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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破晓篇42:再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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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从夏邦回到滇城之后,攻坚组对老猫展开了深入追踪,而联合督导组则走遍了滇城下辖的每个县区乃至于各个村落的基层单位,进行有关于禁毒工作的探访调查,有问题就整改,没问题就勉励,成效不错。
这工作做了小半年进展都挺好的,直到2014年的12月。
雷厉风行的督导组,偏偏在红口村这里碰了壁。
因为督导组的人根本进不去村子。
耿童对这个消息都免疫了。
经历过文斯言牺牲、孙乐乐背叛,再到傅强一直逍遥法外,老猫姓甚名谁查无可查,雷罡下落不明,他的心早已被磨得沉甸甸的,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藏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压抑。
任可心有些烦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里满是无奈:“村民拦着不让进,一言不合就扛锄头要干架,和村民起冲突这种事情,在我们联合督导组是坚决不能发生的。”
他们是去帮助人家解决问题的,可不是去挑起事端的,要是真的争执起来,传出去脸面还要不要了?更别提后续的禁毒工作,只会更加难以推进。
“红口村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处理好的,”耿童开口,声音平淡,“我们之前在二一二行动上吃了亏,毒|贩藏得越来越深,村民要么被胁迫,要么被收买,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时刻提防戒备。前段时间荣兴的案子把整个滇城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朱静又交代了不少有价值的线索,我想趁着这个机会查一查红口村,派了一批特情过去,但......没有找到朱静他们说的毒|品加工厂。”
孟回皱着眉,双手背在身后踱了几步:“特情没找到加工厂,要么是朱静交代的线索有误,要么是加工厂藏得很深。”
“我更倾向于第二种,”会议室里,时安生接过话头,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红口村地图,“红口村地处偏僻,山路崎岖,本身就容易形成封闭的环境。加上傅强向来擅长笼络人心,要么收买村里人,要么用家人威胁,让他们掩护毒|窝,我们警察去了也是徒然,一方面是普通村民不信任我们,一方面是有人想阻挠我们。”
任可心脸色凝重:“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耗在红口村门口吧?进不去村,就查不到加工厂,也抓不到犯罪分子的踪迹。至于老猫,更是无从谈起——他自始至终都只存在于涉案人员的供述里,我们连他的真实姓名、长相都没摸清,连锁定他的方向都没有,更别说追踪排查,简直是大海捞针。”
提到老猫,耿童的眼神骤然变冷。就是这个男人,收买孙乐乐,泄露文斯言案的细节,间接害死了文斯言;也是这个男人,藏在暗处,帮傅强传递消息、掩盖罪证,让他们一次次错失抓捕傅强的机会。
耿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无力:“老猫和雷罡、傅强关系密切也只是我们的推断,这些线索太模糊了。没有他的任何身份信息,压根不知道要找的人是谁,更别说抓他。”
孟回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陷入了两难——红口村进不去,查不到毒|品加工厂;老猫没有任何可锁定的线索,无从追踪;傅强依旧藏在暗处,我们连他的落脚点都摸不到。”
“再等等,”耿童沉声道,“特情还在村里潜伏,一旦有加工厂的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出来。”
任可心点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也只能这样了。红口村这边,我们先派专人守在村口,耐心和村民沟通,不能硬来,慢慢打破他们的戒备心。”
“这条路可能行不通,”耿童给她泼了盆凉水,“不然我们也不会两年多都没能打掉这个窝点。”
任可心:“行不通也得试试。”
耿童没说话,只是淡淡点头。
也是,看着行不通,但万一呢?
95、
会议开到下午五点才散。
耿童收拾完桌上的材料,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擦黑了,滇城的冬天黑得早,才五点半,路灯就亮起来了。
“一起吃个饭?”时安生走过来。
耿童摇摇头:“你先去,我回趟生活小区,换身衣服。”
他们这一次的临时落脚点还是市局旁边的生活小区。
春去花还在,但有些东西,早已物是人非。
时安生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几天耿童的状态他看在眼里。滇城和夏邦的内鬼都揪出来了,文斯言的案子查清楚了,孙乐乐进去了,可耿童脸上一点轻松的表情都没有,反而更沉了,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行,”时安生说,“那我在食堂等你。”
耿童点点头,往外走。
市局到生活小区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从春走到冬,从曾经的意气风发走到如今的满身疲惫。
天冷,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加快脚步。
他不想让时安生等太久,更不想一个人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情绪,那些关于邢辰的念头,就会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天冷,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加快脚步。
路不远,平日里总会有下班的路人、玩耍的孩子,可今天,却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能听到寒风呼啸的声音,连落叶落地的声响,都清晰得刺耳。
他拐进生活小区。
三单元,老旧楼房,临时落脚的地方就在五楼。
他走到住所门口,正要掏钥匙,忽然停住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线照出一个人的轮廓。
那人靠在墙上,指尖夹着一根烟,烟雾在灯光里袅袅升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那个轮廓,那个姿态,那个抽烟的方式......
