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孩子》》大bone骨

3、暑假（二）

　　晚饭没有肉，一盘蒸水蛋，一盘炒空心菜。白天打了井水放进澡盆，晒了一天，晚上7点之后水还是热的。晚饭之后，老头和老太太在水井旁边刷小狗似的帮两个弟弟妹妹洗澡。
　　苏棠吃完饭早早洗完澡，打开收音机听故事。今天是星期一，常听的电台频道会讲武侠故事，最近在连播的好像是《射雕英雄传》。苏晏让爷爷给他在澡房里准备了一大盆水。他在里面慢吞吞地泡着，一边听收音机的声音，沉浸在故事的一个个武侠场面中。
　　故事开讲不久，才交代完前尘，郭靖刚遇到装扮成男乞丐的黄蓉。惊堂木一响，故事都讲完一半了，苏晏还没有出来。钟瑞老太太喊人。
　　“阿晏，你怎么洗那么久？”
　　苏晏打了个盹，被叫醒了，立刻回道：“好了。”
　　等听完两篇故事，电台进入深夜频道环节，这一般是些男女痴怨爱恨的故事，老太太都会关掉不让他们听。苏棠立刻放卡带，她喜欢香港流行歌，虽然听不懂但也跟着口齿不清地唱。
　　苏晏上辈子不爱去卡拉OK，因为他不会唱歌。这种场合他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玩手机的那一拨。
　　这天晚上，他跟着收音机嚎了半小时，还根据一些残留记忆加了动作。最后定点姿势的时候他问苏棠，“姐，我能成为歌星吗？”
　　苏棠早已经在一旁抱腹大笑，闻言只是拍了拍他鼓鼓的肚子，说道：“知道给果果结契那个大叔吗？”
　　他们这个地方有些大人为了让孩子能平安健康成长，会举行小孩与神结契的仪式，结契的小孩除了有饮食禁忌，有些东西不能吃，没有其它忌讳。苏棠3岁结契，苏晏还没出生。果果的仪式是在他们家里搞的，苏棠应该是看了。
　　苏晏上辈子也见过这种仪式，负责结契的道士舞着铜钱剑，口中念念有词，跳一晚上大神。
　　苏棠说完跳来跳去给他表演，还忍不住哈哈哈大笑。
　　苏晏，“……”
　　丙生老头在旁边抽水烟，看着他们嘻嘻哈哈地玩闹。耳朵不好使，可能他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跟着乐呵。苏岚和苏朵一岁多，已经能自己站起来扶着走两步了，看着哥哥姐姐在乐，也跟着咧嘴笑，坐在凉席上还想站起来往这边跑。
　　苏棠最心爱两个小的，立刻跑过去抱着亲脸蛋。
　　真是可爱万岁！
　　一天的活干完了，坐在院子里，吹着夜晚的凉风，听门外竹林沙沙的声音，说不出的惬意。苏晏躺在席子上，看着天上的星空，想着如果有西瓜就更好了。这样想着，不由得开口问。
　　“爷爷，种西瓜吧。”
　　爷爷没听到，老太太接过话茬，“种不好，你桂婶种了，还没你拳头大。”
　　苏晏想起他这个时候种西瓜没有良种，一般都种不大，鸡鸭养多了，容易发疫病。因为种养不容易，小孩就爱吃甜的，馋一口肉。
　　“啊！我没胸没屁股。”上辈子长大后的苏棠、苏岚是比较消瘦的青年。苏朵有一段时间陷入容貌焦虑，这是她说得最多的话。
　　唉，他得想办法改善一下家里的伙食才行，毕竟他还想有十块腹肌，苏晏想。
　　快十点的时候，他们被赶回房间睡觉。苏棠悄悄下了床，苏晏快睡着了才回来。他看到苏棠背后一闪一闪的亮着绿光。她拿出了一个玻璃瓶子，果不其然，里面是两只萤火虫。
　　“好看吧？”
　　“嗯。”苏晏爬起来，靠近看着玻璃瓶里的两个小绿点。上辈子，他也常常将萤火虫放在玻璃瓶里当夜灯。
　　他们看了许久，直到两个人都困了。
　　苏晏看到萤火虫的光弱了下去，道：“姐，瓶子里没空气了。”
　　于是苏棠拧开盖子，将萤火虫放在蚊帐里，两点绿光在他们面前飞来飞去，像夜中的精灵。这成了苏晏关于夏天的另一个难忘的回忆。
