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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赏荷夜宴 六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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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御苑万荷初绽。碧叶接天,花光如霞,风一过,荷浪翻涌,像要连天也卷作水色。
皇帝却下旨:设“赏荷夜宴”,万灯照水,凡四品以上皆携家赴席,名为赏荷,实为赏人,赏那一手扶盛世、一手暗执刀的月白身影。
灯未上,他已咳了两声,指尖一抹,尽是浅红。毒在他体内,像一条慢性子的蛇,冬眠已尽,开始沿着骨缝缓缓游走。徐凌呈上药,他挥手:“不必。”
他要在今夜,用最清醒的神智,给她最后一击。
生同榻,死同穴,盛世为棺,荷香为殉。
唐婕妤挺着扁平孕腹,被安置在皇帝左侧。灯火映她面,粉润如桃;腹内孩子,却像一枚暗棋,被皇帝亲手摆上了棋盘。若男,即封亲王;若女,即赐公主号。皆记姜雨名下。他要以一个新生命,把她钉死在“嫡母”位上,再不能飞。
宴至半,万灯浮水,荷影如绣。皇帝忽举杯,朝她遥遥一敬:“长公主。”声不高,却压下满池蛙鸣,“朕欲与卿,共育皇嗣。今日为证,荷花开处,即是龙凤呈祥。”话音落,四座哗然,皆呼万岁;唯她,指尖一颤,杯中酒溅出一点,落在袖口,像一粒小小的血。
她起身,月白广袖被灯风鼓起,像一面将扬未扬的帆。
“臣妹,”她顿一顿,声音稳得像压舱石,“遵旨。”
二字出口,满殿欢腾;唯有她眼底,浮起一层薄冰,冰下,是早已预知的反击。
灯船游至荷深处,皇帝挽她手,并肩立于船头。万灯倒映,水天尽赤,像一座流动的陵寝。他侧首,声音轻得只有她听见:“阿雨,朕要和你同穴。”
语罢,袖中滑出一枚小小金铃,铃内中空,藏“同生”锁片,那是他命人暗铸的“生同榻、死同穴”信物。铃响一声,荷灯随之合拢,像两瓣巨棺,将船围在中心。
她望着合拢灯火,唇角却弯起。指尖在袖内轻弹。“咔哒”,船底暗格自开,一股极淡的烟气升起,无色无味,混在荷香里是“无名骨”最轻的一味,不杀人,只教人四肢绵软。皇帝只觉膝弯一软,借灯影靠在她肩,低笑:“好手段。”她侧首,声音轻得像荷瓣拂过水面:“陛下教的。”
烟气散尽,荷灯复开,船缓缓靠岸。皇帝面色如常,只唇色略白;他挽她手,步上玉阶,背影仍挺拔如松。无人知,方才那一瞬,生与死已在荷底交锋;更无人知,唐婕妤腹中孩子,于方才灯合处,被皇帝亲手写进玉牒,记名:姜焕,嫡长,生母昌宁长公主。
宴散,灯收,荷亦渐残。皇帝立于昭阳宫廊下,看她背影没入殿门,指尖轻抚袖中金铃,铃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同穴。他低笑,笑声被夜风吹散,像荷瓣落入水,涟漪一圈圈扩开,却再也够不到彼岸。
而殿内,姜雨立于镜前,指尖轻触颈侧那里,皇帝靠肩时,以指蘸唇血,画下一轮极细的血月,像诅咒,也像约定。她望着镜中自己,盛妆、盛服、盛权,却再无人唤她一声“阿渡”。镜外,团团猫儿蜷在脚边,呼噜声像远天闷雷;镜里,她的眼,却比雷更冷。
盛世荷香,灯火辉煌;而盛景之下,一场以“同穴”为名的战争,于无人处,悄然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