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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破晓篇46:人不为己 ...

  •   102、
      把耿童绑走,这件事傅强不知情,被涂装的救护车,转运车,是王老四托毛建在道上搞来的二手,最后耿童被送到傅强面前的时候,已经冬至了。
      那天下午,傅强正在红口村加工厂后面的小楼里喝茶。
      这栋楼是他三年前建的,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装修得只能用挥金如土四个字来形容。而他正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王老四。
      这家伙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强哥,有个事儿,想跟您汇报一下。”
      傅强没抬头,只是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说。”
      “那个......攻坚组的耿童,现在在咱们这儿。”
      傅强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王老四,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点莫名的压迫感:“你说什么?”
      王老四的喉结动了动。
      “就,那个姓耿的警察。他之前在查咱们的案子,您不是一直想让他彻底消失么。现在攻坚组咬着咱们不放,我想着,把他给绑了,给攻坚组一个警告,让他们不敢再查下去。所以就,就办了。”
      傅强放下茶杯:“王老四,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去绑架耿童?”
      王老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道:“我,我这不是想着,给强哥您一个惊喜么。”
      “惊喜?”傅强嗤笑一声,“王老四,你脑子呢?”
      “我......”王老四瞬间紧张起来。
      但傅强也不是傻子,王老四跟了他这么些年,他看得出来王老四想不到也不敢去绑一个警察。
      王老四的额头沁出了汗,大气不敢喘。
      傅强:“王老四。”
      “在,强哥。”
      傅强语气冷淡:“你跟我混了这么久,还记不记得头一天跟我的时候,我交代过你什么?”
      王老四的汗又下来了:“强哥说过,做什么事,都要先跟您汇报,不能自作主张——”
      “那你这次,为什么自作主张?”
      王老四扑通一声跪下了,连滚带爬地抱住傅强的小腿。
      “强哥,我错了。我就是,我就是想着帮您分忧......”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绑了一个警察。王老四,你知不知道,外面的那帮条子现在盯我们盯得跟猫抓老鼠一样,但凡出一点错,我们全部人都得完蛋!要是他们知道人是你绑的,现在还被藏在这个村子里,他们能把这座山翻过来,把红口村每一寸土都筛一遍!”
      王老四瞬间头皮发麻,颤抖的手紧紧抓着傅强的裤腿,涕泪横流:“我,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强哥,强哥你就饶了我吧,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只是想帮您分忧,我没想别的,我真的错了......”
      傅强冷眼盯着王老四看了几秒,而后愤怒地将他一脚踢开:“你以为你是想帮我分忧?你这是在挖坟。给你自己挖坟。给这里每一个人挖坟!”
      “强哥,强哥我——”
      “你活腻了,王老四,”傅强慢悠悠地拉开茶几下方的抽屉,拿出一把填满了子弹的枪,咔哒一声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王老四,“惊喜?你是想拖我们所有人下水吧。”
      王老四感觉自己要完蛋了,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不,不是我,是,是邢辰!是他让我绑人的!是他让我干的!邢辰说攻坚组那边查得急,再不动手,等他们闻着味道摸过来,我们的货就全被端了。他,他还说,绑一个警察,敲山震虎,攻坚组那边就不敢那么嚣张了,这事您不能只怪我一个人啊强哥——”
      傅强冷笑,大概是知道王老四没那个胆子:“哼。谅你自己也想不出这种损招——起来吧。”
      王老四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强、强哥,那现在怎么办......”
      “人已经绑了,说什么都晚了,”傅强说,“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王老四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人怎么处理?”
      傅强没回答,只是看向窗外。
      窗外是山,是树,是红口村寂静的黄昏。
      “攻坚组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老四愣了一下:“动静,暂时没有。他们好像还没查到咱们这儿。”
      “你确定?”
      “确定。我绑人的时候是从百晓生那儿买的车,两辆,车牌和车都不是咱们的,攻坚组就算查到了车,也算不到咱们头上,而、而且,我把车开进村之后,就联系了村口收废品的那个傻子,让他把车给拆掉卖了,”王老四恭恭敬敬地说,“您放心,我一点痕迹都没留,那帮条子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找到了傻子,傻子也不会透露一个字的,再说了......谁会信一个傻子的话。”
      他把自己怎么绑人,怎么运输都给说了个干干净净,那辆涂装的救护车太显眼,他原本没想那么多,本打算直接把耿童带过来,但邢辰中途让他把救护车开回了百晓生的会所,换了车之后才进的村。
      傅强冷笑:“还知道把锅甩给百晓生,我该夸你们聪明还是该骂你们蠢?”
