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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破晓篇45:混进去 ...

  •   100、
      强|戒|所那边保留了解重楼的档案,时安生过去调档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解重楼家属那一栏是空的。
      他原本以为解三七离开之后解重楼会被其他还在世的家属接走,不成想解三七已经是解重楼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了。
      他把电话打到解重楼那里,过了很久对方才接。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一个能接电话的地方。
      “喂。”解重楼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时安生握着电话,另一只手还压在那份档案上。
      家属栏那一格空白得干干净净,像一张嘴,不说话,光是张着就让人心里发空。
      “你好,”他说,“我是攻坚组的时安生。”
      那边顿了一下,没说话。时安生能听见背景里隐约的风声,还有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东西关上的闷响。
      “攻坚组?”解重楼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过,滇城的案子查完不是解散了么。”
      时安生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档案。
      家属栏空白,社会关系栏空白,备注里写着:解三七离世后无固定联系人。
      他来之前把这个人的底翻了个遍。但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这会儿正盯着那份空白的家属栏,盯着那些冷冰冰的记录。
      “这次的攻坚组,是部里来人重新组建的,”时安生说,“我们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那边顿了一下:“我能有什么情况可了解的?”
      时安生没说话。
      他听着电话那头隐约的风声,忽然想起解三七走之后,耿童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耿童似乎很绝望,就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还没来得及倒,但已经不知道往哪儿长了。
      时安生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解释:“我们正在通缉一个叫傅强的毒|贩。想到你之前和耿警官一起调查过他,所以......”
      “我已经不是警察了。”解重楼说。
      时安生低头看了看那份档案。
      他是来调档的,来了解这个人的底细,来为下一步——为让这个人去卖命做准备的。
      但现在他握着电话,那些准备好的说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事,”他说,“我们想找个时间和你见一面,好好聊聊,关于傅强的事。”
      解重楼:“是要审我吗。”
      “不是,只是谈话,你给我一个地址,我过去找你,”时安生说,“当面说。”
      后来解重楼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
      竟然就在滇城。
      时安生驱车赶往解重楼的住处,那是一处藏在城郊的老旧小区,矮楼斑驳,墙面上爬满了枯黑的藤蔓,潮湿的霉味混着墙角的尘土气息,顺着门缝就漫了出来。
      自打出了强|戒|所,解重楼就刻意斩断了所有与过去相关的牵连,那些被毒|品侵蚀、被信仰碾碎的日子,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噩梦,他拼了命想要逃离,再也不想触碰半分。
      解三七死了,他唯一的牵挂也就没了,他没有回夏邦的老房子,没有回到那个装满了兄弟俩的回忆的地方,只是在滇城,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没有人认识他的老旧小区里租下一间便宜的房子,然后在这个小区里,做保洁员,每天除了拖地,就是拖地。
      早上拖一遍,中午拖一遍,晚上拖一遍,从一楼开始,一直把这十二层楼道都打扫干净。
      时安生来找他的时候,天很冷。
      解重楼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水桶,里面装着半桶脏水,站在一楼拐角的清洁处把水桶冲洗干净,重新接了半桶水,然后把拖把从旁边放清洁工具的小门里拿出来,抖了抖,准备往水桶里放。
      “解重楼。”时安生喊他。
      对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
      “我是时安生,”他说,“前天给你打过电话。”
      解重楼直起身,把拖把靠在墙上,然后回过头来看他。
      那一眼看过来的时候,时安生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没再多准备准备。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好奇,没有戒备,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就是看着,像看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攻坚组的。”解重楼说。
      不是疑问,是确认。
      时安生:“对。”
      解重楼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把拖把收进小门里,把那半桶水也拎进去,然后把门关上,落锁。做完这些,他才又转过身来,站在时安生面前。
      他比档案上写的身高矮一点?不是,是背没有挺直,是整个人都往下坠着,从肩膀到腰,没有一根骨头是撑着劲儿的。
