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枝芽月下长》忱卅

3、他不记得了 吃完饭陆桐

　　吃完饭陆桐深谢绝许昼送他回学校的邀请，他想自己在学校周边走走。

　　一中虽处繁华街段，但学校修的面积格外大，教学楼跟宿舍建得离校外马路很远，对于学生来说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噪声干扰。
　　校外店铺密集，生活娱乐功能涵盖得一应俱全，休息或是放假的时候，本来学生也不必跑很远，不过条件好的学生占大多数，他们的家人会在周五下课就派人将他们接回家，那时的学校就显得更加空旷。

　　买好生活必需品，又去超市买了一盒切好的水果，有人在打篮球，陆桐深站在边上看了会儿，然后沿着操场慢慢走回宿舍。

　　这会儿另外两位舍友也回来了，打完招呼陆桐深把果切递给周易，让他们一起吃。

　　“桐深你真贴心！”其中一位室友吕小松说。他的床跟另一位同学朱昊的在一边，陆桐深跟周易的床是一边，上床下桌，两张床跟书桌被一道楼梯相隔，吕小松过来坐在楼梯上跟他俩说话，朱昊在对面做题。

　　室友人很好，城市大包容性也强，陆桐深到学校的第一天感到很自在。

　　明天就是星期一，大家洗漱结束后早早上床，陆桐深看了眼窗外，没有看到能从家里房间望出去时的灯火连街景象，只有很高的树在夜色中被风吹得轻晃，良久，他拿起手机给曾照打电话报平安，才关灯上床休息。

　　第二天一早，陆桐深跟周易一同往教学楼走，走到教室门口时看到一位中年女人，个不高倒很有威严的样子，周易告诉他是班主任谢春红，周易问了好就先进教室，不一会又出来问谢春红陆桐深的课桌要帮他放哪儿。

　　“放你旁边吧，他个高，暂时先放那儿。”谢春红转头细细打量这位新来的学生，眉眼淡漠，长睫垂在眼下打出阴影，喊了她“谢老师”后就静静垂手等在一旁，在等她的安排。

　　她看过陆桐深在阑西的学习档案，她对陆桐深说：“你的成绩我看过了，也打电话跟你在阑西的老师了解了一些，不错的，但是一中学生也很努力，希望你继续保持，有不懂的问题及时问老师和同学。”

　　“谢谢老师。”

　　“进去吧，快上课了。”谢春红对他笑笑：“上周我在班里提了你转学过来的事，大家都很欢迎你，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接触起来很容易，就不让你在班里自我介绍了。”谢春红交待好离开。

　　陆桐深松了口气。

　　跟了一早上的课，陆桐深觉得还好，进度虽然比阑西快，也还算能跟上，平时多做题问题就不大。

　　他跟许昼约好一起吃午饭，就跟周易告了别，走到门口鞋带散了，陆桐深刚躬身准备系，有学生追追打打地往他身边跑过，不小心撞到他侧腰，陆桐深重心不稳呈弯曲的姿势就要往旁边栽下去——这时有人扶了他一把，把他稳住后松开手。

　　“桐深，没事吧？”许昼过来揽住扶他的人的肩，看陆桐深摇摇头后对着跑过去的人喊：“哥们看着点儿啊，看给我兄弟撞的。”

　　“不好意思啊许昼，有急事儿先走了！”那个同学抱歉地看了陆桐深一眼。

　　许昼拍拍陆桐深的背，跟他介绍：“扶你的这位，一中考神，顾粤。”又把揽着顾粤的手紧了紧：“我朋友陆桐深，就是我跟你说过从阑西转过来的那个，哎好饿啊吃饭去。”

　　陆桐深再次蹲下系了鞋带，站好，看向顾粤，发现顾粤也在看他，陆桐深愣了愣：“刚才......谢谢。”顾粤点点头，跟他们一起出校门往菜馆走。

　　顾粤这个名字其实并不陌生，顾氏集团独生子，含着金汤匙长大，外形优越，举手投足间极具修养，只要看过新闻都了解他家的大致情况，虽然之前没有见过面，在不乏显赫背景学生们的一中，又是许昼说的‘考神’，名字稳居学校荣誉榜顶端不下的，只有眼前这位。
　　但是陆桐深不知道，他在阑西消息相对闭塞，也没有刻意搜索过翡俞的新鲜事，所以顾粤对于陆桐深来说，是初识。

