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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蔷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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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温暖的手掌托住刘沉奕的手掌轻轻放下。
“沉奕,猜猜我下一句话会说什么?下一个动作是什么?”许小满眼里的兴奋劲跳进了刘沉奕因惊讶张大的嘴巴里。
她想起许小满在操场跑步,喘着气挽着想要放弃的她,说一起追夕阳;她想起复习周卡图书馆开门点,冲进去占沙发座,说要学习睡觉两不误的许小满;她想起爱吃荔枝但懒得剥壳的许小满,会端着玻璃碗,提着一袋荔枝,凑到自己边上说一人一半……
“鸽子蛋!”许小满大声道:“我要黄色,蓝色,粉色,绿色,红色,紫色,黑色的鸽子蛋!”
“什,什么?”两句言简意赅的话在刘沉奕听来是既有逻辑又天马行空。
“没猜到吧!”得意洋洋的许小满捧起双手递到刘沉奕眼前,“我说的彩色鸽子蛋是钻石,例如红色的圆形鸽子蛋,黄色的水滴形鸽子蛋,紫色的心形鸽子蛋,绿色的三角形鸽子蛋。”说到这,她悄咪咪地低头查看手掌,发现真的出现了几颗它形容的鸽子蛋钻石。
“梦!”刘沉奕醍醐灌顶。
“孺子可教。”
鸽子蛋钻石被许小满装进口袋,护身符再次被她掏出,“在手术室门口,我攥着它睡着了。你在手术室里面,毫无疑问也睡着了。在来你房间之前,我还去了一个地方,叫——橘村群众服务中心,不过我是站在它的大门两三米开外。我本来是打算走过去敲门看看,结果看见护身符掉地上了,就弯腰去捡,再起身,就站到你的床头了。”
“橘村群众服务中心,我们一般简称村委会,书记就在那工作。”
“村委会?”许小满重复着,若有所思地打量起房间。
老旧的木窗,朝外开的两扇玻璃;一张略破损的红色木质书桌,左右两侧分别有一个带生锈圆环拉手的抽屉;没有床头的低矮木板床,床单被套的花朵严重脱色。
“书桌是书记送给我的。”注意到许小满久久停留在它上面的视线,刘沉奕便主动介绍。
“书记送给你的书桌,书记工作的村委会。”
“护身符难道跟书记有关吗?”
“也可能只是巧合,毕竟是做梦。”许小满耸了耸肩。
“去看看就知道了。”
刘沉奕大步迈到房间门口,原地站定听着门外的动静。
几秒后,断定外面没人的刘沉奕直接打开房门,扭头往院门口走。
“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吗?”许小满问。
“是。”刘沉奕打开院门,“院子里的土平整,寸草不生,这是不可能出现在有刘招海的地方的。”
走出院门,两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刘凤霞院子的方向,那里是一片空荡荡的泥巴地,再往远看,亦是如此。
许小满看向反方向,有一条水泥路,路一侧是一间间的自建房,一侧是农田,远处是橘子树。
“连路都给我们指好了。”
“这好像不是我的梦。”
没走一会,两人就到了村委会,院门依旧关着。
凭着记忆,许小满站在捡起护身符的大致位置,摊开手掌,露出护身符。
瞬间,护身符化为一道白色流光,拼成两个大字:
执念。
许小满:“你有吗?”
刘沉奕:“你的……”
刘沉奕:“我不知道。”
许小满:“我没有。”
思索片刻后,刘沉奕真诚发问:“执念是什么?”
“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过度地执着于某个人或某件事。”许小满答。
“我没有执念,我的目标都已经实现了。最近的目标面试成功也实现了。”刘沉奕的语气坦坦荡荡。
“排队排队……慢点……我……”
村委会的院子里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进去看看。”
两人异口同声。
两人脚步也很同步,没一个人抬脚向前走,打算去开门。
“对于我们目前所处的位置,你有什么想法吗?”刘沉奕问。
“结合目前的情况,我的想法没办法串联起来。你脚上穿了一双凭空出现的蓝色运动鞋,是你想要但没买的;我的口袋里装了几颗鸽子蛋,是你思考的时候凭空出现的;霞姨的院子不存在;护身符会化成字;大门紧闭的院子里突然有人开始说话;我像是跟在你这个主角身后的工具人。”许小满答。
“你可不是工具人,你是钥匙。”
说完,刘沉奕大步流星地走到院门口站定,等着许小满躲在她背后,就像以前玩鬼屋的时候。
吱嘎一声,院门自动打开,院子里乌泱泱地站满了老少中青,大家正喜笑颜开地聊着天。
“这是在干什么?”许小满疑惑地打量着排着长队的人群。
“应该是在给大家结卖橘子的钱。我记得村长有说过,他在网上直播帮村民卖橘子。”
“村长?是那个站在桌子后面穿白衬衫的宽肩窄腰大长腿吗?”