      “找我什么事?”解重楼问。
      时安生看着他。
      这个人比档案照片上老了好几岁,不是皱纹,是眼睛里的东西没了。那种三十不到的人该有的东西——不管是对生活的盼头,还是对生活的不满——都没了。
      “找个地方坐坐?”时安生说。
      解重楼淡淡地说:“我家在二楼。”
      时安生跟着他走进狭小逼仄的屋子,目光不自觉扫过墙面。
      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泛黄的合影,甚至已经被时光洇出了浅浅的霉斑——那种老照片特有的淡褐色痕迹,从边缘一点点往里漫,漫到人脸附近又停住,像是舍不得遮住那些年轻的眼睛。
      照片上是按阶梯密密麻麻站着的几十个人,都穿着干干净净的警服,肩章都是警校生统一标配的一拐,所有人都看着镜头,脸上或带着拘谨的笑意,或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或带着即将告别学生身份的不舍,第一排的学生们手里拉着红色的横幅,横幅上写着“从警报国,无悔青春”。
      照片的正下方印着“滇城警官学院二〇〇二级禁毒学专业三班毕业合影留念”。
      时间戳是2006年的6月。
      那几年正好是禁毒斗争最残酷、最复杂、牺牲最大的时期。他们这一届学生,是被直接抛进风暴中心的一代人。
      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这些年里,有人升迁,有人牺牲,有人调离,有人像解重楼一样,消失在人群里。
      时间跨度越长,那张照片就越像一座墓碑。
      时安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沉声道:“重楼,我今天来,是有件事,只能求你。”
      解重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指尖无声攥紧,指节泛白,语气冷得像屋角的寒气:“我已经脱下警服了,禁毒一线的事,与我无关。”
      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疏离,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
      预料之中。
      时安生没有急于让他选择答应或者不答应,只是目光落在墙上的照片上:“这毕业照,拍得真好。”
      解重楼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接话。他走到床边,把床上那件搭着的旧外套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在枕头旁边。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时安生走近两步,站在那张照片前面。
      几十张年轻的脸,几十双亮着的眼睛。
      第一排拉着的横幅上,“从警报国,无悔青春”八个字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那一批,”时安生问,“现在还有多少人在一线?”
      解重楼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时安生没回头,继续看着那张照片:“左边这个人是你吗。”
      解重楼没说话,眼睛看着别处。
      时安生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直言目的,只是缓声道:“重楼,我知道你不想再沾过去的事,但这次的事,和你在意的人有关,和你的同学有关,和你......最好的战友有关。”
      解重楼的手指收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时安生。
      “耿童查的案子,”解重楼说,“两年前就结了。”
      时安生迎着解重楼的目光,没有躲。
      “是结案了,但是傅强,”他说,“两年前没抓着,现在他回来了。”
      解重楼看着他:“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安生:“耿童出事了,看监控是被一辆伪装成救护车的社会车辆绑走了,至今下落不明。我们排查了很久,线索最终指向了潇湘酒亭,那个地方鱼龙混杂,是个藏污纳垢的窝点,我们的人,根本没法靠近。”
      “耿童?”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解重楼死寂的心底,他眼底的麻木瞬间被震惊撕开一道口子,急切顺着眼尾蔓延,“耿童怎么会被绑?你们这么多人都找不到他?部里不是来人了吗,部里的人也找不到?”
      语气里的急切,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那个当年在宕山陪他熬过暗无天日的兄弟,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
      时安生缓缓摇头,语气凝重地将眼下的困局和盘托出,没有添油加醋,却字字沉重:“潇湘酒亭是傅强的一个窝点,盘根错节,眼线遍布,普通人进不去,我们的人一旦靠近,只会打草惊蛇。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卧底进去,打探耿童的下落,顺带摸清红口村毒|品加工厂的方位。思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虽然你已经不是警察了,但至少,知根知底——我的意思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时安生顿了顿:“我知道你刚从强|戒|所出来,只想过安稳日子,不想再沾这些腥风血雨。但我必须跟你说清楚,耿童现在在他们手上,不是因为他暴露了身份,是因为攻坚组查到傅强头上了,甚至会动摇到他背后的势力。他们这是在示威——你查我的人,我就动你的人。”
      解重楼微微皱着眉。
      时安生继续说:“再查下去,下个就不只是绑了。傅强把他当人质,当筹码,当作给攻坚组的警告。但这个筹码能用多久,没人知道。”