　　还是昨天来吃的这家饭馆，这会正是放学时间，人很多，有人已经帮他们占好座了，在座位上玩手机，等他们靠近后才抬头扫了眼，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继续游戏。

　　“这是柴潇然，我跟顾粤的朋友。”许昼让陆桐深跟柴潇然坐在一起，他跟顾粤在对面坐下，拆好碗筷，许昼自然地把推过去给陆桐深。

　　陆桐深皮肤白，十指修长，手拿着茶壶时，像搭在壶柄上的玉；顾粤看他仔细地把餐具过水，又分别放到他们跟前，眼神跟着陆桐深的手动了一个来回，直到对面柴潇然结束游戏锁屏的声音“咔”一声响，顾粤才回过神来。

　　顾粤闭眼抬手摁了摁眉心。

　　柴潇然看了顾粤一眼：“昨晚没休息好么？”

　　顾粤说“嗯”，随即伸手拿倒好的茶水，慢慢地饮。

　　昨晚许昼他们三个人去“罗西”玩，许昼走后顾粤跟柴潇然到很晚才回家。
　　“罗西”是一栋大楼，里面有一家出名的酒吧，与翡俞市中心断联，是膏粱子弟隐蔽出入却大肆消遣的地方，不过这地方对他们三个来说单纯就是有新鲜感而已。

　　许昼家跟柴潇然家有生意往来，柴潇然跟顾粤从小一起长大，许昼初中来翡俞上学后，三个人就熟络起来。也许觉得黄金地段的娱乐活动再无新意可言，罗西的‘新游戏’层出不穷，比起在市里度周末，他们更愿意过来这边。

　　上菜后许昼“哎哟”了一声：“忘了让他们别放辣椒跟香菜，我再去点点儿其他的。”正要起身，陆桐深拉住了他。

　　“我挑出来就行，别去了。”陆桐深让许昼不用麻烦。

　　许昼不放心地点点头，看陆桐深往嘴里夹了一口菜他才开始动筷。

　　虽把辣椒都捡出来了，可架不住这家菜的口味实在很重，陆桐深的额头渐渐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抽了纸巾擦，舌头还是麻，正想喝口茶水，眼前伸过来一只手，指甲圆润干净，白净而细腻，握着东西的手显得有力——手上是一杯牛奶。

　　“喝这个，解辣。”

　　陆桐深顺着手臂往上看，对上了顾粤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去拿的牛奶？你好贴心。”许昼眼神清澈地跟着顾粤落座，表情像个迷路后被引领着的小孩。

　　“在你大快朵颐的时候。”顾粤坐下，把牛奶吸管拆下来，戳进去，再次递给陆桐深：“含一会儿再咽。”

　　陆桐深仿佛才听清他说的话，愣了几秒后接过。

　　“谢谢。”牛奶划过口腔几秒，流向喉咙，辣味渐缓，是纯口的，还好不是甜牛奶，否则他没办法喝这么一大口。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吃甜的？”许昼今天的问题有点多，一直保持沉默的柴潇然开口：

　　“你昨天不是说过吗？你朋友不吃辣不吃甜，说他是不是因为忌口皮肤才好，又说阿粤是例外，口味重皮肤好长的也好。”柴潇然伸手在许昼眼前晃晃：“就是喝醉这会儿也该醒酒了。”

　　“哦，记不清了，你给我盛碗汤。”许昼每天说那么多话，他怎么会记得自己哪天具体说了什么。
　　他把碗递过去，又自然地拿了柴潇然手边的可乐，柴潇然盛好汤用纸巾贴上许昼的脸示意他擦一下。

　　吃好后陆桐深去付账，许昼拉住他手臂：“让阿粤去吧，他请客。”

　　“应该我付，谢谢你们陪我吃饭。”说完走向收银台，许昼还想说什么，柴潇然勾住他脖子，两人嘻嘻哈哈往一边闹过去，顾粤盯着陆桐深的后脑勺，毛绒绒的，有种想上去揉一把的冲动，在陆桐深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他说：“知道了，你付吧。”

　　陆桐深点点头，他不认为来到翡俞要理所应当受他人照顾，他只是觉得，如果未来要与许昼的朋友长久相处，那么自己就要知趣，要懂得回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完话后征询意见般的想看顾粤，顾粤似有能控制人意志的能力，不动声色站在那里，眼神像开关，看向你的时候，仿佛在说可以或是不可以。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陆桐深却觉得顾粤的眼睛跟声音很是熟悉，在教室门口对视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

