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枝芽月下长》忱卅

2、一定安排妥当 顾粤上了一

　　顾粤上了一只小船，船夫让他在屋棚中间位置坐好后，拿船桨往墙面一抵，“——咯”一声，木浆再打过水面，摇橹声划破水乡的平静，船夫回头看顾粤，少年靠坐在船里摆放好的蒲团上，静静打量着这如画的水乡，清秀的模样似定格在水的中央。

　　真是个特别美的小镇，或许是当下内心过于平静，顾粤都有点困意，他偏偏头醒神，看到左前方一处拱桥边，一抹瘦削的身影。

　　陆桐深穿着一件墨绿色唐装衬衫，正微倾身子伸手喂一只猫。
　　小猫叼过他手上的食物，低头拱几下后跑开，陆桐深站起身，沉默地望着刚刚小猫离开的地方，他的脸随着顾粤坐着的船身移动，慢慢只能看到一个侧边，然后是背影，他站的放松又不懒散，虽然因为年纪小显得略单薄，但这会儿不仅仅像立于天地间的一颗杉树，更像是杉树林中光洁的石头，无暇，稳重。

　　顾粤收回按在船边的手，坐回蒲团上。

　　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痒，心跳快了几分，他再探出身，船只已经又过了一座桥，他没有再看见那个少年。

　　顾粤下船后还没有从刚刚在船上看到的画面中回过神来，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他却没有在身边见过有这种气质的人，是像这个小镇一样淡雅的气质，又像是脱离了这里的人们。

　　顾粤找了一个岸边的茶馆，露天的，他在靠水那边边沿桌落座，茶喝了一盅，他把刚刚拍下的街景发到群里，大家在阑东可能正玩得不亦乐乎，暂时没有人回复，他便熄屏不再管。

　　身边驶来几只船，有的船上放着手工饰品，那人手上缠了几串珠子，站起身向岸边的人售卖。
　　有一只卖花的船上只有一个小女孩，小学生的样子，弯腰撸桨的时候很费劲，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后她看到顾粤，立即拿起脚边的一束往上举着递过来，她一只手扒在茶馆的栏杆，看起来是怕船会随着水流往前过去，显得急切。

　　顾粤下意识接过了花，是荷花的样子，两朵，还有一株莲蓬，没有精心打理，花梗还很长，三株花被看不出来品种的叶条紧紧绑住。

　　顾粤扫过这只船面，又看了小女孩一眼，没有找到收款码之类的东西，他问：“你有手机吗？我付钱给你。”

　　小女孩摇头：“我家里没有大人，你给我钱吧，就两块钱。”她好像很怕顾粤会说不买，又指指顾粤手里的那只莲蓬：“还有莲子的，很甜，就两块钱。”她又重复了一次。

　　确实是很便宜，顾粤看到她领口被汗浸湿的衣服，想把她整船的花都买下来，但身上没有现金。
　　他们这一行人可能谁在这儿都拿不出一毛钱现金出来，他刚想把花还回去拒绝，耳边传来好听的声音。

　　“我有，你再帮我拿一束吧，不用找钱了。”墨绿色的袖子，一张十块顺着指节被递过去，小女孩很开心，又拿了一束更大一些的花给陆桐深。

　　顾粤看清他的样子，睫毛很长，皮肤被深色衣服衬得更加白皙，清莹得像露珠般剔透，侧脸线条优美，嘴唇轻启，鼻尖因为热度有一层薄薄的汗。

　　顾粤呼吸轻了轻，就因为这人短短一句话他竟然忘了道谢，他怔怔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一口，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束花。
　　他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有些紧张，看着桌面调整了一会呼吸才反应过来应该把钱还给人家，抬头发现人都已经走了，顾粤站起来往外走，只看见巷口转身的背影，他追上去。

　　到了巷口，有三个路口，他没时间多想就往左跑过去，找不到人只能再往另外两个路口跑过去，没找到。
　　顾粤喘着气，他跑得有些急，他无比懊恼刚才的愣神，脑海里都在想什么啊，为什么会紧张，喝口水都忘了要做什么了吗，顾粤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内心是一脚踏空的怅然。

　　手机响起，是柴潇然的语音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跟大家碰头，“我不过来了，在隔壁阑西，回去的时候我来找你们。”怕柴潇然担心，他又补充一句：“太吵了。”

　　柴潇然了解他的性格，回复注意安全便没再多问。

　　他们在望槐还要待一天，顾粤便在手机上找酒店，五星级的只有一家，他打开导航走到最尽头，靠近边缘的路上才找到这家“阑栈”。

　　他第二天再次坐了船，又去昨天相近的几座桥那里走了会儿，再到那家买到花的茶馆了喝了一个下午的茶水，都没有再碰见那个人。
　　第三天早上，他被锣鼓声吵醒，中间伴着哭声跟唢呐声，还有很多人的说话声，他去前台退房，服务人员表示很抱歉，隔壁有人家在办丧事，顾粤点头，很快办理结束就前往镇口坐车去阑东跟大部队汇合。

　　这边阑东的朋友玩得意犹未尽，坐车去机场的时候还在讨论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柴潇然转头看旁边座位上的顾粤，后者眉头拧着，像是睡着了也并不踏实的样子。
　　许昼从后排站起身拍柴潇然：“阿粤是不是玩得不开心啊？”

　　柴潇然拍了一下他探过来的手安慰道：“不是，别多想。”