      解重楼没说话,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时安生说:“傅强那边盯得紧,我们不要敢保证再往下查会怎么样,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我们需要一个人,进去,把人带出来。或者——”
      他顿了一下。
      “至少要确认耿童还活着。”
      屋子里安静了。
      解重楼沉默了很久。
      久到时安生觉得他不会开口。
      但最终,他眼底的光还是动了动,或许是因为多年的感情让他没办法做到对耿童的处境视若无睹,或许是他心里还想着能回到警察的队伍里来,或许是他还想着他可以做点什么。
      解重楼沙哑地开口:“那我要怎么帮他。”
      时安生按照任可心的嘱咐,将所有风险都掰开来,说得透彻却不刻意渲染。
      “你要伪装成求货的瘾|君子,混在那些毒|贩堆里,要扛住毒|品的诱惑,要时刻提着心防着被怀疑,因为这件事一旦暴露,就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你可能会死,”时安生说,“而且,这件事不知道要耗多久,你能不能撑住,能不能守住底线,谁都不敢保证。”
      解重楼沉默了,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布满薄茧和旧疤的手上——这双手,曾经握过枪,擎过正义,也曾被毒|贩蓄意报复的针管刺穿,沾满了屈辱与不甘。
      内心的挣扎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一边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是对毒|品深入骨髓的恐惧,是再也不想重蹈覆辙的决绝;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兄弟,是当年穿上警服时许下的誓言,是眼睁睁看着兄弟受难、却袖手旁观的愧疚。
      他清楚,自己已经不是警察了,没有义务再去冒这份险,可耿童还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受着折磨,他做不到置之不理。
      解三七死了,是被毒|贩绑走之后,虐待了很多天,活活折磨死的,死得很痛苦。
      当初耿童怕他无法接受,所以把消息压下来不告诉他。
      他气过,他气耿童的隐瞒和欺骗,但他也很清楚,那是善意的谎言。
      当时没有任何人能救三七。
      解三七死的时候,他不知道。等他知道了,三七已经没了。
      他没能救三七。
      这是他心里一个永远填不上的洞。
      可现在——
      现在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遍。
      这次不是板上钉钉的死亡。这次只要他愿意,就能换来对方的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能弥补遗憾的机会和可能。
      “我......”解重楼的声音哽咽着,眼底泛起细密的红血丝,语气里满是挣扎与不确定,“可我怕——”
      “我知道你怕,”时安生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有恳切,“但我信你,信你骨子里还是那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缉毒警察。只要你能打探到耿童的下落,我们就立刻行动,带你和他一起,平安出来。”
      解重楼沉默了很久,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卷着落叶,敲打着玻璃,像他心底的挣扎,从未停歇。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犹豫与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想起了宕山的黑暗,想起了耿童和他的交情,想起了自己穿上警服时的初心,想起了那些被毒|品摧毁的家庭,想起了自己这两年的屈辱与不甘。
      “好,我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坚定,没有一丝含糊,“我答应你,我会卧底进去,找到耿童,摸清红口村毒|品加工厂的位置。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如果我死了,”解重楼说,“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去了哪儿,干了什么。”
      时安生没说话。
      解重楼目光落在那张毕业照上。
      然后他把眼神从照片上收回来,看着时安生。
      “耿童要是能活着出来,”解重楼说,“告诉他,当年那件事,我没怪过他。从来没怪过。”
      时安生的喉咙动了一下。
      “还有,”解重楼说,“照片上那些人——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我挺好的。就说我还活着。”
      他顿了顿。
      解重楼:“别告诉他们我在哪儿。别告诉他们我干什么去了。就说我挺好的。”
      时安生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逼仄出租屋里、穿着灰色旧毛衣、刚刚答应去送死的人。
      “就这些?”
      解重楼点点头:“就这些。”

      101、
      就这样,解重楼应下了卧底的任务。
      在解重楼接下任务后的第二天上午,督导组开会。
      会议室还是那间会议室,长条桌,白板,墙上贴着红口村的卫星地图。
      蔡伟杭将二麻子的照片贴在白板上:“文华街一直以来都是我们重点打击的区域,这个二麻子就是我们禁毒这边发展的线人,这几年里已经取得了一个叫唐力的混混头子的信任,消息可靠。我们可以让二麻子当这个接头人,把解警官带进潇湘酒亭。”
      时安生皱起眉头:“二麻子?”
      “二麻子,真名保密,”蔡伟杭说,“他在文华街混了这么多年,主要接触的是唐力那一帮人。唐力是本地的一个混混头子,手下几十号人,收债、看场子、放贷,什么都干,和傅强的人有过接触,但不多。”
      任可心问:“什么意思?”
