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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青萍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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谯昶把玩着腰间的玉坠,颇有些无奈地观察着街边摊贩。本来想过了端午再动身,可他实在不敢反驳单峤,只能马不停蹄地赶来朱州。
这些日子跟着单峤不说做事面面俱到,可单独行动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过来买些玉,花钱算不得难事。
平常习惯了被人簇拥的谯公子,这会儿身着华丽,腰间环玉,一脸单纯可欺的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确实有些格格不入了。
他能感受到异样的眼光,可这些视线却在他要发作时收回了,毕竟人生地不熟,还有任务在身,他也只能回客栈休息。
谯朔就是在此时认出谯昶的,不过他没急着上前相认。那件事之后他以为再没有翻身的可能,直到他被命令前往朱州暗中协助谯昶。
他早想明白了,他和谯期都是谯家用来磨砺谯昶的,只要做事不出格,他们俩就还有用。
不就是磨刀石吗?至于刀会被怎样锻造,是烈火淬炼还是千锤百炼,那是刀要考虑的事情,他只管放开手干就成了。
同为谯姓,不管再干净的手,有多不情愿,也得沾上那些脏事破事。
尽管谯昶现在还是个天真的蠢蛋。
谯昶不了解玉器里的门道,但只要有银子,这世上没什么事做不了的,大不了在朱州多待些日子。
开始打算享受异地风情的谯昶被人结结实实撞了满怀,还没等他找人理论,就听到耳边炸开一阵惊呼。
“我上好的玉石啊!”
这种讹人方式谯昶见多了,他揉着被撞的肩膀,好整以暇地看着装得快哭出来的人。
很快周围的商贩都看了过来,过路的行人也不自觉地往这边聚拢。
不过不知道是谯昶那身闪耀的行头,还是他太过自然的神态,周遭的气氛也没多剑拔弩张。
“大哥,嚎这么久口渴了罢?要不您抬脚让我嚎一会儿?”谯昶脸上悲痛的神情装得像模像样,如果忽略他摆弄腰间玉坠的手的话。
半信半疑间那人看了看谯昶,又低头看了看,眼神在两者之间流连,最后还是把脚一抬,漏出了地上碎成不知道多少块的玉。
“我上好的玉啊!”
“这位小兄弟,咱有事好商量,要不,咱们借一步说话?”那人立马收起来方才的姿态,好言好语地拉过谯昶。
此人变脸之术简直炉火纯青,不一会儿就跟谯昶称兄道弟上了,方才撒泼打滚上劲早卸干净了。
“小友可是初到朱州?是想要何种玉石啊?若不嫌弃在下可为小友引荐些良心掌柜。”
方才这人拉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没见着他有一点心疼地上的玉,难道这人发现了他的身份?
谯昶眉心一凝:“你那撞掉的玉可指不定比我的还贵重,兄台真是一点不介意?”
“唉~今日你我相遇皆是缘分!”说完他手一挥,随侍几人便识趣地关门离开,“我便开门见山了。”
杯中酒已斟满,一双厚重的大手搭在肩上,谯昶藏在袖口下的手已经抽出了匕首。
“你可知阳陈候是何许人也?”
谯昶犹豫了,阳陈候乃当今圣上的兄弟,不过面前这人无故说到阳陈候是做甚?
他也不在意谯昶是否回答,继续说道:“我见小友的玉有些熟悉,是为了寻陈阳候才来的朱州?我与他相熟是否需要我替你引荐?”
他难道是谯家安插在朱州的暗桩?谯昶有些犹豫:“你是阳陈候的......?”
“在下便是阳陈候。”
*
冬日里的暴雨来得真是蹊跷,乐构嘟囔着穿上官服,宫里来旨命他去殿前问话。他就不明白了,户部尚书还在位叫他一个侍郎去做什么。
到了殿前才见丞相与六部皆在,最主要的是九华殿突然坍塌,定安帝因此受伤。
乐构看了一圈,户部确实只他一个侍郎到了,未见尚书身影,摄政王已入大殿,气压极低不用看也知道那张阴沉的脸。
起先只是右相单忌与摄政王之间的问答,左相与各部尚书只沉默的站着未置一词,后来才是摄政王轮番问话,每人都小心应付着,氛围太过紧张,乐构并未听清摄政王与其余各部的问答。
直到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前方传来。
他连忙跪下应声,乐构被告知户部尚书因贪墨,导致九华殿坍塌,现下已经交由金乌卫处置,此后就由他担起尚书一职,配合工部与刑部调查贪墨案。
这话惊起乐构后背冷汗,金乌卫的手段人尽皆知,这次户部尚书怕是难逃一死了,此后他的脑袋怕是也得时刻别在腰间。
这贪墨案不过是权贵们的游戏,可连户部尚书都丢了脑袋,他往后该往哪边站?或者上面那位并不想他站任何一边?
