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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破晓篇41:真相假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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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审讯室。
孙乐乐坐在里面,低着头,手上戴着手铐。
门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耿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哥——”
耿童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耿童来只是想弄清楚文斯言的事,至于别的,既然孙乐乐已经在督导组那里交代了,他也就没必要再问一遍了。但是,他一定要亲耳听到孙乐乐把文斯言案被披露的真相告诉他。
他更想知道,为什么这个队伍里的人,走到最后总是会选择一条错误的路。
踏踏实实不好吗?
从楚飞,到孙曜,到杨国富,到朱若霞,再到如今的黄振,梁景程,孙乐乐。
这些人都是耿童身边最亲近的人,一起扛过缉毒一线的刀光剑影,一起流过血,是耿童觉得可以把后背托付给他们的人。
耿童看着眼前瑟缩着的孙乐乐,想起杨国富被他亲手送进看守所的那个夜晚。
杨国富说。
“孙局他养你到这么大,对你视若己出,你却为了你的所谓正义,眼睁睁看着他身陷囹圄,还妄想着能让他变成你的个人三等功!你和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有什么区别?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迟早会遭天谴,迟早会尝到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滋味——”
当时耿童以为那是杨国富最后的挣扎,是气话,是被抓到之后的口不择言,是临到头了终于可以不用再在耿童面前装模作样,是发泄,是恨。
但现在看来。
那不是发泄,那是暗示,是警告,是在告诉他,内鬼除不完,是在告诉他,他的身边已经无人可信,是在告诉他,队里已经被渗透得再无他的落脚之地了,是在告诉他,他的背后是万丈深渊,而不是队友的拥抱。
“哥,”孙乐乐先开口,声音在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一时糊涂,是他们逼我的,我——”
耿童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挂满泪水,看着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悔恨。
“孙乐乐,”他开口打断,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现在不想听什么辩解,“文斯言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孙乐乐愣了一下。
“我、我在宿舍——”
“在宿舍干什么?”
“睡、睡觉......”
“睡觉?”耿童看着他,“你睡得着吗?”
孙乐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文斯言被人按在地上,一根一根拔掉指甲的时候,你在睡觉,”耿童说,“他被人打断肋骨,骨头刺穿肺的时候,你在睡觉。他被人活着扔进水里,一口一口呛水的时候,你在睡觉。”
耿童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孙乐乐,你睡得着吗?”
孙乐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半晌才哽咽着开口,断断续续地交代出另一个关键事实:“我、我睡不着......哥,我认,我全都认。”
耿童的眼神骤然变冷,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却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篇帖子最后附带的案件细节,也是从你这里泄露出去的?”
“是老猫让我做的,”孙乐乐哭着辩解,“他说,只要我把文斯言那案子的细节都告诉他,只要我把你们的调查进度告诉他,他就再给我十万块,还说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耿童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你朝夕相处的战友,是跟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乐乐被他的眼神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眼泪砸在审讯桌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说话断断续续:“他,他跟我说,傅强答应了,要是我听话,就,就......就把大队长的位置送给我。”
孙乐乐说话都在颤抖,“我鬼迷心窍了哥,我太想往上爬了,我不想一辈子都只是个普通警员,我以为只要做得隐蔽,就不会被发现,我以为......我以为文斯言的死,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传个消息而已......”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肩膀剧烈抽搐,脸上满是悔恨:“我知道错了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贪那些东西,不该贪图大队长的位置,不该背叛文斯言,不该背叛你,不该背叛警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愿意说,我求你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那个跟你联络的老猫,到底是什么人。”
“道上的,”孙乐乐说,“别人都喊他,江湖百晓生。真实名字......我也不知道。他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好下班,想出去吃碗炒饭,然后,然后他就找上来了,他说他知道我......”
92、
那个叫老猫的人,是三个月前出现在孙乐乐生活里的。
那天孙乐乐值完夜班,凌晨一点多,饿得前胸贴后背。单位门口斜对面那家大排档还亮着灯,老板是本地人,做的蛋炒饭特别香,他经常去,老板都认识他了,每次去都会多给一个蛋。
那天晚上没什么客人,他走进去的时候,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笑。虽然看起来很和气,可孙乐乐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一眼就看出那笑没到眼底。
孙乐乐没多想,在常坐的位置坐下。
“老板,老样子。”
老板应了一声,锅铲翻飞。
等饭的时候,角落里的那个男人忽然站起来,端着两瓶啤酒走过来。
“小兄弟,一个人?”他在孙乐乐对面坐下,把一瓶啤酒放在孙乐乐面前,“请你喝一瓶。”
孙乐乐愣了一下。
“不用,我不喝酒。”
“那吃饭?”男人笑了笑,“我请你。老板,再加两个菜,算我账上。”
孙乐乐看着他,警惕起来:“你是?”
男人说:“我做点小生意,朋友都叫我老猫——看你经常来这儿吃饭,应该是在对面那单位上班的吧?”