      蔡伟杭:“二麻子前几天带的消息,说唐力最近跟潇湘酒亭的毛建走得近,准备从毛建手里拿一批散货出去卖。毛建作为潇湘酒亭的老板,比唐力高一个层级——他是傅强的左膀右臂,负责滇城这边的出货和收账。唐力给他跑腿,帮他收钱,帮他看着文华街这一片的场子。但毛建真正在哪儿落脚,唐力不知道;傅强躲在哪儿,唐力更不知道。二麻子混了五年,能接触到的也就是唐力这个层面。”
      任可心沉吟了一下:“耿童的下落,有没有可能从唐力嘴里撬出来?如果二麻子能打通唐力的关系,那我们就不需要解警官来冒这个风险了。”
      蔡伟杭摇了摇头:“撬不动。”
      “为什么?”
      蔡伟杭往前探了探身子:“唐力这个人,我盯了他三年。他不是那种能被人‘打通’的角色。你要说他贪,他确实贪,钱和货他都想要;你要说他怕,他也确实怕,怕毛建,怕傅强,怕比他高的任何一个层级。但这种人——”
      他顿了顿。
      “这种人最怕的,是死。”
      任可心皱起眉头。
      蔡伟杭继续说:“唐力能给毛建跑腿,能给毛建收钱,能帮毛建看场子,是因为他听话。他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耿童的事是傅强亲自下的手。唐力这种级别的混混根本够不着。他就是知道什么,也不敢往外说。说了,他就活不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任可心看着面前的材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所以我们还是得要一个脸生的来干这件事?”
      时安生接过话头,道:“我和蔡队商量过了,潇湘酒亭那种地方,会员制,没人介绍进不去,二麻子只能起到一个带人进去的作用,你让他一个道上的突然去打听耿童的消息,和让他找死没区别。”
      “对,解警官的身份,浑然天成,只缺一个介绍人带他进去,”蔡伟杭说,“二麻子毕竟是道上的人,有一些话他不能直接开口,否则一旦他这条线断了,那我们想扫掉文华街就更没路子了,更何况,他是我的线人,一直和我单线联系,如果不是因为要让解警官成功混进去,我是不会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他的身份的。”
      联合督导组和攻坚组连夜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很简单,就用解重楼的真实身份,一个刚从强|戒|所出来的、被赶出了警察队伍的人,无亲无故,找不到任何出路,走投无路之下,只能铤而走险,去潇湘酒亭“求货”。
      而他的接头人外号二麻子,是滇城市局禁毒支队的蔡伟杭早几年发展的线人,安全,可靠,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没让二麻子回来,是因为文华街还没被扫掉——不是打击力度不够大,是缺乏证据,每回警察过去的时候那帮人就散了,就跟提前收到了风声一样。
      出发前,时安生将一个微型定位器小心翼翼藏在解重楼的衣领内侧,又递给他一部改装过的直板手机——机身简陋,只能接收和发送加密信息,机身侧面有一个隐蔽的按钮,一旦遇到危险,按下按钮,就能发信号。
      潇湘酒亭,文华街。
      这片老街区早已没落,地形错综复杂,纵横交错的巷子像一张迷宫,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废弃的房屋摇摇欲坠,散落的垃圾随处可见,连阳光都难以穿透这片阴霾。潇湘酒亭藏在街区最深处,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保镖,面色冷峻,眼神如鹰隼般警惕地打量着来往行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解重楼看了几眼,没看见时安生说的那辆被涂装成救护车的嫌疑车辆。
      那种从骨子里刻出来的,超乎常人的刑侦直觉告诉他,耿童绝对不在这里,车辆在潇湘酒亭的外围停车场停过又消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是个障眼法,耿童可能早就被转运去了别的地方。
      但不知道去了哪里。
      能了解内情的,可能只有酒亭里的人。
      解重楼心里有了算盘,他刻意佝偻着脊背,步履蹒跚,脸上挂着挥之不去的憔悴,眼底满是瘾|君子特有的急切与卑微,一步步挪到酒亭门口。
      不出所料,保镖立刻上前,伸手将他拦住,语气凶狠,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干什么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解重楼故意压低声音,语气卑微得近乎乞求:“哥,我......我找货。我刚从强|戒|所出来,实在扛不住了,听说这儿有货,求你们让我进去,多少钱都行,我绝不闹事,我保证。”
      保镖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扫过他瘦骨嶙峋的身形、脸上的憔悴,还有手上隐约可见的针孔和疤痕,眼底的警惕渐渐松了几分。
      “谁介绍你来的?”
