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孩子》》大bone骨

4、开学

　　今天是9月开学的日子。青林中学门口水泄不通，学校内外全是提着桶和扛着大小包裹的学生家长。
　　下课铃响起。虽然不是正式上课的日子，但学校的电铃从不会关闭。周楠踩着铃声进教室，发现很多人已经到了，不少还在伏案奋笔疾书，一派投入中考备战的氛围。初三9班，青林中学唯一的毕业快班，每学期除了少数两三个会因为成绩下滑被调到其他班，大部分人都不会有什么变动，初一到初三基本都是同一个班。
　　“苏晏来了没？”周楠问道。
　　一听到这个名字，班里的人都抬起头，投来询问的目光，向他问起了消息。
　　周楠一摆手，把书包往后排的空位一放就跑了。
　　他来到门口，从人群中挤出来。青林中学在镇中心，马路对面都是商铺，往上走不远就是沿河的宵夜一条街。他们这个十八线小镇子穷，商铺大多是小型百货、日杂、粮油、修理等满足刚需的店，宵夜街也只不过是沿河摆了几个烧烤档，对面有两间大口九奶茶店。周楠走过宵夜街，过桥就是离镇最近的村子。村子没多远就是菜市场，所以很多田地不种稻子，用来种蔬菜。周楠停在一片辣椒田前，朝面前的一栋三层民房喊。
　　“在这。”还没喊两声就听到后面有人叫他。
　　周楠回头就看见三个骑着自行车的青年。其中一人看到他勤蹬了两脚，瞬间来到面前。这个人正是苏晏。
　　周楠再次感叹，苏晏几个兄弟姐妹是不是吃了什么激素，一个暑假不见，一个个又长高了一截。周楠和苏晏上学头一天就认识，从小玩到大，又因为住在隔壁村，经常去他家，和苏岚和苏朵也熟。
　　“楠哥。”苏岚虽然才小学毕业，可是已有一米七几，笑起来露出两个小虎牙，明晃晃一个阳光大男孩。旁边的苏朵也是个高个子女生，一副亭亭玉立的样子。苏晏从上学，因为他可爱的脸蛋和后来的高个子，在学校里总是最打眼那个，现在两个弟弟妹妹开始抽条了，也是鹤立鸡群，引人注目。
　　周楠想想自己初中始终一米六几的个子就感伤，故意不说苏晏爱听的，“弟弟长得比你哥壮实多了。”
　　苏晏扬手就打，拍得周楠手臂一声清响，“帮忙搬东西。”
　　“小气。请我喝汽水。”
　　“待会送来。”
　　东西其实不多，现在还是夏天，不用带厚棉被，行李轻便。周楠拿过苏朵手上的东西，熟门熟路上楼。
　　“打暑假工好玩吗？”苏晏六年级毕业开始打暑假工，周楠明显不是问他。
　　苏岚和苏朵体验了许多新鲜事，你一言我一语，进门了还没说完。
　　“……在公园骑了白马，还去了动物园和水上游乐园……”
　　“3D电影才好看……”苏岚补充。
　　“好了，去收拾自己的房间”，苏晏指着一间卧室，“那间是朵朵的。”
　　苏晏上初一就像走读生一样住在校外，只不过他是租房。学校周围的房子大多是农民自建房，最小的户型也有两房一厅。不过每个月200块钱，他每年暑假打工也能挣够房租。
　　苏岚和苏晏的房间只有一张1.2米的两层铁架床、一套书桌和一个木架布衣柜，桌柜还是爷爷做的。苏朵的房间也是差不多配置，只不过不是上下床。客厅的东西也少，除了饭桌、单门冰箱、一个放满书的书架、一套相对大一点的桌椅，就没有其它东西了。
　　苏岚将衣服放进衣柜，铺好床，就拿起篮球准备出去。
　　“哥，我跟同学约好报完到去打球，你来不来？”
　　苏晏正整理完客厅的书桌，拿出电脑。他六年级毕业挣的第一笔钱用来买了一台不知道过了几手的笔电。这个时候电脑和网络还没有普及，家里和出租房都没有拉网线，平时只能用来弄一下文档，要用网络还要去网吧。
　　“我还有事不去了。你学费拿了没？”苏晏打开电脑的修图应用，软件太大得等一两分钟缓冲。
　　“拿了。”
　　“下晚修等朵朵一起回来。”
　　“好。”说完已经不见苏岚的人影了。
　　“照片给我。”
　　周楠拿出一个u盘，“我拿我哥的数码相机拍的。”
　　“谢了。”
　　周楠有点犹豫，“能行吗，会不会一下子就让陈尔识破了？”
　　“不会。”
　　苏晏把u盘插进电脑，把里面的一张照片拉到桌面用修图软件打开。他看完照片中的文字诊断，把病人的名字换掉。
　　苏朵跑出来，问道：“哥，你跟那美术老师约时间了吗？”
　　“他今天在美术室，我们等会过去。”
　　苏晏刚把处理好的图片拷到u盘，就有人敲门。
　　来人是镇上批发部的老板，他搬了一箱饮料和两箱牛奶上来。
　　“饮料有冰的没？”
