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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境 ...

  •   两人意味明显的远离动作,并未让女人产生“因为被嫌弃所以差不多得了”的想法,她的视线反而更大胆,直勾勾地盯着许小满的裙子。

      “黄裙子,小婷有一条黄裙子,我也有一条黄裙子。”女人僵硬地扭动脖子,像在模仿撒娇的狗。

      她的双目逐渐放空至瞳孔涣散,嘴角抽动着咧高,又缩着下巴颔首,像是想起些深刻记忆。

      “小婷,小婷好漂亮,小婷穿黄裙子,黄裙子!好漂亮!大家都说小婷漂亮,不说我漂亮!我也穿黄裙子!我也穿!”

      转瞬,女人开始疯狂摆头,本就杂乱的头发直接炸成鸡窝。

      “不!不!不可以!不可以!”

      女人的眼神立刻凌厉起来,像臭水沟里冻出来的冰锥,浑浊且冰冷刺人。

      “小婷!小婷要抢陈军,要抢走他!不可以抢走陈军!他是我的!我的!是我的……他说过,他只爱我一个,只爱我一个……”

      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幸福,丝滑地在女人脸上来回切换。

      女人右手捂住肚子,左手按住膝盖,脚尖撑住地面,脚后跟高高翘起,额头埋在膝盖之间,宛如母体里的胚胎。

      “哈哈哈……我们有孩子了……有孩子了……哈哈哈……有孩子了……小婷……你冷不冷啊……陈军说是你自己掉下去的,不是他推的,是你自己掉下去的对不对?”

      独角戏看到现在,毫无情绪波动甚至有些犯困的刘沉奕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好棒的演技。”

      “要真是演的,她没必要说后面那几句话。应该是被我这黄裙子刺激到了,然后发病了。”

      自从女人悄无声息地凑过来,许小满的直觉就在给她发警报,叫她屏息凝神,瞪大眼睛。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一位医生手拿报告单走了出来,“配型结果出来了。配型很成功,我们会尽快安排手术。”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女人咚地跪在地上,面朝白色墙壁虔诚地磕头作揖,即便涕泗横流也口齿清晰道:“谢谢老天爷!谢谢老天爷!真是老天保佑啊!”

      “走吧,”刘沉奕淡然地握住许小满早已攥成拳头的手,“去酒店换衣服,别冻感冒了。”

      路边的长椅上,刘沉奕懒散地坐着,她心不在焉地摇晃手里的橙汁。

      一通电话,不到两天时间,刘沉奕的生活甚至是人生,完全被打乱或者说打碎了。

      该说些什么呢?许小满越想越纠结。一句话不说?就这么安静地呆着?陪伴也确实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可是——

      纠结来纠结去,许小满还是决定开口了。

      “橘村——种橙子吗?”

      问题有些突兀,但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刘沉奕轻笑一声,答道:“据我所知,只有书记的院子里种了一棵。自从那棵橙子树会结果了,我每年寒假都要跑过去摘一颗。要是没赶上趟,书记会专门给我留一颗,放在冰箱里,等我放假了去拿。我每次拿的时候都故意用双手把它紧紧捏住,因为这样手掌会有轻微的刺痛感。”

      “书记……”许小满迟疑地抿了抿嘴,觉得她此刻的想法刘沉奕肯定早就考虑过了,便没继续说下去。

      “我长大了,不应该再麻烦书记了。”刘沉奕转头看向许小满温柔一笑,“更何况这是家务事。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有些事情注定需要我自己去面对,去承担。”

      “走吧,我送你去车站坐车回学校。”刘沉奕转移话题的本事,和她起身的动作一样生硬。

      “不要!”虽然面部表情还在发懵,但许小满的脑子已经转过弯了,“我要在医院陪你!我好不容易请了几天假不用住宿舍,可不得在酒店逍遥自在几天。”许小满撇过脸翘起二郎腿,一副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

      刘沉奕先是泄了气场,柔弱表情,再语气低落道:“啊——那大橘怎么办啊?几天没有你的投喂,它会不会从寸步难行瘦到健步如飞?”

