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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夏寂静而无名   初夏, ...

  •   初夏,风带着荷叶的涩,吹过焕然一新的朱墙。去年雪迹早被雨水洗得发亮,金砖缝里嵌不进半粒尘;星桥拆下的铁骨被熔成太平鼎,鼎身铸“东朝互市”四字,立于皇城正门,日日映着初升太阳,像一面永不落下的旌旗。

      宫里同样翻新,昭阳宫瓦当重描,飞檐换了琉璃翠;廊下狮子猫团团生了一窝幼崽,雪团里滚着墨点,却再无人提“血”与“火”。

      老嬷嬷说:“长公主福厚,一年光景,竟把旧日晦气洗得精光。”

      她听后,只淡淡笑,指尖抚过新漆红柱,触感冰凉。再亮的漆,也盖不住木里早已蛀空的年轮。

      她如今位极人臣,却再无人敢限她自由。尚宫局每日问安折子,她批一个“知”便罢;皇帝半月一次的茶,也改成一月,他忙,她也忙,却再没人传“半月必见”的口谕。

      她可随意出宫,可随意在御河放灯,甚至可去西山马场,看叶贵妃新得的桃花马。可每次归宫,脚步却一次比一次沉,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越放越长,却越勒越紧。

      这一日,她真的想休息了。晨起,卸了十二旒礼冠,换一身素绢,携春熙、夏莹、秋梦、冬绘,只乘一叶小舟,划入太液池深处。荷叶初开,像无数碧杯,承着天光;她伸手拨水,指尖触到冰凉,心底却泛起更凉的叹息,“若可在此终老,也算善终。”

      念头一起,便自嘲一笑:她这样的人,哪有“终老”二字?

      短短一年,从举步维艰到权倾天下,她的心境,像被刀锉过又磨平了,却也更冷。她不再因猫死而落泪,不再因杖责而惊梦;听见“星桥”二字,可面不改色;听见“半月”,也能含笑应对。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独坐铜镜前,看镜里那张脸——雪肤、墨眉、绛唇,完美得像玉雕,却再找不到一丝“阿渡”的影子。她忽然明白:原来权力是蚀骨的香,闻久了,便忘了自己是谁。

      夜深,她独上西苑最高角楼。四面宫墙,像四方巨大的砚台,把天空磨成一块狭小的墨;她立中央,便是墨里一点白,怎么走,都走不出那四方黑。风卷起她衣角,发出“猎猎”声,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拉她、扯她、劝她,“跳下去,便可出墙。”可她只攥紧栏干,指节发白。

      她不能跳,也跳不得;身后,还有叶贵妃的笑、淑妃的骨、盛儿的啼;还有星桥图、无名骨、半月玉佩……太多人命系在她腕上,她若走,便是万丈深渊。

      她闭上眼,想听一声“阿渡”。那是姜济唤的、珮玉唤的、却再无人唤的。耳边,只有风穿过宫墙的尖啸,像无数回声,却都唤着同一个字:“殿下——殿下——”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冷。

      她忽然明白:这一辈子,再不会有人唤她真名;再不会有人,敢在万人之上,拉她手说“你是你,不是桥”。她这一生,被钉在“长公主”三字上,像被钉在星桥铁骨,焊死成一座——无人可渡的桥。

      她下阶,脚步轻得像猫,却不回头。团团幼崽追着她裙角,喵喵叫,她弯腰抱起一只,指尖抚过它耳后软毛,那里,有一粒天生朱砂痣,像极旧画。她忽地俯首,将脸埋入猫腹,深深吸一口气,是奶香、是阳光、是活生生的温度。再抬头,眼底已平静如水,像把刚才所有悲恸,都揉进猫毛,再随风散落。

      “回宫。”

      她轻声说,声音像雪落铜盘,清脆却冷。

      宫灯引路,影子拖得老长,像一条不肯断的绳,牵着她,一步步,走向更深的夏,更长的夜,更无边的无名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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