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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潮热 若非妖物, ...

  •   夜色黑沉。

      初秋的风裹着护城河的水汽,凉飕飕掠过檐角,四下静得只剩流水轻响。

      贺兰莛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布包,费了不少周折,才摸到这里。

      她换了一身借来的小太监衣衫,本就纤细的身量藏在宽大的宫袍里,更显得单薄清瘦,头上戴着内官小帽,压得低低的,垂首躬身时,瞧着与小太监也无甚区别。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清澈,四下滴溜溜转,像只嗅到腥味的猫。

      她立在门前已有些时辰。

      卖给她消息的小太监说,司礼监的提督就算是下了值也不一定回到这处值房,她今日能否见着人,全看运气。

      眼下这屋子里外全黑,连个脚步声都没有,怕是她运气不佳,碰不上了。

      可偏偏这间值房门扉并未关严实,向内割开一线漆黑的门缝,那幽黑的空间此刻就跟生出白花花的臂膀似的,直冲她招手。

      “咕咚”一声,兰莛咽了咽口水。
      伸手想要触碰门扉,临了,又触电似地飞速收回,简直要把做贼心虚四字写在了脸上。

      就这么伸头看一看吧。

      看一看又不会掉块肉。

      若屋里没人,她下次再来寻便是,若有人……那岂不是正合她意?

      这般给自己洗脑,她的胆子陡然膨胀,指尖触及门扉,缓缓一推。

      木门也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怎的,“吱呀呀”地向内荡开,声音绵长幽怨,活似有奸人在笑。

      兰莛登时汗毛竖起,矮身钻进房中,扶着门求它别笑。

      声音消散,一颗心却七上八下,胡乱跳动起来,她平复了须臾,而后扭头张望。

      屋里并未点蜡,黑沉的一片,唯有月光穿过窗棂,洒落一地盐白。

      入目所及,屋内陈设规整雅致,一尘不染,处处透着规整利索,能看出这屋子的主人是个爱洁净的。

      空气里浮动一缕淡淡冷香,清冽干净,和雎茂才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目光扫过桌案上歪倒的、圆咕隆咚的物件,兰莛才觉自己方才的定论下得草率了些。

      好端端的,喝水这么急作甚,瞧这随手扔下的茶壶,还有桌案上淋漓的水迹,这人得渴成什么样啊……

      静立片刻,却隐约觉出屋内温度不对劲。

      外头秋风凉爽,这间屋子却闷闷的,浮着一层散不开的燥热。

      视线僵硬地投向床榻上略有起伏的黑影,兰莛心底暗叫不好。

      有人。

      旋即脑中闪过不妙的念头——雎茂才怕是身子不适。

      不然以他那般谨慎多疑的性子,绝不会早早歇息,更不会房门虚掩,毫无防备。

      乍然见着人,她慌忙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宽松的衣袍,扶了扶头顶的帽子,确保自己眼下的模样还算体面,而后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尚寝局的名册已然敲定,这名册就像悬在她头顶的利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而在它落下来之前,每一日的等待都是煎熬。

      深宫漫漫,人人都盼着上位。
      如今她谁都靠不住。

      豆蔻与小元子巴不得她早些承宠,好晋升位分,若他们知道自己这般折腾,为的就是避宠,怕不是会把她当成疯子。

      举目整个后宫,能帮得上她忙的,似乎只剩下雎茂才一人了……虽说这人前不久还被指使着来杀自己。

      贺兰莛苦笑。
      她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

      她如今像送入狼口的羔羊,只能凭着一点渺茫侥幸,赌他会因着那没有实证的“狐妖”身份忌惮自己,愿意出手相帮。

      几番思忖,她慢慢挪向床侧。
      越靠近,耳边的呼吸声越是清晰——沉重、紊乱,比寻常人急促许多。

      贺兰莛凝眸看了榻上人许久,迟疑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

      触手干燥滚烫。
      心头当即浮起念头,他该是发热了。

      古时医疗简陋,一场高热也能拖许久难愈,若是雎茂才病势沉重,神志昏沉,她今夜这番铤而走险,大概率要落空。

      心急之下,她伸手轻轻推搡榻上之人,“雎公公,雎公公?”

      此时的雎茂才,正深陷水深火热。

      回春丹的燥火自丹田肆意喷发,好似腹中燃着不灭的火炉,蒸腾翻涌,灼烧血肉,喉咙干涩灼痛,意识沉沉浮浮,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帐幔轻垂,晚风拂动纱帐悠悠晃动。
      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似被无形枷锁困住。

      一双微凉的手缓缓抚过他的额角,轻轻擦过脸颊、脖颈,一路探入衣襟。

      久旱逢雨般的凉意漫遍全身,熨平骨子里的焦灼燥热,他唇瓣轻启,喉间溢出细碎喘息,心底贪念渐起,想要更多温存。

      可那双手极尽捉弄,时贴时离。
      偶尔落下来安抚他的燥火,转瞬又骤然抽离,留他一人困在烈火炼狱,苦苦挣扎。

      心底不由愈发焦躁起来。

      混沌迷离之际,清亮女声骤然闯入梦境。

      他浑浑噩噩地睁开眼,视线所及,却是贺兰莛那张错愕的脸。

      她模样极怪,明亮的眼睛里像盛满了星星,直勾勾地盯着他瞧,挺直的鼻梁下,柔软的唇瓣泛着莹润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难倒了般,无措地张着。