      许小满眯着她的火眼金睛洞穿刘沉奕心里的小算盘,“是你想撸猫了吧。每次一到点就会收到你这台人形闹钟的提示,‘小满,你什么时候下去喂猫啊?小满,隔夜的猫条还可以给小猫吃吗?小满,我可以买这个牌子的猫粮给小猫吃吗?小满,小满,小满……’这才一天没有喂猫,你就怕给它饿着了?”

      “车来了!”刚才还尴尬到想原地消失的刘沉奕,这会看见公交车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激动雀跃。

      公交车在路口等红灯。

      许小满回头看向站在站台边缘的刘沉奕,双手合并向她比了个三角形。

      刘沉奕眨了几下眼睛,没看明白是什么意思,便单手回了个“比心”。

      许小满见状是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她的口袋。

      刘沉奕这才恍然大悟,从口袋里掏出护身符,朝已经坐在公交车车窗边的许小满挥符告别。

      坐在医院病床的床边,刘沉奕是一会卷裤腿扯袖口,一会卷袖口扯裤腿,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次,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袖口裤腿都被她弄得皱巴巴的。

      其实蓝白色是刘沉奕的最爱,她高中时的蓝白色校服外套,除了清洗晒干就没脱下来过,冬天也要套在棉袄的外面。

      每逢天气晴朗的日子,刘沉奕就会坐在食堂的餐桌上,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午饭,为的是节省出时间去操场的观众席上摆“大”字,在蓝天白云下,听着鸟振翅啼鸣。

      暖春的太阳热乎;盛夏的太阳刺眼;凉秋的太阳柔和;寒冬的太阳冰冷。

      五到十分钟的时间,足以清空刘沉奕负累的灵魂,焕然一新的灵魂如云朵一般轻盈,蓝天一般无垠。

      蓝白色的病号服,终究败在一个“病”字上。

      心烦意乱的刘沉奕想找点可以安抚自己情绪的东西,但一时间她想不出什么东西能安抚自己的情绪。

      “护身符!”灵感乍现向来毫无缘由,只要牢牢抓住它就好了。就像现在的刘沉奕,已经翻出她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护身符,牢牢攥进手心。

      “等事情结束,一定要跟小满一起去爬山还愿。”

      明明是半山腰遇见的“大师”,明明前一会还在怀疑神鬼是否存在,这会站在“死亡”面前,刘沉奕终于有了人味,她开始贪生,试图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并祈求事后栽稻的机会。

      可命运,真的会让人得偿所愿吗?

      刘沉奕的身体开始发热,她冰凉的手指尖逐渐停止轻颤开始充血发红,抖动的双腿可以稳稳地踩在拖鞋里了。

      试着往前走一步吧。

      陈军的病房挨着楼梯口。

      一走出楼梯转角,刘沉奕就瞧见病房的门边站了个“解了绷带的木乃伊”。

      儿子跟爹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陈军的体型可是常年蝉联猪王榜首。

      “刘沉奕?”陈鹏的目光瞬间从他双手供着的手机屏幕上挪到刘沉奕身上。

      快速上下翻动的眼球,忙地不知道该停在哪里。屏幕上快速滚动的数字,慢地不知道会停在哪里。

      一根海盐味的老冰棍都能让陈鹏的眼球忙得不可开交,想必他的脑子是个瓠瓜。

      “今天没出台啊?多少钱”

      “你没生意。”刘沉奕傲慢又戏谑地斜眼瞧他,“是嘴松了还是后面松了。”

      言之凿凿的语气让陈鹏惊讶地张大了嘴,以他的见识和认知,女的不可能是这般模样。

      刘沉奕立刻话锋一转,“陈鹏要去配型。”这句话是说给趴在门后偷听的女人的。

      话音未落,病房的门瞬间被打开,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刘沉奕眼前闪过。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陈鹏的脸上。

      “你疯啦!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死了我怎么办!”