　　“有，你同学特意让我拿了几瓶冰的。”说完老板就下去继续搬了。
　　苏晏和周楠也帮忙，一趟就搬完了。
　　苏晏一边把饮料、鸡蛋收拾进冰箱，一边嘱咐苏朵，“早上记得带瓶牛奶，晚上饿了让岚岚给你煮宵夜。”
　　阳台可以简单煮点东西，往常苏晏早上会煮个鸡蛋吃了再去学校，不然上完早读，做完早操才能到学校饭堂吃早餐，他能饿死。
　　苏朵嗯嗯应着。这些他哥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你不在都没人给我们送鸡蛋了。”苏晏会经常给住宿生带鸡蛋，每个人只需要把鸡蛋钱给他。
　　“你们要吃跟我说。”
　　“好勒。那……”
　　“你以后不能来过夜。”周楠偶尔下晚修之后会去网吧，然后来这里过夜。不过苏晏从不让别人来这里过夜，也就是和周楠玩得好。
　　“很快就中考了，你收收心。”
　　“……”周楠一言难尽地看着苏晏，这个人也不想想自己待会要干什么，别人说这句话，他都没那么纠结难受。
　　“朵朵，走了。”
　　等他们到报到处的时候，已经五点多没什么人了。苏晏报到交费的时候，见到的果然是陈尔，苏晏初一初二的班主任。
　　“上晚修的时候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苏晏低眉顺眼地应了。
　　“那我先回班里了。”周楠早就收拾好了宿舍，没有什么事干脆回教室。
　　苏晏交完钱，去找苏朵。刚进学校门口的时候，苏朵就被小学同学拉着来到报到处，不用她自己在公示栏找就被告知了班级。
　　“我就知道你能考上特快班。”
　　“苏朵你真好，能住在外面。你知道我们宿舍有多少人吗？20多个，两个人一张床，我的同床都不是之前的同学！早晚洗漱一帮人估计跟打仗一样的……”
　　“别难过了，以后你要是想买什么，我可以随时帮你买，不是更方便？”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直到苏晏过来把苏朵带走。
　　苏朵苏岚之前想住校，在暑假住了一个多月工厂宿舍改主意了。上辈子，苏晏的生活很简单，基本是家里学校两点一线，放学放假偶尔去同学家，大部分时间在家里看电视看闲书。初中和高中都在最好的班，放假就在家里做作业、刷卷子，直到高三毕业才打了一次暑假工。体验并不愉快，每天只有疲惫和麻木。
　　这辈子，苏棠初三毕业的时候，他小学毕业，两个人到父母做生意的城市，暑假在出租屋的小作坊里穿了一个多月的耳机线，按件计酬两人挣了2200块钱。这个暑假苏晏带苏岚和苏朵进了工厂流水线，在玩具厂里打了一个多月的螺丝孔。暑假最后十几天，他带着他们按照同样的流程去逛商圈景点，参观心仪的大学。苏晏觉得与其空泛地描述，不如让他们直观地看到生活的各种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趁他们年纪还小，眼中外面的世界还那么繁大，应该多走走看看，毕竟长大之后再也不会因为一瓶汽水、一颗糖而感到快乐。
　　“你在特快班的话，我建议还是不要学美术，因为你只要保持好成绩，考上重点高中完全没有问题。你的升学成绩是多少？”
　　苏朵想学画画，上学期苏晏将她的画给学校美术班的老师看了，约好聊一聊。
　　青林中学的特快班从来没有特长生，学生都是以文化成绩为王。苏朵想学美术，初二大概率会因为成绩下滑调到中班，甚至普通班。苏岚考到了中班，同样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想学街舞掉到普通班。
　　但苏晏不想干涉他们的选择，所以简单给苏朵做了介绍，他就出走廊呆着了。
　　苏晏正想着晚上见陈尔的事情，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转头一看，发现走廊上到处是偷偷打量他的人。他很习惯这种目光，有时候还会有点自得，得意这辈子是个帅哥。
　　半个小时之后，苏朵出来了，看到他一副掩饰不住激动的样子，看来是说服老师了。暑假的时候，苏朵已经跟父母说过这个事情，不过她保证了好几次不会影响成绩，爸妈才松的口。
　　事后，苏朵跟他说，自己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因为她实在无法放弃学画画这个想法。