“嗯。村长常说,多亏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才能让秋夏书记对他一见倾心,但真正迷倒秋夏书记的,是他过人的才智。”
“果然这世上没有帅而不自知的男人。”
冗长的队伍里,刘沉奕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刚想走近瞧瞧,就察觉到院墙边多出一把长椅。
“我们去那边的长椅上坐会吧,我给你讲个故事。”
——
放学后,赵志成会同几个混混蹲在校门口的马路边,偷看过路女生的裙底。
刘沉奕像往常一样大步流星地走出校门,绕到马路另一边避开他们,朝着一条小路快跑。
“刘沉奕!又去找男人啊!”
赵志成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得刘沉奕全身的汗毛竖起。
她在心里默念着:“得走得再远一点,跑得再快一点,一定要被他们忽视!”
铅笔上下跳跃敲击铁文具盒,“哐呛哐呛”的声音从刘沉奕肩上甩动的书包里传出来,她玩命飞奔着,心跳到了嗓子眼。
身后的声音消失了,她再次庆幸逃过这场无妄之灾。
没一会,刘沉奕就跑得没力气了,但她还是硬撑着酸软的双腿快走,害怕赵志成他们还能看得见她。
小路的中间有一条小河沟,小河沟的斜坡上有一株野蔷薇,它跟刘沉奕差不多高,差不多宽。
一株野蔷薇有十几个枝头,一个枝头密密麻麻有十几朵小花,一朵小花有四五片粉白色花瓣。
微风轻拂,花香能飘满整条小路。
越是靠近小河沟,那花香味就越浓,刘沉奕的贪婪也越发无度,她从想摘一朵小花,到现在想独占那花香,那美丽的花瓣。
野蔷薇的茎秆上长满了绿色的尖刺,想要摘花,就得捏住尖刺。
“嘶!”
根根尖刺扎痛刘沉奕的指腹。她皱眉看了一会,只是红了,没有出血,她又搓了一下指腹,痛感似乎缓解了。
那茎秆已被她折断,只有茎皮紧紧地扯着那断茎。顺着茎秆看去,只见光秃秃的花托和散了满地的花瓣。
刘沉奕不甘心,她伸手去掐一朵花。
花柄被掐住,轻轻一扯,花瓣悉数落下,刘沉奕的手里只剩一个花托。
一朵接一朵,一次又一次,刘沉奕始终做不到在保证整株野蔷薇不抖动的情况下摘下一朵完整的花。
指腹被扎破,鲜血留在绿色的尖刺上。
刘沉奕看着那抹刺眼的红,清晰地感知着指尖的刺痛与麻木,她不愿承认眼前这株只剩零星几朵花的野蔷薇是她的杰作。
“想要花吗?”
听到声音的刘沉奕瞬间警惕,她刚准备回头查看来人,一把美工刀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径直伸到野蔷薇的根部横切一刀,然后整株野蔷薇被一只手提起,远离地面。
“拿着。”
一整株野蔷薇被塞进刘沉奕的怀里,尖刺扎痛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躲避。
“快拿着啊!”
吼声吓得刘沉奕一抖,她抬头看清那人是混混的一员,只好顺从地接过那株野蔷薇。
“一无所有”且扎手的野蔷薇丧失了对刘沉奕的吸引力,可即便心生嫌弃,刘沉奕也不敢撒手扔掉它,因为她一直在偷看混混的表情,感觉他不同意她的想法。
混混见刘沉奕听话又好欺负,便张望了一下小路前后是否有来人,又站在小河沟边上打量土坯房里是否有住人。
“那男的躲哪了?该不会躲水里了吧?”混混这句无中生有的话既可以为他奇怪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又可以通过污蔑刘沉奕使她感到委屈然后情绪失控,方便更好地控制她。
“小奕,快跑!”