摄政王留了单忌一人在殿内,其余人皆站在殿外等候下一步指令。众人沉默的站着,平时升迁都有那么零星几人祝贺的,而如今在晚风里站着的人都只默契地等待。
殿内是安静的,与殿外漆黑的夜如出一辙。
最后单忌还是出来了,告知众人无事可自行回府,还宽慰了众人一番才与众人分别,往钦天监走去。
乐构回到家还未来得及消化自己接受贪墨一案,就听到单忌羽化的消息。
“这就是当日我知道的全部,”乐清有些担忧的看着单渔,“无人谋害,不过是回趟家的功夫,就收到了消息。”她险些说不下去,种种迹象都指向单忌自戕,可这是最不可能发生在单家的事。
单渔自然懂得乐清的欲言又止。傩者,生死皆为傩役使,自戕是大忌,况且单峤斩钉截铁的态度,寿昌帝不一定清白。
“如今这案子如何了?”
“踢皮球呗,”乐清满是无奈,“查来查去最后成了个贪墨案,但其中涉及世家太多,就等着有人能接住这烫手山芋。”
好巧不巧,乐清所说的烫手山芋现在到她手里了,谁让她说想做官呢?领旨出宫后单渔盘算着先去恐吓哪一家,便听见突然出现的山茶说徐岘找她。
“裴大人,您此次秘密来见,小的只能委屈您来这酒楼了,还望您海涵。”裴枢看着眼前人谄媚的模样,心里还是有些不适,虽说在庸都这种人随处可见,可他看着心里还是十分排斥。
他倒是没嫌弃酒楼不酒楼的,只是见不惯这种神情,还好他只是来当个传话的,不必在此人身上耗费太多心思,他便直接了当的说了。
来人本以为自己此次翻身无望了,可看到裴家来的人之后,心里又有了一股劲,他们家总算是抓住了机会,他兴致勃勃地听着,可听到一半便面如死灰。
单渔偷摸到这个破烂的酒楼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裴枢怎么会来这间破酒楼?和他见面的又是谁?单渔眼里满是疑惑,但徐岘故作高深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裴大人、裴大人,小人真的什么都能做,求您再给小人一个机会?”那人跪在裴枢跟前,眼里是孤注一掷的恳求。
裴枢自觉没有能掌握别人生死的权力,可这种现象又屡见不鲜,他厌恶的也是这一点,厌恶世人对生命的轻视,也厌恶自己这一姓氏。
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恶心,留下一句“你自珍重”便拂袖而去,不再看跪伏在地上的人。
“那人是间邑候的人。”徐岘看出单渔的不耐烦,在单渔发火之际开口。
“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何必要我走一趟?”她与单峤不是信息共享的关系,她只能单方面收到单峤想给她的消息。
“那日宴席上,是你说我这人嘴不可信,这不是怕你再不信我,说我诓你嘛?”
单渔噎住,沉默了半晌,扔下一句先走了,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单渔本能地排斥刚才的酒楼,楼内的味道让她觉得无比恶心,那熟悉的血腥味,纵使过了这么些时间,她也还是没能忘掉。
身体的本能还真是可怕,单渔有一瞬以为自己回到了溪阙。
在溪阙的那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日益减少的同伴,没能习惯的,还是周围无孔不入的血腥味,还有那股尸臭味。
越想单渔越是觉得恶心,她捂住鼻子,不觉加快了步子,胸口越发难受她这才让子鹭去买些爽口的吃食。
她在原地踱步消解胸口的难耐,这时迎面走来了一个步伐虚浮低头走路的老人,眼见着要两人要撞上,单渔一个侧身,那老人有一瞬的停顿,抬头看单渔。
一条长疤横亘在老人脸上,单渔莫名觉得这个老人有些熟悉。她想起了什么,回身一把抓住老人的肩膀,被老人一躲,闪开了她伸出的手。
是刚才裴枢见的人!
单渔追着老人,七拐八拐的到了一个破棚子前,四周已经无路可走,单渔气息有些混乱,可眼前这个老人的呼吸还十分顺畅。
“双耳。”单渔指着自己,努力平复呼吸,用聂子述交给她的方式,试图与老人搭上话。
聂子述在临终之际告诉她,除了密信里关于裴家勾结牧浑的证据,还有一个重要人证。
跛子,脸上有一条疤。
单渔原本以为要去扶州才有机会找到人证,没想到人就在这庸都城,今日赶巧还被她遇见了。
老人听了单渔的话,没有立刻相信,仍是十分警觉的看着她,单渔也不擅动,等待着老人下一步的动作:“聂叔叫我来的。”单渔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话音断后,老人似乎有些激动,走近单渔用那双颤抖着的,粗糙的双手握住单渔的双臂,拉着她蹲下来,在地上找石子写着什么。
朱州?