　　第二天睡醒，苏晏发现手里攥着东西，是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红色糖果。昨天苏棠答应给他带糖。
　　他笑了笑，把糖放在口袋里。回过神，苏晏听到外面响起一阵笑声，好像有人来了。走出房间，苏晏看到了苏棠的新伙伴，一个短发圆脸的女孩，一双笑眼。
　　现在才七点多，应该才来不久。女孩看到看到苏晏腼腆地笑了一下。等他刷完牙，苏棠和她已经在吃早餐了。早饭是白粥，还炒了个青菜。奶奶一大早已经喂完苏岚和苏朵，在水井边洗衣服。
　　从她们的言谈中，苏晏知道女孩叫李英莲，是苏棠的同班同学，隔壁村的。苏晏对上辈子苏棠的朋友同学有点印象，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爷爷去哪了？”
　　苏棠笑道：“今天是集，爷爷去果园摘果子了，等会我们跟爷爷一起去。”
　　苏晏立刻心动了，“我也去。”
　　最终，苏晏没去成。因为要拉果子，爷爷的自行车坐不了人，一路走去差不多要一个小时，他走不了那么长的路。
　　两个小女生手拉着手，开开心心地出门了。
　　上午，苏晏帮忙看弟弟妹妹，奶奶去门口的菜地淋菜除草。
　　“你们两个，一个恋爱脑，一个自卑小透明，你们的教育问题让我很担心啊……”苏晏在那里絮絮叨叨地将。两个只知道吃和睡的小不点，只懂得咯咯笑。
　　午睡醒了，爷爷他们都还没有回来。苏景铭他们三个倒是过来了。
　　“我们来给你送鱼了。”他们提着一个被剪掉一半的可乐瓶，里面有两条彩鳞小鱼。瓶底铺了鹅卵石，还压着水草，彩色的小鱼在摇曳的水草中游来游去，非常好看。
　　“苏棠在家吗？”苏景铭问道。
　　饭厅里只有苏岚和苏朵没有其他人，老太太去鸡舍了。
　　“不在，和爷爷去赶集了。”苏晏将鱼放在饭桌上。他又从橱柜里拿出一盘东西。
　　“是芒果！”
　　昨晚爷爷那一堆野山竹有两个芒果，苏晏起来弄了辣椒盐，做了辣芒果。
　　“你们尝尝？”
　　苏景铭、苏卓、苏智坤齐齐咽口水。每人拿了一块，强烈的酸辣味刺激着舌尖，但又忍不住一口一口地吃。
　　“剩下的我留给苏棠和爷爷。”
　　“你对你姐真好！”苏智坤斯哈斯哈地吸口水，眼巴巴看着剩下的辣芒果被收了起来。
　　“上次你说家有电视？”
　　“对，还是彩电的。”苏景铭答道。
　　“那我能去你家看电视吗？”说着苏晏又拿出一大串鸡心黄皮。
　　晚上，苏棠带着她的战利品回来了：一包果冻、一双蕾丝边袜子、两对彩色发卡。果冻分成了六份，每人两个。苏岚和苏朵咬破尝了味就被他和苏棠吃了。
　　之后连续几晚，苏晏都到苏景铭家看电视，每次出发前都邀请一遍苏棠，并详细汇报两个小时上次的剧情。
　　“苏晏现在讲话怎么突然那么流利了？”老太太跟老头说道。
　　丙生爷爷啊了一声，看着像个鸭子嘎嘎不停的苏晏只是笑。
　　“昨天的剧情预告说今晚杨过和小龙女分别十六年后再相见，你再不去就错过他们亲亲我我的大团圆了……”上辈子什么邪教CP都有人嗑，他就不信这种经典爱情打动不了苏棠这个黄毛丫头。况且在他引人入胜的讲述之下，这几天晚上睡觉，苏棠都拉着他问《神雕侠侣》各种电视情节，兴趣已经完全被勾了起来。
　　“我跟苏景铭说了，我要带你去。”其实苏晏每天走之前都会和苏景铭说，前两天他还紧张，但昨天晚上已经毫不在意了。
　　洗完澡苏晏拿着手电筒等在门口，不住地叫苏棠，“姐，我们快走啦，要开始了！”
　　苏棠在饭厅的门口磨磨蹭蹭，最终还是跟着苏晏一起往村子里去了。这个时候村里每家每户基本都有电视，只是彩电不多。苏晏和苏棠到的时候，苏景铭家客厅已经坐了不少饭后来看电视的人。苏卓、苏智坤也在，还有其它几个小孩，苏晏都见过。