      “强哥,我们都处理干净了,要、要是真出事了,不是还有邢辰和那个百晓生嘛,到时候咱们把他们推出去,不就万事大吉了......”
      傅强:“你最好是全都处理干净了,要是这件事闹大了,老子第一个拿你是问。”
      说完他把枪收了起来,随即想到了什么,又问:“百晓生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条子没找他吧?”
      “没有,”王老四说,“不过......”
      “不过什么?”
      “百晓生说最近老有个人在会所里晃悠,底细他查清楚了,刚从强|戒|所放出来。”
      傅强眼底划过一抹疑惑,淡淡道:“潇湘酒亭的牛鬼蛇神多了去了,要么是没钱买货的要么是打架收保|护|费的,这种事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王老四马上把那张百晓生给他的照片递过去:“强哥,他不一样。百晓生说这个人之前是个警察,后来被钱茂和刘三火报复了一通染上了东西,现在不人不鬼的。看着......不像是来找麻烦的,反倒像是去找货的。”
      傅强接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解重楼?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强哥,咱们要不要......暗地里把他给做掉?虽然他已经那帮条子赶出去了,但万一他不是真心来求货的——”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引火上身被人抓住把柄,”傅强说,“你去告诉百晓生,摸清楚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王老四转身要走,傅强又叫住他。
      “等等。”
      王老四回过头。
      傅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毛。
      “你刚才说你把耿童带回来了,人呢?”傅强问。
      “在,在加工厂下面的地下室。邢辰也在,我们的人一直看着他呢。”
      “带我去。”

      103、
      耿童睁开眼的时候,浑身酸痛,等他意识回笼,他终于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像是,牢房,和宕山的那个很像,但又不那么像。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梦回了自己在宕山被刘三火砍断手指的那天。
      但下一秒,一盆带着冰碴子的水泼了过来,从头淋到脚。
      这里不是宕山,他也没在做梦。
      泼他水的那个人是他从前追捕过很久的王老四,此刻正像打量战利品一样看着他。
      “耿警官,醒了?”王老四把盆往地上一扔,蹲下来,近距离盯着他的脸,“啧,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张脸,一点没变。可我呢?被你追得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连家都不敢回。”
      耿童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王老四站起来,踢了他一脚。
      “怎么?不认识了?当年在宕山,你追了我整整三个月,差点把我送进去。刘三火砍你手指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那叫一个解气。”
      耿童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刘三火死了。”
      “我知道,”王老四笑了,“死得好。那孙子早该死了。可惜不是我动的手。”
      说着王老四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老板,人醒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傅强走过来,站在耿童面前,低头看着他。
      “耿警官,”傅强的语气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委屈你了。本来不想这么请你来的,但你们攻坚组太烦了,老是坏我的事。没办法,我只好请你来坐坐。”
      耿童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接触过的人和事,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傅强把他的命捏在手里,为的就是让攻坚组知难而退。
      耿童死死盯着他:“邢辰呢?”
      傅强笑了。
      “邢辰?”傅强回头看了一眼,“喏,那儿呢。说实话,我还得好好感谢他,要不是他,我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站在这里和大名鼎鼎的耿警官面对面聊天。”
      耿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昏暗的光线里,有个人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是邢辰。
      耿童的瞳孔骤然收缩。
      “邢辰——”
      他想站起来,却被身上的铁链拽了回去。
      邢辰没动。
      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耿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邢辰,怎么不过去打个招呼?”傅强笑着对邢辰说,“好歹是你的老熟人。”
      邢辰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走过来。
      他走到耿童面前,蹲下来,和对方平视。
      耿童看着邢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曾经装满笑意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口枯井。
      “邢辰,”耿童的声音在抖,“你——”
      邢辰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耿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邢辰!”耿童喊他。
      邢辰没回头。
      他走回那个角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傅强笑了。
      “耿警官,你这线人,现在是跟着我混了,”傅强说,“人往高处走嘛,谁不想吃香的喝辣的?理解一下。”
      耿童看着他,又看着角落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
      耿童冷眼瞥着傅强:“你当我傻?离间计那一套在我这里没用。”
      “不信?”傅强笑了笑,“那你自己问得了。”
      说完傅强冲邢辰招招手:“过来。”
      邢辰机械地走过来,就像一条听话的犬,就好像巴普洛夫一摇铃铛,狗就会流口水一样。
      傅强看着他,又看看耿童,脸上的笑意味深长。
      “邢辰,你跟你的老熟人说说,你帮我办过什么事。”
      邢辰沉默着。
      傅强的笑容淡了一点,声音大了很多,像是在威胁人:“说!”