　　“哥，我去教室啦。”
　　刚刚苏朵看分班名单，好像没有小学的同学。她现在脸上有点失落，但苏晏还是让她自己去教室了。
　　苏晏正犹豫回不回班级的时候，班里的人来找他了。
　　“苏晏！”
　　十几个人，章蓓蓓走在最前面，见到他更是直接跑了过来。
　　苏晏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周楠走在最后，手和五官一起飞舞向他比划，但就一个意思，他将事情告诉班里人了。
　　“听周楠说你要申请调去中班？”章蓓蓓率先问道。
　　苏晏笑吟吟的，“是。”
　　“为什么啊？”问到这个问题，其他人就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想问个清楚。
　　苏晏一言不发，脸上微微笑着，等他们停下来，都看向自己之后，才慢慢道：“压力太大了，想换个环境。”
　　所有人：“……”
　　上课常常因为开小差被点名，课间除了上厕所就是在走廊举哑铃。哑铃是苏晏常年放在包里的。晚修之前的时间一定在球场上，每逢大考，他最热心给别人讲题，好像他自己根本不用复习。
　　这样的人说自己压力大，估计没人会相信。
　　“哈！”突兀的笑声突然响起。
　　苏晏转头看到一个穿着蓝底黑条纹校服的人。对方站在不远处打电话，眼睛却是看着他们这边，不知道电话说了什么，突然不耐烦起来，“你就说我有病。”
　　说完就挂掉转头走人了。
　　苏晏摸了摸鼻子，不是他认识的人。
　　“那个人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有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苏晏……”
　　还没等章蓓蓓说完，晚读铃声就响了。
　　“你们先回去，我找一下老陈。”
　　章蓓蓓还想跟上来。
　　“班长！”然后苏晏一副无奈的表情看着她。
　　章蓓蓓双颊飞红，在原地踌躇了一会，最后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苏晏看着那帮离开的少男少女，想起上辈子。那时候他和这些人也是同学，他是第一，章蓓蓓是万年老二。在特快班，成绩最好的那几位永远有异性关注的目光，他和章蓓蓓的绯闻男友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副班长，直到初三下学期他被踢出这段三角关系。
　　人群中，男生的眼睛依然关注着蓓蓓女王。
　　他好像拆散了一段美好的少年情缘，但这些都成为不了他的烦恼。
　　班主任办公室在班级旁边，他没有立刻去找陈尔。二十分钟之后，他来到教室门口刚好看到陈尔出来。
　　教室里的读书声停了一瞬，接着又响起，但稀稀拉拉的，其中夹杂着不少窃窃私语。
　　陈尔转头交代道：“班长维持秩序。”
　　“怎么那么久？”
　　“遇到其它老师，聊了一下。”
　　陈尔也不多问，带着他下楼。他们班在三楼，二楼是领导的行政办公室。
　　“你爸说你心脏有问题？”暑假的时候，他说服了父母。前几天老爸给老陈打了电话。
　　“心肌炎。”小时候落水，那一段时间他老觉得心闷。今年年初开始，他就有意无意喊了几次难受。不过说服爸妈的还有其它原因。今年苏岚和苏朵上初中，钟瑞老太太闲不下来，想把之前给别人种的田收回来种菜。周末家里多个人也能分担点。
　　苏晏把来报到之前去照相馆打印的病历拿出来。周楠老爸是镇上医院的医生，他偷偷拍了原件。
　　陈尔接过来停下看了一会，说：“周末给你放假。”
　　初三特快班一个月放一次假。
　　“不能为我一个人影响老师讲课的进度。”
　　陈尔笑了一下，“你还听课？”
　　苏晏有点不好意思，“我肯定是要听课的。”
　　陈尔40多岁，个子不高，经常穿着干净的衬衫西裤，但因为不是量身剪裁，裤脚总是挽起两道或者盖在脚面，系着不符合腰围的旧皮带，脚上一双皮扣凉鞋，典型的教场老头打扮。
　　老陈现在一副精神不足的样子，也像极了期中期末盯着他们复习的状态。
　　苏晏乖顺问道：“陈老师，我们要去见谁？”
　　“秦副校长。”说着他们就到了。
　　开门进去，除了副校长，还有两个老师。那两个老师看到苏晏眼神一下子就亮了。一个热情地拉他过去坐，一个给他倒水。