单渔见老人写完,用手指点着地上的字,用破碎的音节叫了两声,方才在酒楼里还能求情,现下竟无法言语了吗?
“朱州?朱州有什么?”单渔稳住老人颤抖的身体,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老人指了指她,又挥了挥手,还推了她一下。
“要我去朱州?”
老人重重点头。可身体还是抑制不住的颤抖,先前单渔以为是老人太过激动,可老人现在的异常让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果然,单渔扶上老人肩膀时,感受到了手里传来的湿润,随即而来的还有她不大喜欢的血腥味,难怪她碰见老人时他佝偻着背。
单渔安抚着老人,准备带人回府医治,可听到破棚后面传来的声响时,她被老人狠推了一下,退出了缠斗的范围,老人抽空朝着她挥手,示意她先走。
怎么能走?这可是人证,就算朱州有其他证据,人证也不能丢!
单渔在旁边找了一根长棍,闷声敲在了蒙面人后背,听到声音的其他人转头看向单渔,老人看她还没离开,也不多言只是下手更加狠厉。
单渔挥动了几下手里的长棍,感觉还是不如用剑来的熟练,许是老人的爆发十分惊人,几个蒙面人见势不好便先逃了,她想去追,被躲在暗处的子鸮拦下。
“我打得过。”单渔有些意犹未尽,看着手里的长棍,太久没动手了,一旦动手她便不太能停下来,或者说不太想停下来。
“他伤的很重,其他人我去追。”
单渔还在回想刚才手握长棍戳人的手感,听了子鸮的话才发现止不住的污血从沾满了老人前襟。
“前辈!”单渔懵了,他花这么大精力可不是要一个尸体!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坠子交到单渔手上,指了指自己又不住的摆手,眼眶有些湿润,单渔大约能猜出来,老人怕是不行了。
她不明白坠子的意义,不懂老人此刻的心境,更不知他眼里的歉意从何而来。
他的沉痛、悲戚以及不甘,像是被微尘遮盖的破棚,混杂在着岁月对人事的漠然中,待一场突入而来的希冀,最后崩塌。
单渔还是放开了老人,像一次又一次的放开溪阙那些,死在她手里的同伴,血腥气又一次袭来,她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她摩挲着从老人手里接过来的坠子,摸到了一处凹陷。
裴?
“裴家的事跟我无关!”裴枢觉得自己最近真是诸事不顺,“我不过是个棋子,今日我只是来收回裴家玉佩的。”
裴枢前脚离开那破旧楼,后脚就被套上了麻袋,庸都城谁敢劫裴家人?睁眼发现是徐岘后便哑了声。
被单峤绑就算了,这次居然让他太子表哥带着单渔绑了,他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马车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姓裴,这事就跟你脱不了干系。”裴枢从小就爱一本正经的表明自己的立场,即使别人根本不信。
“要不你干脆直接杀了我罢。”
单渔看裴枢闭着眼,脖子往她身边伸的视死如归的样子,不由得一笑,威胁人的方式还真是一点没变:“裴长计,你舍得死?”
裴枢从小就怕一切会威胁到他生命的事情,小时候随那些伙伴玩闹,每次都是在一旁劝诫,有一次单渔玩的过分了,他还去单府义正言辞的理论了一番,尽管当时脸上还有泪痕,鼻涕也没擦干。
裴枢睁开一只眼,泄了气,双腿一蹬摊在马车里,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我不需要你知道,你当只传信鸽就行。”单渔屈手敲了敲桌面,“既然能当棋子,当鸽子应该也不在话下。”
“裴家还有其他比我好用的人,你又何必单单只找我呢?我又不见得有多聪明。”裴枢希望他的游说能让单渔改变主意。
“没办法,就看见你了。”单渔两手一摊,嘴角若有似无的笑,让裴枢不由得一震。
跟单峤那个无赖简直一模一样,敷衍人不不愿意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裴枢也是个识时务的,知道没办法拒绝,那就只当给自己多找了条退路:“我为你办事,事后能得到什么报酬?”
“报酬?”单渔实打实地笑出了声,“这不是我在威胁你吗?”
“你!”裴枢吃了憋,觉得单渔比她哥还没人性,转眼又见他那一脸平静的太子表哥,他只能咬着牙转过头平复自己的心绪。
没等他再开口,单渔已经把他推出车外了:“明日来单府见我,不会让你死的。”
没想到第二日没等来裴枢,倒是把裴说等到了,说是九华殿坍塌一事,他们工部也被责问,今日邀她一同看看卷宗。
单渔欣然答应,给裴枢留了张字条便跟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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