　　苏景铭看到他们惊讶了一下，没有走过来，假装在和其他小孩聊天。苏晏走过去和他们打了招呼，问苏景铭拿了一张小条凳。
　　“我和我姐一起坐。”
　　“嗯、嗯嗯，好。”
　　其它小孩没上学，不怎么见过苏棠，偷偷好奇打量她。
　　苏景铭家是一栋没装修的两层楼房，算是村子里比较早建房的一批，客厅坐二三十人还是很宽敞。其它人在他们进门的时候都看了一下，主要是看苏棠，但也没来得及说什么，因为电视很快就开始了。
　　苏棠往苏晏手里放了颗糖，朝他笑了一下自己也剥了一颗，然后就安安静静地看电视了。
　　虽然在场的人大部分注意力都在电视屏幕上，但安安静静是不可能的，看到重要剧情或高潮，总要发表一下议论，像骂一下坏人，赞扬一下大侠，叹息主角多舛的命运，小孩哭闹还要哄一阵。只有苏棠看得专心致志、目不转睛。
　　苏晏含着嘴里的糖，也看得认真。不过，他吃糖吃得嘴巴动来动去，引得旁边的小孩盯着他看。
　　这是苏景铭的弟弟，刚刚被他奶奶抱过来坐在他们旁边。小孩在怀里动来动去的，大人立刻就注意到了，还知道是因为苏晏在吃糖引得她孙子嘴馋。
　　“苏晏。”
　　“萍婶婆。”苏晏转过头，乖乖地叫了一声。
　　“你今晚带你姐姐一起过来啊。”吴桂萍嘴角下撇，一双不甚清澈的小眼总是转来转去。现在一副寒暄关心的样子，也总让人觉得她在打什么精明的算盘。
　　苏晏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电视上。
　　吴桂萍埋怨小孩不懂事，但又不好一下子问得太明显，她作势打了一下怀里闹人的小祖宗。
　　“就你闹。”
　　小孩看吴桂萍开口，本能就知道要给他讨糖，他们说话的时候安静了一会，但是转头吴桂萍制止他，知道不给他讨了，立刻嘴一扁就哭，最里还嚷。
　　“糖。”
　　客厅到处都是小孩，嗡嗡地不停，他这一叫也不算大声。只是苏棠听到，就转过头来看。
　　吴桂萍不太好意思的样子，问道：“你们还有糖吗？”
　　苏棠兜里还有一颗，犹豫了一下拿出来了。
　　吴桂萍立刻笑了，拨开糖塞到小孙子嘴里，小东西立刻安静了。她打量了一会这俩姐弟。
　　“苏棠期末考试又得了第一啊？”
　　苏棠已经转头看电视，听到又转回头嗯了一声。神色之间点怕她的样子，像只怕人的小动物。这激起了吴桂萍奇怪的轻蔑心理。苏丙生年纪轻轻就父亲去世，母亲改嫁，总是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还像个刺猬一样对人总是怒目而视，娶的钟瑞也是个厉害的。儿子娶了媳妇两年没动静，收养个女孩还摆满月酒，后来能生了还不是一胎接着一胎生。说什么把苏棠当亲孙女，她就不信亲生的和捡来的就没点区别。
　　“有糖还姐弟一起吃，感情真是好！”
　　苏晏坐在中间，吴桂萍觉得说话不方便，把凳子挪到了苏棠旁边。
　　“家里杀鸡的时候，给你留鸡腿吗？”
　　苏棠被扒拉着，时不时应两句。苏晏看了一眼苏景铭那边，那三个孩子频频往这边看，但又不想走过来的样子。
　　“爸爸妈妈回来给你买新衣服没有？”
　　爸爸妈妈新年才回家。但每次妈妈会给她带新衣服，帮她扎头发，吃饭之前给她洗手，还会帮她洗澡。现在想起依然觉得快乐甜蜜，所以回答的声音都变得欢快了许多。
　　“有，很多新衣服。”
　　吴桂萍撇一下嘴，但脸上依然保持笑容，并故作出几分惊讶，“哎呀，你爸妈待你真的像亲生的一样，比朵朵还要好！想起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瘦瘦小小，比换完毛的小公鸡重不了几两……”
