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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裂痕 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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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蝉声嘶哑,像被烈日烤裂的绸。
御苑荷花谢尽,只剩碧叶接天,风一过,翻起灰绿浪头,带着将败的腥。
唐婕妤的孩子,便在这败意里,悄悄没了。化作一滩暗红,被悄悄丢弃,连更鼓都不曾惊动。
第二日,风向变了。
宫人私下交头接耳——
“听说不止是小产,是有人……”
“嘘,莫乱说,唐婕妤自己都信了命。”
风语却像蛇,钻入叶贵妃耳中,带着鳞片刮骨的冷。
她未动声色,只将手里的马鞭攥得咯吱作响。
第三日,风更大。
“陛下与长公主,半月一见,见的……是床笫之欢,是生同榻、死同穴。”
一句“同穴”,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她与姜雨之间,那层看似牢不可破的锦。
夜里,昭阳宫。
叶贵妃第一次,未提前通报,便推门而入。
殿内,姜雨正倚窗剪灯花,灯芯“啪”一声爆开,映得她面白如瓷。
叶贵妃立于帘下,绯红骑装被风吹得猎猎,像一面将倒未倒的旗。
“姐姐,”她声音轻,却带着马鞭的颤,“外头的话,是真的?”
姜雨指尖一顿,剪子偏了,灯花落下,像一粒小小的血。
她未答,只抬眼,那目光,平静得像无风的水,却也叫叶贵妃,第一次,感到深不可测的冷。
“我明白了。”叶贵妃笑,笑意却像碎冰,“原来,我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笑话。”
她转身,红裳掠过门槛,像一柄,未出鞘便已断的剑。
回宫,叶贵妃独坐,拔下鬓边海棠,掷于地,花汁溅开,像一滩将干的血。
她想起,许多年前,那时,皇帝还是太子,入将军府,与父叶元江论军务,她隔着屏风,偷看一眼。少年着玄青箭袖,腰束玉带,声音清朗,笑时眼底有光,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她芳心暗许,及笄那年,便求父亲:“送我入宫。”
父亲笑:“吾女所愿,必成。”
于是,她披绯红嫁衣,踏入深宫,成为他,第一个宠妃。
那时,星桥未建,血案未起,他唤她“婧棠”,她唤他“陛下”,两人并肩,看御河莲开,莲影摇碎一河星光。
后来,姜雨回宫,莲影依旧,星光依旧,只是,他眼底的光,再未落在她身上。
她想起,姜雨未归的那些年,她是宠妃,是凤仪春晖,是满宫艳羡的“红”。
他带她骑马,带她射猎,为她,在御河种满桃花;为她,将西境贡的胭脂珍奇,整箱整箱,抬进她寝宫。那时,她以为,这便是一生一世。
直到,姜雨归来,一切都变了。
他看姜雨的目光,不是看女人,是看同类,是看对手,是看自己。
而她,不过是,他少年时,一场春衫薄梦。
如今,梦醒。
她立于镜前,看镜里自己绯红宫装,依旧艳烈,眼底却浮起一层灰。
她抬手,轻抚眼角那里,有了细纹,像被岁月,悄悄划下的弃印。
她忽然明白:原来,她从来不是他的“自己”;她不过是,他少年时,一场必须醒来的春梦。
而姜雨,才是他梦里梦外,都要握在掌心的命。
天将明,她立于廊下,望远处昭阳宫那里,灯火未熄,却再不是,她的方向。
她抬手,将那支他亲手为她削的竹簪,折断。
断裂声,清脆,像一声极轻的叹息。裂痕,自此再难缝合。
而夏末的风,吹过断簪,吹过她,吹过盛世浮光,只余一地碎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