　　“谢谢老师！”苏晏没来过副校长的办公室，他随便地打量了一下。办公室是一个套间，外面放了一组皮沙发和一张茶几，墙上木架都是些奖杯证书，还挂着一些锦旗，里面是办公的地方，从门口看进去，只能看到办工桌和书架的一角。
　　秦副校长高高瘦瘦，相貌斯文温和，但苏晏却轻易看出他身上的沉着和精明。
　　“苏晏是我们青林中学难得天才少年啊，不仅次次考第一，还为我们学校挣回那么多的荣誉！”拉苏晏坐下的老师率先开口，不住地夸赞。
　　苏晏只能谦虚，“都是学校和老师的栽培。”
　　陈尔看了一眼他，然后拿起副校长特意倒的茶。
　　“这是两位中班的班主任，5班的刘铭老师和8班的李青老师。”
　　苏晏乖巧问好，然后静待下文。
　　“你的申请内容我们已经了解，加上你的父母没有意见，我们学校这边呢也尊重你的意愿，同意你调班。”
　　“谢谢老师！”
　　“但学生还是要把学习放在第一位，以你的基础底子，参加中考前的全县科目比赛完全没问题，所以还是要保持好成绩，不要辜负学校的期望。”中考之前有全县组织的科目比赛，各中学会挑选尖子生参加，一旦入围就能被县最好的高中提前录取。
　　苏晏不打算放弃这个机会，但还没等他开口保证，陈尔先说了。
　　“以后我们班的卷子都会给一份苏晏。你做完就给班里的老师批改。”
　　“好。”
　　说完之后，陈尔就安静坐在一边喝茶了。秦副校长也老神在在的。苏晏大概能猜到什么事，但是他一个学生也不能说什么，也只好安静坐着。
　　除了5班的刘铭有点坐不住，8班的李青倒也淡定，他问道：“秦校长，听说你家小孩也是初三？”
　　“是。”
　　“那成绩应该不差。”
　　秦副校长轻轻一笑，谦虚道：“还行，但比苏晏还差得远。”
　　“苏晏这种我教书那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刘铭老师立即补充，表明没必要把别的学生和这种天才比较。
　　苏晏淡定喝茶，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等他们一阵闲话过后，李青突然拉到正题，差点就敲了刘铭一闷棍。
　　“秦校长，刚开学事情多，我先回班上了。”李青说完就站了起来，“走吧，苏晏。”
　　苏晏还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刘铭先急了，“李青，怎么有你这样抢人的？”
　　“学校又没说把苏晏分去哪个班，他愿意跟我走不就是我们班的？”
　　刘铭看了一眼秦副校长，立即反驳，“人家小孩也没说要跟你走啊？”
　　说着两个班主任转头齐齐看着苏晏。
　　“……”
　　苏晏头大，他往旁边看了一下。那位怎么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要不抽签？”苏晏无奈道。
　　“我看行。”秦副校长立即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副扑克牌。
　　“我在男生宿舍缴了一堆，第一次派上用场。”
　　……
　　最后苏晏跟着李青走了。
　　秦副校长留了一下走在最后的刘铭，指着架上的一盒茶叶，“带回去。”
　　等所有人都走了，里面办公室走出来一个人，是苏晏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个穿着蓝校服的男生。
　　“等会你妈接你回学校。”
　　“我不要她接。”
　　“秦准，不要任性。”
　　秦准冷哼一声，“你倒允许别人任性。”
　　“你有100%的把握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吗？”
　　不能，他能上最好的初中还是家里花的钱。一股气在秦准的胸腔中横冲直撞，又发泄不出来。他愤怒地推门而出，径直离开了学校。
　　苏晏下楼的时候看到秦副校长站在走廊上，为了避免打招呼，他赶忙退了几步。等人走了继续下楼的时候，余光好像看到一个骑着自行车出校门的蓝色身影。
　　他刚才跟李青回教室，半途想起要回以前的班里一趟。但还没等他去到教室，下课铃就响了，然后和一帮往上跑的三9班同学在楼梯里碰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