      女人抓住陈鹏的胳膊哭得悲切。

      陈鹏攥紧自己的手掌气得颤抖。

      “狗娘养的!还不快滚!”陈军嘶哑含痰的嗓音从病房里传出来,味道瞬间弥漫到病房的每一处。

      女人像听到召唤般快步走到病床边,用双手熟练地扣住陈军的肩膀,硬生生地把他那硬得像钢板一样的上半身从病床上抬坐起来,再放好他软得像橡胶的双臂,最后在他的后脑勺和腰部各塞上一个枕头。

      眼前这幕让刘沉奕的内心产生一丝动容,但女人那睚眦欲裂的眼神立刻扼杀了这“一丝”。

      “做姐姐的要让着弟弟,他还小不懂事。”陈军的语气深沉又轻浮。

      “你不识字吧?应该听不懂医生讲的术前注意事项。你的肝马上就要被切掉了,别让它在最后的时间里跟着你受罪。酒,肉,都别碰,你也应该没钱碰。不过你要实在馋得慌,可以去下水道抓几只老鼠,烤着吃也挺香的,你应该很熟悉它的味道吧?”说完,刘沉奕立刻扭头离开了陈军的病房。

      背后是陈军响亮遥远的叫骂声,眼前是通往楼梯的转角。刘沉奕毫不在意身后,大步迈上眼前的楼梯。

      黎明前的天空是流动的深蓝色墨水,一抹白光出现将其逐渐吸干至了无痕迹。

      病房的走廊静悄悄的。

      一夜没睡的刘沉奕步子很轻缓,她停在陈军病房门口,透过方形玻璃看见陈军用双臂撑起上半身坐在病床上,背后没垫两个枕头也靠得稳稳当当。

      陈鹏在小桌板上摆了一瓶二锅头,一碗肉。

      刘沉奕后退一步,试图将这幅温馨的“父慈子孝”画,定格在这个玻璃窗框里,制成她心中最美的画作。

      平板车的滚轮哗哗响。

      许小满一手抓住平板车的护栏,一手攥成拳头,满脸写着恨铁不成钢。但秉持着“事已至此,来都来了”的理念,她只能撇过脸维持最后的倔强。

      补过觉的刘沉奕这会倒是怡然自得,她把护身符塞进许小满抓着护栏的手里,“我很快出来。”

      顷刻间,名为理智的河堤被情绪洪水冲垮到不剩一块砖头,许小满止不住地抽泣起来。

      在赶来医院之前,许小满收到了面试成功的通知邮件,她和刘沉奕一同参加了这家公司的面试。

      无论是面试时的实力展现,还是简历的镀金程度,两人都是不分伯仲。

      前面刘沉奕睡觉的时候,许小满偷偷打开了她的手机锁屏界面,看见状态栏有一则新邮件提醒,便确信两人的面试都通过了。

      待许小满回过神,“手术中”的指示灯已亮起。

      “哎!”许小满原地绊了自己一跤,她踉跄了几步,沉沉的眼皮几乎要闭上。

      “应该是今天起太早了,睡一觉就没事了。”许小满一边想着,一边直接靠在椅子上闭眼睡觉。

      ——
      暖暖的阳光穿过腐朽的木窗照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刘沉奕!刘沉奕!”许小满双手扣住刘沉奕的肩膀使劲摇晃,“别睡了刘沉奕!我们穿越了!你看这家庭条件……快起来种田啦!”

      “嗯——”被吵醒的刘沉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道:“我再睡五分钟。”

      站在床边的许小满闻言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站直身板,双手环抱,语气冷冷道:“我面试成功了。”

      “真的!”刘沉奕弹坐起上半身,兴奋地望着许小满。

      她突然想起什么,开始摸口袋里的手机,顿时愣住,“这,这不对啊,我不是在手术台上吗?怎么……回家了?我是……失忆了吗?选择性失忆?”

      刘沉奕忐忑地把手伸向自己的肚皮,没有摸到疤痕。

      “这是你家?”许小满问。

      “是。这是我的房间。”刘沉奕答。

      “难怪你睡床上,我风尘仆仆地到处跑。”许小满噘着嘴,把玩起手里的护身符。

      刘沉奕望着护身符,像被它勾了魂一般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它近前。

      “刘沉奕,你穿鞋了吗?”许小满皱着眉头盯着刘沉奕脚上的天蓝色运动鞋。

      刘沉奕草率地感受了一下脚底的触感,“穿了。”

      她的注意力全在护身符上,这会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伸手拿过它。

      “刘沉奕,这世上没有神仙。”

      刘沉奕眼眶一颤,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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