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一米勇士

40、逸和 盛夏极

　　盛夏极盛时，史官在竹简上落下最后一笔：“东土晏然，四境来朝，商旅互市，禾麦三稔，史称为‘逸和盛世’。”

　　墨迹被日头烤得发亮，像给这段光阴，镀上一层永不剥落的金。

　　百姓口中，“逸和”是更鼓不惊、夜户不闭；是东市米价稳，西市绢色新；是孩童口里的糖，与老者杯中的茶。

　　而在皇城深处，“逸和”只是御河上浮着的一层薄冰，冰下暗流，无人再提。

　　盛世空名，落在昭阳宫，便成两个字——无事。

　　姜雨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便与叶贵妃窝在凉榻上逗猫。

　　团团已长成圆球，幼崽被分送各宫，只剩一只墨尾，唤作“小墨”，眼睛一蓝一绿，像含着两颗异国宝石。

　　叶贵妃拿孔雀羽逗它，它却懒懒伸爪，把羽杆折成两截，又蜷回姜雨臂弯，呼噜声像远天闷雷。

　　窗外蝉声拉得极长，像为谁，把夏日无限延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才人唐氏，因腹中龙裔，被晋为婕妤，待来年产子，便可位列四妃。

　　圣旨到那日，她着绯罗，捧腰，由八人抬轿，浩浩荡荡穿过御河桥，桥上千盏莲灯，为她腹里那块肉，提前亮起“喜”字。姜雨立于昭阳宫廊下，远远望见那片红，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掐断一片薄荷叶。

　　叶贵妃在旁，哼一声：“腰铃舞的余波，竟要成浪了。”

　　姜雨未答，只转身回殿，脚步比平日，重了一分。

　　唐婕妤来请安那日，着百花曳地裙，裙角扫过团团，猫儿炸毛，跳上案几，打翻一盏桂蜜，甜香溅湿唐氏绣鞋，她轻呼，又忙笑：“无碍，猫儿顽皮。”

　　姜雨垂眸，以帕拭鞋，声音淡淡：“婕妤见谅，猫不识贵人。”

　　唐氏笑靥如花，叶贵妃却侧首，掩唇低语：“猫识得，人识不得。”

　　殿内一静，只剩团团呼噜，像一声极轻的冷笑。

　　夜深，暑气未退。

　　两人并卧竹榻，小墨蜷在脚边，肚皮朝天，四爪乱蹬。

　　叶贵妃忽地伸手，覆在姜雨手背：“姐姐，你瘦了许多。”

　　姜雨笑，眸子却望向帐顶，那里，绣着一整片星桥夜景，铁骨被改成缠枝莲，莲心却是一颗颗极细的珍珠，像未干的泪。她轻声：“瘦了好，瘦便不会被往事掐住脖子。”

　　叶贵妃不语，只将脸埋入她肩窝，呼吸温热，却驱不散那从骨子里渗出的寒。

　　窗外，更鼓三响，远处传来唐婕妤宫里的丝竹，细细一缕，像一根线，牵着她，牵着她往更深的暑里，更浓的悲里，更空的盛世里。

　　天将明，暑气稍退。

　　姜雨起身，赤足立于廊下，小墨尾随，尾巴扫过她脚踝，像一条软绳，牵着她，不让她——飘太远。

　　她抬眼，望远处太极殿屋脊，屋脊上，初升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把“逸和盛世”四个大字，烙进她眼底，烙得她眼眶生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唤她“阿渡”，声音穿过乱葬岗的风，像一盏灯，灯芯却早已燃烧殆尽。

　　如今，她站在盛世最高处，却再听不见那声呼唤，只听见猫在脚边，呼噜，呼噜，像一场，永不会醒的夏梦。

　　而梦外，史官笔下的“逸和”，仍在继续，继续得无边无际，无悲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