      “我哥们,二麻子。”
      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经常上这里头玩,不过那家伙不碰白|粉,纯粹就是个喜欢到处打架惹事的混混,嚣张无比,目前在唐力手底下干活,负责上门催那些借钱买粉的人还债,不还债就打。
      那保镖叫人进去找二麻子,二麻子出来看了解重楼一眼。
      二麻子道:“哥,他是我最近刚招揽的新客。”
      保镖侧身让开了路,没有再多盘问。
      酒亭内部与外面的破败截然不同,装修奢华却透着几分诡异,昏暗的灯光暧昧不明,空气中弥漫着烟酒和香水混合的刺鼻气味,耳边传来嘈杂的音乐和男女的嬉笑声。
      解重楼强压着心底的不适与厌恶,跟着二麻子穿梭在这样的灯红酒绿里。
      “一会儿我带你去见唐力,”二麻子说,“该怎么演,你清楚。”
      解重楼跟着二麻子穿过几道门,走进一间包厢。
      包厢很大,沙发上歪着三四个人,茶几上摆着酒瓶和散落的牌。正中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剃着板寸,脖子上有道疤,手里捏着一杯酒,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二麻子进来,他眼皮抬了抬。
      “这谁?”
      二麻子往前凑了凑,脸上堆着笑:“力哥,这是我新招的客,刚从里边出来,瘾|上来了,找不着门路。我带他来见见世面。”
      唐力:“他交入会费了?”
      二麻子:“交了交了,不然我能带他过来么。”
      唐力上下打量了解重楼一眼,刀子般的视线从脸上刮到手上,最后在手背上停了一下——那些旧疤,针眼留下的,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
      “刚出来?”唐力说。
      解重楼佝偻着背,眼睛躲闪着,不敢跟他对视:“是,哥。我在强|戒|所,待了两年。出来几十天了,实在憋不住......”
      唐力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走过去扒拉他的眼皮。
      脸上的憔悴是真的,眼底的血丝也是真的,那种卑微到骨子里的样子,他见多了。
      “要多少?”
      “两、两百,”解重楼说,“哥,我交完会费之后就剩下这点了,货您看着给就行,我不挑。”
      唐力听完,点点头,冲二麻子抬了抬下巴。
      “二麻子,你招的,你负责。先带他玩两圈,看看人。”
      二麻子连连点头:“好嘞力哥,您放心。”
      解重楼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这房间小一点,烟雾缭绕,几个人围坐着打牌。二麻子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酒,自己坐到对面,跟那几个打牌的人聊起天来。
      解重楼端着那杯酒,没喝。他垂着眼,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抬眼看一看四周。
      那几个打牌的人,看着都不像善茬。这么冷的天,有个人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过肩龙,说话粗声大气;有个人瘦瘦的,破洞紧身裤配劣质皮鞋,眼睛一直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光抽烟。
      解重楼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低着头。
      他在强|戒|所待过,知道这种人怎么演。不能太精,太精了招人疑;不能太傻,太傻了让人看不起。就是那种半死不活、只想要货的样子,最安全。
      二麻子那边聊着聊着,忽然冲他喊了一句:“哎,新来的,会不会打牌?”
      解重楼抬起头,畏畏缩缩地说:“会,会一点。”
      二麻子:“过来,替我两把。”
      解重楼走过去,坐下来。牌局继续。
      他故意打得不好,输了几把,输得不多。那个胳膊上有纹身的骂了他两句,他赔着笑,说“哥我手气不行”;那个眯着眼睛的人看了他几眼,没说什么。
      角落里那个人一直在抽烟,没动。
      解重楼余光扫过他,心里记了一下。
      就这么混了两三个小时。
      中间有人给他递了根烟,他接了,点上,抽了两口,呛得咳嗽。纹身那个笑他“一看就是刚出来的货”,他也跟着笑,笑得卑微又讨好。
      没人再提货的事。
      他知道这是在试他。
      快十二点的时候,二麻子拍拍他肩膀:“走吧,今天先这样。改天再来。”
      解重楼站起来,跟着二麻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个角落里抽烟的人忽然开口。
      “等等。”
      解重楼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
      那个人站起来,走过来,走到他跟前。
      四十来岁,精瘦,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说你刚从强戒所出来?”
      解重楼点点头:“是,哥。”
      “哪个所?”
      “城北。”
      “几号出来的?”