耿童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然后那人站直身体,看向耿童。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眉眼依旧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
邢辰。
耿童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混杂着震惊、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喜。
邢辰已经逃跑很久了。自从上次从米线店离开之后,邢辰就趁他上班没回去的时候卷着铺盖跑了,此后耿童再也没收到他的任何消息,信息不回,电话关机。那时候所有人都认定,邢辰反水了,所有人都认定邢辰已经成为傅强的人,是背叛者。
而刘三火遇害的案子,更是直接给邢辰记上了最重的一笔。
耿童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深处,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这个事实。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反复回想,回想邢辰当初的眼神,回想那些看似冷漠的话语,回想他们之间的每一次相处,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总觉得邢辰的背叛,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更让他煎熬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接受了两年多以前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邢辰——是两年多以前那个对自己毫无保留、真心实意地替他办事的邢辰,不是现在这个把所有的事情做绝的邢辰。
这个认知,像一把尖刀,日夜折磨着耿童。
他是个警察。邢辰是他过去的线人。
更荒唐的是,他们都是男人。
每当“爱”这个字冒出来,他就会拼命地否定自己,反复麻痹自己:我不爱他,我不可能爱他。他是我的线人,也是一次又一次耍得我团团转的人,我怎么会爱上他?
耿童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是个怪物,是个变|态。
可此刻,邢辰就站在他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没有冷漠,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沉重。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你......”耿童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会在这里?”
邢辰看着他,没说话。
“你还敢出现?”耿童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愤怒终于冲破喉咙,“你他|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邢辰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耿童,看着那张和印象里没什么差别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眼底藏着的愤怒和——别的什么东西。
“说话啊!”耿童往前冲了一步,一把揪住邢辰的衣领,“你他|妈不是挺能说的吗?你不是要跑吗!你不是要去找傅强吗!现在站在这里干什么?来嘲笑我?嘲笑我从头到尾都被你耍得团团转,嘲笑我是个傻子,嘲笑我连线人的话都信?嘲笑我居然会——”
他的声音卡住了。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
居然会想你。
居然会担心你。
居然会在深夜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你是叛徒,却又一遍一遍替你找理由。
而邢辰任由耿童揪着,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耿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来跟你走。”
耿童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跟你回市局,”邢辰说,“束手就擒。”
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邢辰:“你不是一直想抓我吗?现在,机会来了。铐我回去。”
就这一句话,耿童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束手就擒?
他?
那个逃跑了两次,在黑白边缘反复横跳,一跑就是小半年的人。
那个让整个攻坚组找疯了的人,那个所有人都认定是叛徒的人。
现在站在耿童面前,伸出手,说,铐我回去?
“你他|妈耍我?”耿童的声音在抖。
“没有,我是认真的。”
“那你之前跑什么?”
邢辰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耿童的眼睛红了,“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真的选了傅强不会再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
他是警察,邢辰是他要亲自抓回去的人,他们之间应该是猫和老鼠,是追捕和被追捕,是势不两立。
可他就是忍不住
那些话,那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那些在深夜里反复问自己的话,此刻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揪着邢辰的衣领,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平静,看着那平静无波的目光里藏着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耿童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有多想见你?”
邢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耿童,”他说,声音很平,“铐我。”
耿童咬咬牙,自嘲一笑,谁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没把眼底的那抹红收好,但当他再次看向邢辰的时候,眼神已经被冰冷的气息覆盖:“好,好......你说的。到时候别反悔!”
他的手在抖。
他摸向腰间的手铐,指尖颤抖着,迟迟没有动作。
他应该铐住邢辰。
他是警察,邢辰是一个不听话的、乱跑的、惹了麻烦的线人。
他带邢辰回去,让邢辰接受审讯,交代这两年多以来发生的一切。
可他的手就是动不了。
他看着邢辰,试图从邢辰眼底找到一丝伪装,找到一丝破绽,找到任何能证明邢辰事到如今还在演戏的证据。
可邢辰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耿童心慌。
“怎么?不敢?”邢辰轻轻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还是说,你心底,其实从来就不想抓我?”
耿童猛地攥紧手铐,咬牙道:“少废话!”
他伸手,想要将邢辰的手铐住。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邢辰手腕的瞬间——
邢辰突然动了。
侧身,反手,一把扣住耿童的手腕,速度快到让耿童一时之间完全来不及反应。
与此同时,楼道两侧突然冲出七八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
为首的,正是他之前盯了很久的人。
王老四。
耿童心头一沉,瞬间反应过来。
他被算计了。
“耿警官,”王老四走过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好久不见啊。”
耿童挣扎着想反抗,可对方人太多,他又因为分神毫无防备,很快就被按倒在地。
他被人按住肩膀,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浑身动弹不得。
可他顾不上疼。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邢辰。
“你......”他的声音沙哑,微微喘着粗气,“你算计我?”
邢辰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片刻后,邢辰背过身,避开了耿童的目光。
“带走。”王老四踹了耿童一脚。
几个手下立刻上前,架起耿童。
其中一个人抬手,狠狠劈向他的肩膀。
耿童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邢辰背对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