      邢辰盯着耿童探寻的视线,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绑你的主意是我出的,”邢辰声音沙哑,每一句都戳在耿童心口,“因为你永远都不会怀疑我,只有我的出现,才能让你放松警惕。”
      耿童愣住了。
      邢辰苦笑一声,继续道:“那篇帖子,是我发的。文斯言案的细节,是我亲手加的。”
      “谁告诉你的......”耿童眼眶赤红,语气里是自己都注意不到的愠怒和颤抖。
      “你还记得我从前在滇城的时候跟你说,想知道你的临时住址和个人信息只需要花一点点钱吗,”邢辰眼底划过一抹绝望,可惜这里太黑,他们谁都没有看见,“江湖百晓生不是我瞎编逗你玩的。他真的无所不能,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俩加在一起都多——文斯言案的细节,就是他给我们的。”
      耿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可能什么都不是,又或者是一种早有预料的漠然,还有一点难过。
      但他的嘴唇在抖。
      “你明知道文斯言还有家属——”
      “对,我知道他的案子披露出去会引起社会轰动,我知道他的家人从此会被有心人盯上,”邢辰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从开始到现在,我做的一切都是故意的。我帮你,是为了接近你,是为了让你信任我。我救你,也是为了让你信任我。从二一二行动之后,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他顿了顿。
      邢辰强装镇定地说:“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这里,不用像在夏邦的时候一样每天被毒|贩折磨,为了能让傅老板,把你这个谁都接近不了的人请进来。等你死了,他会给我一笔钱让我远走高飞。”
      耿童看着他,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睛,浑身的血像被抽干了。
      “你骗我。”
      “嗯,”邢辰说,“骗你,还恨你。恨你让我当线人,恨你......要我替你的英雄梦冒险,你的前途亮得你睡不着觉,而我做完了一切却无人在意,我的存在,只是一个能让你不断往上走的垫脚石。”
      耿童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着邢辰,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远。
      像看着一个耿童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邢辰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东西,是恨,是憋了太久、终于可以喷薄而出的恨。
      “你以为我是什么?”邢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开始发抖,“你以为我是那个需要你可怜的小记者?你以为我是那个被你从宕山的泥潭里捞出来、应该对你感恩戴德的废物?”
      他又走了一步。
      “耿童,我知道你算计过我,其实从一开始,我们的相遇就是错的,你早就知道我走错地儿了,但你却可以将错就错昧着良心骗我,让我回不去首都,只能乖乖做你手里的一颗棋子,”邢辰说,“你知道我在夏邦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我是线人。当初碴子和刘三火看我就像看一条狗。不高兴了踹两脚,高兴了扔块骨头。我忍着,我告诉自己,忍过去就好了,忍过去就能过正常生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可你呢?你在哪儿?你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等着我送情报。我送来的东西,你拿去立功,拿去升职,拿去当你的英雄——可我呢?”
      耿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邢辰没给他机会。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邢辰失望地看着他,“我最恨你每次见我的时候露出的那种眼神——那种‘你是线人,我是警察,我在保护你’的眼神。可是你保护我什么了?你保护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的良心!是你自己的英雄梦!”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语,却比刚才的嘶吼更让人心惊。
      邢辰:“你让我觉得,我活着,就是为了让你心安理得。所有人都觉得你聪明,都说你是个好警察,但从来没有人看见你身后的我,没有人心疼过我这么个为了你的案子潜伏在毒窝里不见天日的人,甚至到头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给我贴上一个反水的标签——耿童,他们不知道但你还不知道吗?可是连你自己都忘了,忘了你破过的那些大案要案,是谁在背后用命替你换线索。”
      耿童脸色惨白。
      他看着邢辰,看着那张扭曲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那些年。想起他第一次往刘三火身边安插线人的时候。想起他选中邢辰的时候——一个普通的记者,老实,本分,但也冲动。他觉得邢辰合适,觉得邢辰会听话,觉得邢辰能帮他。
      他从来没问过邢辰愿不愿意。
      他从来没想过邢辰会怎么想。
      他只觉得——这是为了正义,这是对的。
      邢辰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耿警官,其实你从头到尾就没有用正眼看过我们这些为你们的光荣披荆斩棘的线人,也许你一开始是平等对待过我们的,但后来,在你心里,我们慢慢就变成了一个符号。”
      邢辰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反而平静得让人心慌。那种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底下埋着太多沉下去的东西。
      “你知道什么是符号吗?”他问,没等耿童回答,自己接着说下去,“符号就是——你看见我,想到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线人’这两个字。你想的不是邢辰家里怎么样,邢辰今天开不开心,邢辰有没有受伤。你想的是,线人有没有带来情报,线人有没有暴露,线人还能不能用。线人在你眼里,不是人,而是一个能帮你破案的工具。”
      邢辰转过身,面对着耿童。
      光线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是失望,是认命,是终于看清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那种透彻。
      耿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邢辰没给他机会。
      “我不是怪你,”邢辰说,语气出奇地平静,“你是警察,你天生就该这样。线人对你来说,就是工具。工具用完了,就该收起来,下次再用。你不会对工具产生感情,不会关心工具累不累、疼不疼。”
      他低下头,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邢辰:“可我他|妈是人啊。”
      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
      耿童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他对邢辰说的这些话,全都无力反驳,因为邢辰说的,就是那么回事,对于他们这些警察来说,线人就是安插在毒|贩内部的眼线,是棋子。
      警察和线人,从来就不是平等的。
      线人需要警察,因为警察能给钱,能给保护,能给一条出路。
      警察需要线人,因为线人能提供情报,能深入他们进不去的地方,能做他们做不了的事。
      这是一种交易。
      你卖命,我给钱。
      你冒险,我记功。
      公平吗?