刘沉奕的耳边突然响起秋夏书记曾教导她的话,使得她拔腿就朝院子的方向跑。
“你跑什么?你长那么丑我又看不上你。这么热的天还穿长袖长裤,还套个外套。你没长眼睛啊!你没看见别人怎么穿的,夏天就应该穿超短裙超短裤!多好看啊!所以人家有男朋友就你没有!都没人跟你玩!”混混紧盯刘沉奕的脸,势在必得地等待着她的羞愧,胆怯,求助。
刘沉奕根本没听见混混说了什么,她满脑子都是如何绕过混混跑走,因为狭窄的小路被混混挡得死死的。她是又急又恼,攥紧拳头鼓着腮帮。
“闲得没事干啊!挡路上干嘛!”行人的大吼吓到混混,刘沉奕趁机绕过他跑走。
一口气跑到院门口的刘沉奕腿已经软了,在跨进大门时她差点跪在地上。
刘招海正在锄菜地里的杂草,听见开门的动静头也不抬。
就像每一个渴望妈妈怀抱和安慰的孩子一样,刘沉奕看见刘招海就开始嚎啕大哭。
“妈妈!赵志成!他,他骂我!呜呜呜——他,小,小路”
“他为什么骂你啊?你不知道走远点!不知道不理他!我看你也不用上学了!”刘招海始终没有停下除草的动作。
“我要上学!”刘沉奕带着哭腔大吼。
她赌着一口气冲回房间,拉出椅子坐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摘下肩上的书包,拿出要用的课本与作业本还有生锈的文具盒。
写作业时,刘沉奕一遍又一遍警告自己不准哭,因为眼泪会打湿纸张,即便干了,纸张也会变得不平整。
没多久,刘沉奕还是向眼泪妥协了。她把课本,作业本,文具盒都移到书桌的边缘紧贴墙壁,然后一头栽在交叠的双臂上痛哭流涕。
直到窗外的火红夕阳逐渐西沉,月光爬上书桌,刘沉奕的哭泣才终于停止。
“去洗澡!我去做饭!”
即便隔着房门,刘招海的声音也清晰准确地钻进刘沉奕的耳朵里。
第二天放学后,刘沉奕选择留在教室写作业。直到教室里光线不足,透过窗户快看不见火红的夕阳,她才急忙收拾了书包朝校门跑。
混混躲在校门口的柱子边,刘沉奕一出校门就被他拦住去路。
“你跑什么!你长那么丑我又看不上你!”混混的大声嚷嚷,引来赵志成和其他混混。
趁着混混们起哄嬉闹的功夫,刘沉奕开始在大路上狂奔。
混混一边咒骂一边跟在她身后奔跑,直到两人跑到一处马路两侧长满比人高的杂草丛的地方才停下来。
愤怒的混混手扶膝盖大喘气,他刚指着刘沉奕的鼻子准备一通骂,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从杂草丛里传出来,“小美女,放学啦?好久没看见你了,怪想的。”
一阵窸窣声,杂草丛里钻出一个瘦小的苍老身影。
“你他妈谁啊!”混混的心情本就差到极点,这会突然冒出一个老不死的,更使他心情差到没边。
“哟!小朋友不可以谈恋爱哦,他有没有欺负你啊?过来,爷爷给你糖吃。”老头奸笑着,动作敏捷地冲向刘沉奕。
“他妈的!老子的人你也敢碰!”
混混推搡老头,两人双双扑倒在地。混混抬手想揍老头,却被老头抓住手腕翻身控制住。他瞪着混混几秒,然后拖着混混进到杂草丛里。
“啊——”
突如其来的一声惨叫,吓得刘沉奕直接软了双腿瘫在地上。
她看见不远处有一整排的房屋,想爬过去求救,可她发抖的手臂爬起来好慢。
不一会,混混从杂草丛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沾满鲜血的美工刀,他的上衣和裤子都沾满血迹。
“杀人了,我杀人了……”混混嗫嚅着,瞪着惊恐失焦的眼睛,脸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脚步踉跄着向刘沉奕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