　　出门，许昼提议晚自习过后去郊区，柴潇然没意见，陆桐深要回宿舍写题，许昼问顾粤：“阿粤呢？”

　　“都行。”顾粤看着手机回得漫不经心。

　　不知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这句“都行”听起来好像不是很乐意。

　　晚自习结束，陆桐深下楼，走到一楼拐角处的自动饮料机买水，他今天吃的饭菜比平时的口味重很多，等不到回宿舍接水了，赶紧先买一瓶。
　　扫码付款后，机器好像出了问题，陆桐深买的那瓶水从卡槽往下倒的时候，瓶身“——嗒”一声后缓缓又稳稳地靠在窗口，像是跟他鞠了一个躬就不愿意起身。

　　陆桐深缓慢地眨眨眼睛，用手轻叩水瓶位置，瓶身屹然不动，他想应该要再买一瓶，把这瓶给撞下来才行，他举起手机再次扫码，付款。

　　“——咚”依旧很轻的碰撞声，陆桐深买的第二瓶水也向他颔了个首，并友好地靠在了第一瓶水身上，好了，现在两瓶水都不愿意下来了，这个角度后边的几瓶水就是都买了也不可能再掉下来。

　　陆桐深像是被点了穴般站在饮料机前，秋风吹过落叶，打着旋儿往他身后缓缓飘走，画面一片寂静。

　　在他还盯着水瓶计划下一步是该走还是该耗下去的时候，有人过来拍了一巴掌饮料机的侧面，“咚咚咚”几声后两瓶水都掉落下来，声音对比尴尬的等待显得格外突兀，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轻笑：

　　“你在跟它们比耐力吗？”

　　陆桐深向右转头，看到顾粤抱着手靠在机器旁，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粤平时表情很淡，不说话的时候显得不太高兴，给人很强的距离感，虽然刚刚只是很短暂地笑了一下，陆桐深还是在白炽灯光下看到他黝黑的眼珠闪着细碎的亮，一如今晚的月光，充满包容与善意，温柔得融化了陆桐深因为差点不能马上喝水想缓解口渴的燥气。

　　陆桐深刚刚思考得太投入，连顾粤什么时候走到身边他都不知道。

　　陆桐深垂下眼睛，弯腰拿出两瓶水后递给顾粤一瓶：“谢谢。”他对上顾粤的眼睛后便移开。

　　“第三次了。”顾粤接过水，直起身。

　　“什么？”陆桐深不解，微微侧过身去，没有跟顾粤对视，但表示他在听。

　　“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谢谢了，除了这个还有其他想说的吗？要回宿舍吗？”顾粤拍拍陆桐深的肩膀示意他边走边说，两人并肩往宿舍方向去。

　　“你......”陆桐深看着地面往前走：“你们不是约好了去玩吗？”他余光注意到顾粤转头看他，又转回去扭开瓶盖递过来，把他手上的那瓶接过去。

　　“有点事不去了，你住哪？”顾粤环顾了宿舍楼一圈。

　　“最里面那栋，最上面那层的第一间。”陆桐深抬手指着，随后喝了一口水，盖好瓶盖，“你去忙吧，谢......我先上去了。”想到马上脱口而出的将是第四次感谢，陆桐深及时收了口，挥手告别。

　　“嗯。”顾粤看着他走上楼梯，转身离开。

　　晚上回到家，顾粤洗完澡出来，书桌上是陆桐深原本拿在手里的那瓶水，他也没过去拿，就站着看，自言自语道：

　　“不记得了啊。”

　　今天的陆桐深，穿着熨贴的校服，纽扣严谨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深蓝色的套装与他本人的皮肤颜色对比更加鲜明，即使是初秋，温度依然很高，顾粤想起陆桐深鼻尖时不时有一层小汗，然后会从口袋里拿出湿巾慢慢地擦，不过就算是这么热，他也依然规规矩矩地没有把校服敞开了穿。

　　好像没有变化，跟一年前在阑西，陆桐深帮顾粤解围，递出那十块钱的时候，侧脸，鼻尖，薄薄的一层汗。

　　又好像有变化，少年长高了，身形比那时候挺拔得多，顾粤在吃饭时观察过，陆桐深的手掌有茧痕，眼神也不似当年那么从容。

　　他走过去，拿起水瓶看了会儿，这种牌子的水好像也是两块，他扭开瓶盖，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