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网，胡不归》逐屹

36、第三十五章 黑羽

　　不知疲惫的蝉跟着车架马不停蹄地往南方跑，扶州的风沙没被这一路的颠簸抖落，反倒裹在车身被南风带着卷入了车里，沉积在人的四肢百骸。

　　前一瞬还有说有笑嫌弃着单峤的身体，后一刻众人便因他昏睡不醒的状态忙昏了头。

　　于眠差人给卞兰骄去了信，曾颜宽慰着于眠和单忌，在吩咐董见昌为他们准备车马行囊之际，还为了安抚小辈给他们派了些可以可无的琐事，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单忌在扶州的这些年很少提到越州单家，每年除夕也不见他们回去，单渔不知这中间发生了何事，让单忌能多年不联系单家，而后却又能以单家的身份进入钦天监。

　　她知道其中的故事得由她去发现，只不过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前几次的单峤有生病这一出吗？记忆里似乎没有。

　　“阿渔，你兰姨已经在往越州赶了，你先睡一会儿吧。”于眠见着单渔脸上的倦意更愧疚了，这次平州一行本是为了让几个孩子放松的。

　　单忌一手轻拍着单渔的肩膀，一手揽过于眠以做安慰，但他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他曾以为远离越州他的一双儿女便可少些与单家的联系，原来，他们还是躲不开吗？

　　单峤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病倒，单渔还忧心难以入睡，几个孩子也因为此事不得不回了扶州，他们这对做爹娘、师傅的还真是不称心。

　　睡是睡不着的，但单渔知道自己睁着眼也不过是多给于眠压力罢了，于是她便在于眠关切的目光下闭眼假寐，尽力遮盖心中的无奈。

　　从前的她也曾如于眠这般日夜计算谋划着，复盘从前的错漏与疏忽，推算着往后的每一种可能，直到某一次下学，她睁眼时发现同窗早都回家去了，只剩她一人在黄昏时分醒来。

　　“学堂上四日休沐两日，但这四日里你能睡三日，你很累吗？”也许是刚睡醒人还不大清醒，所以问题经过单渔耳朵时她下意识回答了“累。”

　　“即是知道累的，又何故不放过自己？”单渔这下是真醒了，惊讶往日里谪仙般不理俗世的朱夫子竟对一个学子关心至此。

　　单渔立马起身拱手：“抱歉耽误了夫子下学，学生这就回家。”

　　听了这话朱玑也不见有其他多余的情绪，只是在一旁看着单渔收拾书本，待人真准备离开时这才开口：“谁不知道你是于将军家的孩子，这个时辰也不见侍者来寻，你这么聪明其中关窍还想不明白？”

　　“学生不明白，还望夫子指点。”听了这话单渔干脆扔了手中的东西再次坐下了，整日里想计划够累了，她也想有一次不动脑子的时间。

　　好在这位朱夫子也直接，开门见山说了她的目的：“你爹娘托我多照顾你一些，想问问你是否有心事，若是有，可以同他们讲。”

　　“所以平日里我能肆无忌惮的睡觉，是夫子应我父母的请求对我的‘关照’？”单渔还真不知道在家父母跟这位夫子有什么交情，纵容学生至此，也不怕毁了自己的名声。

　　朱玑抱着双臂站在单渔不远不近的地方开口：“也不全是，主要你这个学生确实有几分聪明，我也乐意如此。”

　　“多谢夫子夸赞。”单渔蹬鼻子上脸，“因为我聪明，自然能感知别人不知道的事，所以得多睡觉养神，我们聪明人的苦日子是这样过的。”

　　“哈哈哈哈哈哈......”朱玑还真被这古灵精怪的小孩逗乐了，她本来也只想走个过场，但这么有趣的孩子她还真舍不得放手了。

　　单渔的不同于旁人她是看在眼里的，不管是动作还是神情，她都完全脱离了同龄人，即便她用睡觉来掩盖，可举手投足间的神态还是会惹人注目。

　　“既然都这样了，这位万中无一的聪明人，是否需要夫子开导你一二？”朱玑习惯了直来直往，一直猜别人的想法也挺累的，况且眼前这小孩不一定比堰州那群老东西好糊弄。

　　“若我说不需要呢？”单渔收起尊师重道的模样，打了个哈欠说完就准备回家。

　　“可惜夫子我有时候还挺喜欢强人所难的，”朱玑快步上前拦住人，一屁股坐在单渔前桌的案几上，“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夫子现在给你讲个故事。”

　　朱玑说她有个朋友，但单渔猜这个朋友大概是她自己。

　　她说，她这个朋友太过聪慧出众，以至于她总能从一些破碎的信息中凑出事情原貌，也能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察觉出事件的前因后果。

