的眼泪时,单峤便猜到了几分。
卞兰骄再一次检查完单峤的身体后,甘询这才放心地跟单峤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结果如单峤所料,他确实是“病”了。
自他知道自己完成回溯时,他便察觉出了问题,有好些记忆都变得模糊,但由于往后的重要事件仍旧清晰,他也就没太在意,如今看来这是回溯的代价。
卞兰骄将渡鸦唤来,将单峤醒了的消息传给了外出寻药的于眠后,便再没管两个小辈的事,好几日都在研究药物可把她折腾坏了。
单峤不知道昏睡会持续多久,但他有预感这次醒过来的时间不会太久,于是抓着甘询问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有几处跟上一次不同,但他往后大概会持续“发病”,无法提前为单渔扫清障碍,单峤沉吟片刻,抬头与甘询四目相对时便懂了。
于眠和单忌的死是他的心结,可他若是此刻说出来只会平白让人担心,先不说单忌相信不相信,只要事情在单家就无法确定最后的结果。
他快速跟甘询说了往后的计划:“扶州那边交给师姐师兄们,让他们注意军中或者堰州去的生脸,跟兰姨维护好关系,漓州那边的事物你也跟我做过,若阿渔还是要去堰州,你就去......”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长嬴耷拉着脸朝他跑过来,人扑到他身边时单峤才看到那双泛红的眼睛,这模样要是单渔看了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子。
“长嬴你哭什么,我这不好好的吗?我年龄上来了嗜睡很正常,”单峤擦拭着长嬴脸上的泪,“都哭成花猫了。”
“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一定不热各位师伯生气,一定好好跟师伯们学功夫,也不偷懒。”哭着哭着长嬴便开始嚎起来。
单峤有些哭笑不得,他昏迷能跟长嬴有什么关系,多半是戴二那个不知轻重的吓唬长嬴。
长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我、我以后什么都听大伯你的。”
单峤见着这场面,想起了当初他要祝同留在祝吾山时的情形,她也是哭得止不住,但又怕他担心硬生生憋着,他有些不忍心但是谁让他自私呢:“真的?”
长嬴捂着嘴,脸上的泪还没擦干,听到这话还是认真点着头。
“好,那以后长嬴要替大伯保护师傅,你师傅是单家下一任家主,但她刚回来肯定有好多人不服气,长嬴要待在单家帮助师傅,做得到吗?”
长嬴虽然没太听懂,但是保护师傅和帮助师傅她是明白的,于是郑重点头:“做得到!”
“就知道我们长嬴最聪明能干了!”单峤摸着长嬴圆滚滚的头顶,“但是想要留在这里还需要取个单家人的名字,让大家都知道你是你师傅的人。”
长嬴听得认真,大家都有名字但她没有,她也问过师傅,但师傅跟师伯们不是很靠谱总是忘记,连累她也是现在才想起来,好在大伯聪明记得住。
“大伯给你取个名字,叫祝同怎么样?单家的小辈们都是这样取名字的。”
“好耶,我有名字了!”长嬴高兴得蹦起来,鼻涕甩了一脸。
隔着老远单渔就听到长嬴的欢呼声,单渔低笑着,孩子就是孩子,开心起来就是不管不顾的,想着想着她也加快了脚步。
“长嬴终于舍得......”单渔调侃的话还没有说完,见着她哭肿的双眼和满脸的泪痕,将人抱在怀里就开始瞪着躺着和站着的两人。
“你们偶尔逗逗她我也不说什么,孩子眼睛都哭肿了,你们说两句话逗她开心这就完了?”单渔可不管单峤是刚醒还是如何,劈头盖脸地数落着,“她眼睛是会痛的,你们两人也不小了,怎么......”
长嬴挣扎着从单渔怀里冒出头,拉住她师傅的衣袖:“师傅,师傅,别怪大伯和师伯了,我没事,而且我有名字了,叫祝同!”
“祝同?”单渔出神呢喃着。
“是啊是啊,大伯说这样我就可以保护师傅了!”
“师傅,我终于有名字了!”
“师傅觉得我的名字好听吗?师傅?”
单渔只觉得双手有些僵,任凭长嬴挣扎着离开她的怀抱,这一刻她觉得一旁欢天喜地的长嬴突然离她很远。
原来单峤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人,可是长嬴是她的徒弟,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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