　　“你不是我们村的。”苏棠听得似懂非懂，又想起上学期有一天上学路上，苏景铭突然跑到她面前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看着她。她看着周围投来的意味不明的眼神，就有吴桂萍的揶揄目光，下意识觉得这是一句很恐怖的话，不再等苏景铭再开口，她就跑回了家，不想上学又害怕逃学的事情被发现，于是在果园里躲了一天。
　　“……你妈没生过孩子，连抱都不知道怎么抱你……”吴桂萍看着小女孩一脸茫然，眼中却蓄起了眼泪，这让她体会到了一种掌控凌虐别人的快感，口中的言语逐渐少了顾忌。
　　“……等你长大嫁人可不要……”
　　“老妖婆！”突然响起一声稚嫩的大喊。
　　之前那些半隐半藏的耳目，这时全都集中了过来。苏晏心中绞痛激愤，眼泪不住地涌出来，他身子颤抖地站了起来，指着吴桂萍，又大喊一声，“老妖婆！”
　　说完之后，拉起苏棠往家里走。竭力平稳了一下情绪之后，便开始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喊：“老妖婆欺负我姐姐！”
　　吴桂萍家在村头，他喊了一路，回到家，全村没人不知他们姐弟受了欺负。出门的时候，吴桂萍还想把人拉回去哄，苏晏挥着两根短胳膊就是一顿乱打。吴桂萍的老头没脸上前拉，旁人乐得看热闹。
　　钟瑞老太太老远就听到苏晏的哭声，和丙生老头一人抱着一个小的就往村里走。刚到鱼塘边就看到呜呜咽咽已经嚎不出来的苏晏，苏棠明显也是哭过，但除了在吴桂萍家的时候觉得十分委屈想哭，出来之后已经渐渐平复了，听苏晏嚎了一路心里更是什么情绪都没有了，甚至心里有点疑惑摸不着头脑。
　　见此情此景，钟瑞老太太先问苏棠，却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倒是苏晏这个小不点抽抽噎噎的还能换气插嘴。
　　“苏景铭奶奶欺负姐姐，说她小时候是小公鸡，说妈妈不会抱她，还说她长大了要走……”苏晏故意说的颠三倒四。
　　“你说什么东西？”钟瑞老太太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让老头把苏棠和两个小的拉回家，把苏晏拉到一边。
　　“村里的人还说什么了？”
　　这次苏晏敢说了，装得更委屈难受，哭声又提高了几分，“她说姐姐不是我们家的。”
　　“胡说！”老太太瞪着眼，一下子就愤怒了，“我撕烂他们的嘴。”
　　“她是长嘴老妖婆。”
　　老太太拍了一下苏晏，叹了口气，道：“不许你这么背后议论人。”
　　第二天一早起床，苏晏罕见地发现老太太不在，丙生老头在喂两个小的。
　　苏棠昨晚“哄”了一晚苏晏，就“姐姐会永远喜欢我吗”“姐姐会不会跟别人走”“姐姐会不会只想跟英莲玩”等问题作了一系列保证，最后在“我会永远对姐姐好的”“我最喜欢姐姐了”等甜言蜜语中实在撑不住才睡过去。因为晚睡导致今天晚起了。
　　苏晏在丙生老头的光头上叭叭亲了两口才去刷牙。
　　几天之后，吴桂萍拿着一袋糖果上门了。她背着苏景铭弟弟，还拉着苏景铭从村里走过来。
　　他们一进门，苏景铭就挣脱了吴桂萍。他往门外跑的时候，刚好遇见出去玩回来的苏棠和苏晏。苏景铭看见他们像老鼠见到猫似的，跑得更快。但跑了一半又突然停住，从坡下扔上来一个东西，滚到苏棠脚边。
　　那是一颗透明的大号弹珠，是苏景铭最喜欢的东西。
　　此后，苏棠有时候会和“怕黑怕鬼”的苏晏去村里看电视，但再也没有人敢用她的身世逗弄她。两年后家里有了电视机，她更少去村里了。整个小学，她和苏景铭一直在一个班，过了很久之后，大概在五年级的时候才重新说第一句话，成为能聊几句天的同学。
　　后来，家里人告诉她身世，心里也没有什么触动，因为她的所有委屈都消散在那个苏晏帮她哭了一路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