　　一个人聪慧自然能得人青眼，可若她太过良善，太舍得牺牲自己，最后必然是伤痕累累。

　　她不知道她那位朋友为达目的的过程后悔与否，但其中必然充满了坎坷与心酸。她时常想若她走得再慢些，等等想与她并肩的同伴，是否结局会有不同。

　　“当年她也是你这个年纪，年轻，踌躇满志地想要奔赴自己畅想的未来，她觉得自己能力强便要多担些责，不舍昼夜地压榨自己，”朱玑有些无奈地叹息，再次提起她依旧难以接受，“你要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说完单渔依旧没有动作，朱玑知道如单渔这般的聪明小孩总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她这个年龄就能领会单家密法且还能运用到实际，能力确实不容小觑，她今日的这番话也是见不得天才被这世道搓磨陨落。

　　她还太小，不知道善恶不过一念之间，她的能力是能改变一个国家甚至历史走向，可也许就是因为这种能力，她会变成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小孩子就该做小孩子该做的事，喜欢睡觉就睡，爱吃糕点就吃，偶尔跟同窗闯祸也没问题，你是小孩子嘛，自然有你家大人给你擦屁股。”

　　人还是没什么反应，朱玑不知道单渔是在考虑她的话还是嫌弃她的说教，不过她是大人嘛该有些担当的，她继续劝说。

　　“不必过于担忧，该发生的事自然会发生，发生时你也不比忧心你来不及做准备，其实在你知道有些事必然会发生那一刻，往后你过的每一日都是在为此做准备。”

　　这下朱玑也不在意单渔究竟是何想法了，反正她已经说完想说的，自认为已经完成了于眠和单忌的嘱托，于是催促着单渔收拾东西，说侍者已经在学堂门口等了好些时候了。

　　“多谢夫子。”

　　天才大多桀骜，朱玑没想过单渔会有回应，所以那声感谢从背后传来时她有些怔愣，而后心情愉悦地揣着手走回了家。

　　那晚回家单渔又想了很多，想的却不是往后该如何，而是把重担从肩上卸下。她要记忆，可如今经历的一切不也同样存在她的脑海吗？虽说她不是单渔，可这也是她经历的偏要说是她的记忆也不是不行。

　　而她也确实是听劝的人，所以其实不全是戴二劝她，也是朱玑让她放手做单渔，她这才偷了好些年属于单渔的时光。

　　转变悄无声息来的时候，果然是应证了朱玑的话，事情发生了她总是能找到应对方法的，而且似乎她还能因此知道些在扶州从未触碰的真相。

　　这大概就是朱玑说的时机吧，她现在要做的也是同往日那般睡好，醒来到越州她总能知道单峤突然昏睡，以及单忌躲避单家到原因。

　　半睡半醒之际，单渔感受到了肩上宽厚温暖的手掌，她有些恍惚，仿佛是回到了那个被抱着入睡的冬夜。

　　他们是夜里到的，单渔被亮堂的单家老宅照醒了，但她仍是一如既往的装睡，趁着众人注意力放在单峤身上时，她掀起马车上的门帘欣赏着单忌归家的排面。

　　八个侍者拎着灯笼分为两列分别侍立在车架两边，还剩一个躬身站在单椿年身后，跟着他的三位管事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归家的单忌以及妻儿。

　　单渔在马车内听着几人的寒暄，单忌是说不出来的冷淡，而张椿年却毫无族长的架子，甚至还有些热脸贴冷屁股的样子，这跟记忆里同单峤针锋相对的人简直天差地别。

　　门帘被掀起，单渔立刻闭眼歪头装睡，只感觉有人掀起门帘又放下，之后又一阵风吹起窗帘落到她手边，她感觉有些痒，之后她便有了跟单峤同样的待遇，被人抬进了单府安置在了床上。

　　在这途中她是悄摸睁过几眼的，不仅见着了年轻的张椿年也察觉到了手边的黑羽，但两边的六个侍者十二只眼睛像是没见着一般，但她却在床边摸到了那支黑羽。

　　她不知黑羽的意味，但一定跟单椿年脱不了干系，她对那个年迈的不肯放权给单峤的族长都知之甚少，更别说如今这个年富力强的他。

　　“啪嗒”一颗石子打落在她窗前。

　　单渔未出声，悄声从床边坐起立，她还来不及将腰间元铮送的匕首握在手里，便看见房门被打开了。

　　“我并无恶意，只是你父亲对我成见颇深，我想先他一步同你解释一二，”门扇大开着窗外人立在窗前，单渔能清楚看到他的身形以及他身后站着的三个拎着灯的侍者，“想必你已认出了我的声音。”

　　单渔一只手把玩着匕首，另一只手将黑羽拿起对着窗扇，她未点灯也不曾言语，窗边人在暗黄的烛光中静默地站立，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