      表面上公平。
      可实际上呢?
      警察坐在办公室里,写着材料,等着情报。
      线人蹲在毒|窝里,提心吊胆。
      警察立功了,当英雄了。
      线人呢?
      线人运气好的,拿到一笔钱,消失在人海里。
      线人运气不好的,死了,连个名字都没有。
      档案上只写两个字——“线人”。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耿童和邢辰之间,真正的关系。
      不是什么“我在保护你”,不是什么“我们是战友”。
      是你卖命,我给钱。
      是你在前面替我挡子弹,我在后面等着收情报。
      是——你死了,我会难过一会儿,然后继续找下一个线人,继续破下一个案子。
      耿童看着邢辰,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邢辰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中间隔着地下室那盏昏黄的灯,隔着这么多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邢辰道:“耿警官,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耿童摇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我,”邢辰说,“记住我叫邢辰,记住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记住——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耿童沙哑地开口,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仿佛是在捡着这几个字,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欠了谁的。
      “对,你欠我的,”邢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一件事。”
      耿童看着他。
      邢辰:“我想,如果有一天,你落在我手里,我会怎么做。”
      耿童不想听,听得越多,绝望就越多。
      邢辰说:“我发现我最想做的,是让你看看我......让你好好看看我。看看我叫什么名字。看看我长什么样。看看我是人,不是你的工具。”
      他蹲下来,和耿童平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耿童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清他眼角还没干的泪痕,能看清他脸上那些细小的疤。
      “邢辰,”耿童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
      “别,”邢辰打断他,“别说对不起。你一说对不起,我就又成了那个需要你可怜的人了。”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傅老板确实答应我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等你死了,他会给我一笔钱,让我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耿童看着他。
      耿童:“你真的信他,信一个毒|贩,会放你走?”
      邢辰沉默了几秒。
      “不信,”他说,“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耿警官,你给不了我的自由,我自己争取。”
      “所以,你要用我做军令状,去换一个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自由和未来?”耿童再次确认道,“你恨我,从开始到现在?”
      “是,从开始到现在。”
      耿童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日子。
      想起邢辰在米线店说“这是约会”。
      想起邢辰在他身上放定位器,说怕他出事。
      全是假的。
      全是骗他的。
      那刘三火呢?
      根本不是替他报仇,而是为了挤走竞争对手,是为了给一向多疑的傅强交投名状,好彻底成为傅强跟前的红人吗。
      耿童睁开眼,看着邢辰。
      “你看着我,”他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骗我,你恨我。”
      邢辰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一秒,两秒,三秒。
      邢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但邢辰什么都没说。
      傅强却对邢辰露出了一个满意、认可的笑容,仿佛这是一场诛心的考验。
      “耿警官,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信人,”傅强说,“线人嘛,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谁给钱跟谁。你给过人家什么?你连让他光明正大活着都做不到。”
      傅强蹲下来,拍拍耿童的脸,冷笑:“好好待着吧。你那个线人,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说完,傅强便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了,王老四,”傅强说,“好好招待耿警官。别让他死得太快。”
      门关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耿童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只知道那些人每天都会来。
      王老四带头,有时候是鞭子,有时候是棍子,有时候把他按在地上用脚踩他的手——那只已经断了两根手指的手。
      疼。
      很疼。
      疼得他无数次想死。
      可他死不了。
      每次他快晕过去的时候,王老四就用水泼醒他,让他继续疼。
      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听着那些人的笑声,听着他们走远的脚步声,听着黑暗里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他想起邢辰。
      想起那些话。
      ——“从开始到现在,都是故意的。”
      ——“骗你。”
      黑暗里,满身都是粘腻血液的耿童闭上眼睛。
      也好。
      至少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不用在梦里还想着那个骗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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