　　回到翡俞，本来准备晚饭后才散，顾粤表示太困了要回家睡觉，大家便确定不再一起吃后，各自回家。

　　顾粤回到家，洗澡后看了会儿书躺在床上。
　　其实现在还早，他就是没什么心情，他像没有航向的船在阑西的湖中驶行，找一个完全不认识，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一整天。
　　就算找到了他能做什么呢？说句谢谢，再说一句不好意思我当时太紧张忘记把钱转给你？

　　顾粤失笑，感谢过后他应该说点什么呢？
　　说我想要把花的钱还给你吗？他想起那个人帮忙时的随意态度，想着会不会让那人觉得他太一板一眼了，又觉得那人应该不会要他的钱。
　　想着想着，那天他什么时候睡着了也记不清，只在完全沉入梦境之前，仿佛看到了身穿墨绿色衬衫的少年，微弓着身，伸出一只手，在阑西的拱桥边喂猫。

　　回忆结束，顾粤按停跑步机，拿过手机翻未读消息，明天开学，柴潇然和许昼跟他一样都选理科，昨天他们几个在“罗西”待了半天，贴近傍晚时分许昼匆匆离局，说是今天要去机场接发小，不能喝酒要保持绝对清醒，所以今天的三人群里并没有许昼的动静。

　　“桐深！”许昼招手，接过行李箱后揽着陆桐深往机场的地下停车场走，边走边从上到下看了看陆桐深：“怎么就带了这么点儿东西？衣服够穿么？我到时候给你——”

　　“够的，打车来的吗？”

　　“没，我家司机送我来的，你想先去学校还是我带你玩一圈儿？”许昼一时忘记刚刚没说完的话，“哈哈”两声往前推了陆桐深一把：“长高了啊，还是这么帅。”

　　坐上车，陆桐深说：“去学校吧。”

　　“行。走吧王叔叔，去一中。”许昼转头看陆桐深，后者已经准备闭目小憩，不欲多言的模样。

　　陆桐深眉头微蹙，许昼并没有看到他右手握成拳，手心全是汗。
　　陆桐深刚刚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是离地的双脚，合不上的眼——那是跟陆桐深极像的一双眼睛，没有骇人的血，只有他用尽全力都抱不住的身体。

　　阑西的高中跟一中有很大区别，首先面积就没有一中宽，也只有一个篮球场；一中有两个室外的还有两个室内的，进大门是操场，操场背后两边各有一个教学楼，再往里走正面的一栋就是高二跟高三教学楼，陆桐深未来的班级所在地。
　　三栋教学楼俯瞰呈倒凹字型，被天桥相连接；往操场左边走是超市跟食堂，往右走到头，拐个弯再往里走就是学生宿舍。

　　陆桐深的宿舍在顶楼第一间，宿舍是四人间，空间很足，有阳台和独立卫生间，今天是周天，又是下午，宿舍里没有人，许昼想帮忙陆桐深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好，恰好这时有人进来。

　　“许昼？”周易抱着篮球进门，他看到许昼时有些惊讶：“新同学总不能是你吧？你不是一直住家里么？”

　　“是我朋友。”许昼笑笑，用下巴指指从卫生间洗好毛巾出来的陆桐深：“喏，你们班的新转校生。”他边说边把行李箱打开，拿过陆桐深手上的毛巾，开始擦桌子跟衣柜。

　　高二有八个理科班，一班二班两个重点班级，许昼在一班，陆桐深这次转学被分到了二班。一中学生分两批，一批是政界跟富商的子女，有一定的人脉与关系，另一批是中考成绩拔尖的，有扎实的学习功底；许叔叔为陆桐深的转学着实出了不少力。

　　“你好，我叫周易，《周易》的周易。”周易眨眨眼，朝陆桐深伸手：“不好意思，刚打完球手上有汗。”

　　“陆桐深。”说完觉得对比周易的自我介绍显得冷淡，陆桐深补充：“耳东旁的陆，梧桐的桐，深海的深。”说完他转身向许昼：“我来吧。”

　　“擦好了，你去把毛巾洗一下，我带你出去吃饭。周易一起吗？”许昼接过陆桐深递过来的纸巾。

　　“我不去了，先洗个澡，以后你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就行。”

　　“够意思。”许昼笑着拍拍他的肩。

　　许昼没有变，小时候就是这样，阳光率真，到哪都能跟人打成一片，他仗义善良，让人无法抗拒他的帮忙。

　　许昼带他到一家菜馆，是平时他跟朋友经常光顾的店，离学校不远，从学校走路十五分钟就能到，点好菜他嘱咐服务员不放辣椒，不放香菜，陆桐深不喜欢吃这些。

　　“我爸出差没能跟我过来接你，叮嘱我一定要把你安排妥当，我做的可还让你满意？”许昼看着陆桐深拿茶水认真地倒在他们两个人的碗中，杯子里，又见他拆了筷子在碗里就着茶水清洗，然后把水倒进垃圾桶，才把过好水的碗筷推向他。

　　“哇哦，好细致。”许昼笑着接过倒好的茶杯，自顾自地碰了一下陆桐深的杯子。

　　“无懈可击。”陆桐深慢慢喝茶，抬眼看他：“帮我谢谢许叔叔，辛苦你们帮忙。”

　　许昼点的菜很合陆桐深胃口，他挑食，中途竟还多夹了一筷，平日里饮食清淡，不喜辣也不喜甜，一如他这个人一样无趣寡淡——陆桐深是这样想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