      洁白的牙齿轻轻碾过下唇,留下一排淡淡的咬痕。

      心底昏沉念头翻涌——

      当真是妖精。
      若非妖物,怎会入梦乱他心神。

      这般想着,他倏尔抬起手来,攥住那纤细的手腕。

      也不知使了多大的劲,这妖便如折了翅的蝶,翩然落下,径直摔在他的身上。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女人埋怨的声音自他怀中慢慢传来,冰凉的触感贴得愈发的紧,自他的心口缓缓漾开。

      心脏因撞击而激烈地跳动着。
      有些疼,却也有些奇异的畅快。

      雎茂才在黑暗中扬起脖颈,咽喉轻轻地下滑,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纤长的眼睫垂落,再次睁眼时,面前的场景愈发的清晰而真实。

      映入眼帘的是小太监的乌纱三山帽。

      视线往下,扫过那双微蹙的眉、懊恼的眸子,以及不断张合、喋喋不休的唇瓣,雎茂才耳边的长鸣声猛然止住,贺兰莛小声的埋怨钻入耳中。

      “怎么发了高热,也不知煎服药来喝?就这样躺着,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你是有什么折磨自己的癖好吗?”

      “烧得这般厉害,人都懵住了,力气倒是不小。哎呀,你快些松手,叫别人看见了,你这提督的名声可保不住了呀?”

      嗡嗡嗡的。
      吵得他脑子疼。

      不是梦。
      手中的触感真实得细致入微,指腹所及的那块皮肤下,脉搏在蓬勃地跳动着。

      他手中握着的,身上匍匐着的,是活生生的人。

      无数纷乱念头涌入脑海。

      他睡了有多久了?眼下是什么时辰?他如今又在哪?他与贺兰莛又是何时私混到一处的?

      无数个问题像雪花一般钻入大脑。

      不过片刻,他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手上用力,将身上的人掀翻出去。

      只听“咚”的一声,身上一轻,耳边的地砖上却传来“哎哟哎哟”的叫唤声。

      而后,那人怒气冲冲地攀扶着床沿站起身来,指着他的鼻子没好气道:“怎么,生个病,你还要学曹孟德梦中杀人么?”

      屋内静了片刻。

      雎茂才长睫微颤,盯着黑暗中的剪影,不甚确定道:“贺兰莛?”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之而来,女人无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怨念:“天菩萨,好歹是没将你的脑子烧傻,还听得出我的声音。”

      雎茂才胸口起伏,长长呼出一口热气:“你怎么来了?此处不是妃嫔可踏足的地方……若被人发现,你我二人,恐要被押去慎刑司拷问。”

      他说话听着有些吃力,吐出的字句尾音好似缀着砂石一般,磨得人耳膜发痒。

      贺兰莛忽然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良心陡然一痛,脸上愠色缓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谄媚的微笑。

      “对了,你如今一定很渴吧?我看你屋里的茶壶东倒西斜,应该是你想喝水却没找到,这样,你先躺着,我出去给你打些水来。”

      如此说着,她转身便走。

      雎茂才抿了抿唇,望向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眸底黑沉如墨。

      潮热的感知倏忽沉入身下,沉入那处被衣料遮掩的隐秘角落。

      僵了一瞬。
      他缓缓坐起身,飞快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薄被,垂眸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
      兰莛提着水壶回屋时,雎茂才已屈膝坐起。

      屋里还未点灯,暗得只能看见人的轮廓,立在门前适应了会儿黑暗,她这才行至桌边小几,倒了杯茶向雎茂才递去。

      “你烧了许久,先喝些水润润喉。”

      床上的人没回话,也没接过茶杯。
      倒像是被抽了神魂,双目直直地盯着前方,像在放空,又像在思忖着什么,浑身都透着股沉郁的倦怠。

      兰莛僵着手没动,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目光触及被月光晒得发亮的窗户纸,心中愈发不解。

      她幽幽收回目光,看着往日如同蓄势的斗鸡一般精气神绷得十足的人,此刻失神颓靡的模样,心底不由得凉了半截。

      坏了,这是丢魂儿了。

      她扶着杯沿,凑近他唇边试探着轻哄,“喝进去,你会舒服些。”

      雎茂才睫羽未抬,浑浑噩噩顺着力道微抬下颌,只是唇瓣紧抿着,茶水刚倒进唇缝,便顺着下巴滑落,沿着脖颈往下淌。

      水痕蜿蜒而下,看着便燥人。

      兰莛下意识抬手,试图将流走的茶水都捞回来,可手掌怎能兜得住水,一番折腾,倒将雎茂才身前的衣襟揉得乱作一团。

      见他这副失神涣散的模样,兰莛心底愈发绝望,想她好不容易寻得机会与雎茂才独处,还没说出她的诉求,这人便傻了,难道天要绝她的后路?

      心里焦急,忙将茶杯搁在一旁案几上,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锦帕,俯身替他细细擦拭。

      正动作着,一股大力猝不及防地猛然攥紧她的手腕。

      贺兰莛心头一颤,下意识低头。
      昏沉的夜色里,直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被他抽风似的转变惊得神色一慌,她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我就是帮你擦擦……”

      雎茂才抬眸盯着她,像是方从混沌梦境里彻底抽离,嗓音压得又低又冷,一字一句质问道。

      “你穿成这幅模样来找我,究竟要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潮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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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完结太监文可看《攻下那个小太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