      “我忘了,好几十天了。”
      那人看着他,看了几秒。
      “手伸出来。”
      解重楼把手伸出来。那人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些旧疤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些针眼,”他说,“怎么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
      解重楼心里一紧。
      他手上的疤,确实有新的——那些是来之前,时安生特意让人给他弄的。做戏做全套,新疤能证明他最近还在吸。但那个人的眼睛太毒,一眼就看出来新疤和旧疤的差别。
      “哥,我在里边呆了两年,”解重楼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出来之后又弄过两回。这些新的,就是最近弄的。”
      那个人没说话。
      他看着解重楼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行,走吧。”
      解重楼点点头,跟着二麻子出了门。
      走到走廊上,他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三天后,他又去了一趟。
      还是那个包厢,还是那些人。解重楼进去的时候,唐力正跟那个精瘦的人说话,看见他进来,招招手让他坐。
      “听说你输了不少钱?”
      解重楼赔着笑:“是,力哥,我手气不好。”
      唐力点点头:“手气不好不要紧,人品好就行。二麻子说你挺老实。”
      解重楼低头,没说话。
      唐力看着他,忽然问:“你在里边,认识不认识一个叫王建军的?”
      解重楼心里飞快转了一遍。王建军——他查过,是几年前在城北强|戒|所待过的一个人,后来死了。
      “认识,”他说,“跟我一个仓的。后来听说他出去了,没几个月又进去了,然后又出来......刚出来没几天就把自己玩儿死了。”
      唐力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一会儿你跟我出去办点事。”
      解重楼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头:“好,力哥。”
      那天他跟着唐力跑了一趟,是去收债。一个欠钱的人,躲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唐力带着人踹开门,那人吓得跪在地上。解重楼站在后面,看着唐力的人把那人打了一顿,然后拿着钱走人。
      回去的路上,唐力跟他说:“你挺稳。”
      解重楼说:“我就是跟着力哥学。”
      唐力笑了笑,没再说话。
      一周后,他第三次去酒亭。
      这回唐力没让他走,让他留在酒亭里帮忙。端茶倒水,跑腿打杂。他不挑活,什么都干,话不多,人老实。那几个打牌的渐渐也习惯了他在旁边伺候,有时候还开他两句玩笑。
      他借机在里面转了几圈,摸清了酒亭的布局。哪个门通向哪儿,哪个房间常有人进,哪个房间一直锁着。
      但耿童的线索,一点都没有。
      那个精瘦的人他后来打听到,叫毛建。和时安生给的线索一样,是这里的法人代表,经常来,一来就跟唐力进里屋说话。有时候待很久,有时候待一会儿就走。
      解重楼记在心里,面上不动。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毛建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解重楼正在走廊上收拾东西。毛建从他身边走过去,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解重楼低头继续收拾,没抬头。
      毛建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唐力也进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出来叫二麻子。
      二麻子进去之后,里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唐力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解重楼跟前,站住。
      “你进来。”
      解重楼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他进去。
      屋里,毛建坐在沙发上,二麻子站在墙角,脸上已经肿了一块。
      解重楼心里一沉。
      毛建冷冷地看着他。
      “滇城警官学院,”毛建说,“耿童的同学。对吗?”
      解重楼没说话。
      唐力的脸色变了,他看向毛建,眼里是掩不住的紧张:“老、老板,这事儿我真不知情,都是二麻子!是他带进来的人!”
      “你的事我等会儿再算账,”毛建站起来,走到解重楼跟前,“解重楼,是吧。我查过你了,你从强|戒|所出来之后就没再碰过货。你手上的新疤,是有人给你弄的。”
      紧接着他对唐力说:“唐力,这人我带走了——你小子,手上的人不干净。”
      唐力脸色铁青,看了解重楼一眼,又看了一旁的二麻子。
      “他呢?”唐力指着二麻子。
      毛建瞥了一眼:“你的人。你看着办。”
      唐力走过去,一脚把二麻子踹倒在地。然后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把他脸抬起来。
      “你招的人,”他说,“有问题。”
      二麻子嘴角流着血,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唐力。
      “力哥,”他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是我在街上碰见的,他说他刚出来,我就......我真不知道啊哥。”
      唐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挥了挥手。
      “打一顿,扔出去长长记性。”
      几个人把二麻子拖了出去。
      走廊上传来沉闷的击打声,和二麻子压抑的闷哼。
      屋里只剩下毛建、唐力和解重楼。
      毛建看着解重楼,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你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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