孙乐乐没接话。
老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那单位好啊,禁毒大队,铁饭碗,稳定。不像我们这种做生意的,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
老板把炒饭端上来,又加了两盘菜。孙乐乐低头吃饭,没理他。
老猫就那么坐着,喝着啤酒,时不时看他一眼。
吃完饭,孙乐乐结账,老板说那位先生已经结过了。
孙乐乐转过头,看着老猫。
“多少钱,我给你。”
老猫摆摆手:“不用,一顿饭而已。交个朋友嘛。”
孙乐乐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几秒。
“谢了。”他说完,转身走了。
那是第一次。
后来孙乐乐又去了几次那家大排档。
每次去,老猫都在。
有时候坐在角落里,有时候坐在门口,有时候就站在灶台边上跟老板聊天。看见孙乐乐进来,他总是笑着点点头,打个招呼,然后就不再说话。
孙乐乐一开始还警惕,后来渐渐习惯了。
反正就是吃饭,又不跟他聊什么。
直到有一天晚上。
那天孙乐乐心情不好。
他老妈现在在市里住院,病情又重了,医院催着交钱,他刚发的工资转眼就没了,交完钱没多久,他上一秒还看见他妈妈在病床上对他微笑,下一秒就开始咳血——不是单纯的咳血,是疯狂从嘴里冒血,一股一股地冒出来,很多很多,比他在缉毒一线被毒|贩照着肩膀开的那枪流的血还多。
他吓得不知所措,医生护士连夜抢救,到最后,医生委婉地问他要不要考虑让老人家出院回家,说是知道他家的条件,说是老人家在家里呆着可能会开心一些,说是有新的治疗方案但需要很大一笔费用,说是即使用了新的方案,存活率也不会很高,要他早做打算。
那个时候,他就懂了,他妈妈的病可能没搞头了。
可他做不到放弃。
明明有新的治疗方案不是吗?
但是他需要钱。
他坐在大排档里,一碗炒饭吃了半天,一口都咽不下去。
老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对面。
“有心事?”
孙乐乐没说话。
老猫看着他,忽然开口:“是不是缺钱?”
孙乐乐的手顿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老猫说,“你每次来都吃最便宜的,加个蛋都得犹豫半天。年轻人,手头紧很正常。”
孙乐乐抬起头,看着老猫:“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猫笑了笑,那笑容还是那么和气。
“我说了,做生意的。不过嘛——”老猫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也帮人牵线搭桥,解决点小麻烦。”
孙乐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老猫没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是一张银行卡。
“五万块,”老猫说,“先拿着,应急。”
孙乐乐的脸色变了。
“你——”
“别急着拒绝,”老猫打断他,声音依旧和气,可眼神已经变了,“我知道你妈什么病,知道你在哪上班,知道你一个月挣多少,知道你每天几点下班。我知道的事儿,比你想象的多。”
孙乐乐站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猫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
“小兄弟,别激动,”他说,“我找你,是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你在那个单位干一辈子,能挣几个钱?你妈的病,得花多少钱?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孙乐乐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没别的意思,”老猫说,“就是想交个朋友。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情况跟我说一声,我每个月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孙乐乐犹豫了:“两万?还是——”
“两万?”老猫笑了,“小兄弟,你也太小看自己了。二十万。”
孙乐乐愣住了。
二十万。
二十万!
“当然,不是白给的,”老猫说,“得看你办事。你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盯一盯,通风报信。你又不是没干过这个——你们队里那些消息,随便漏一句,就够你吃半年的。”
孙乐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很清楚对方来者不善,但他也很好奇,到底是哪路神仙,值得眼前这个人花这么大手笔去查。
孙乐乐:“你说的,是什么人?”
老猫看着他,笑了笑:“你们大队长,你熟不熟?”
孙乐乐的心猛地一缩。
“我们大队长?”
“对,你们那个姓耿的,”老猫说,“他手底下管着那么多人,那么多案子,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他吃肉,你连汤都喝不着。可你要是跟了我——”
他往前倾了倾身。
“我保证,你以后的日子,比他好过。”
孙乐乐看着他,看着那张始终带着笑的脸,看着那双一点笑意都没有的眼睛。
孙乐乐下意识想拒绝。
可却张不开嘴。
“不着急,”老猫说,把那张银行卡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这五万你先拿着,给你妈看病。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孙乐乐的肩膀。
“对了,”他说,“别想着报警。你报警,我就说是你主动找我的。你收了我的钱,你帮我办的事——我都有证据。”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孙乐乐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张银行卡,盯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把卡收起来了。
那是第一次。
后来老猫又找过他几次。每次都在那家大排档,每次都是半夜,每次都给钱。五万、八万、十万。孙乐乐一开始还挣扎,后来收了,再后来,不用老猫给,他自己都敢开口了。
老猫每次都答应。
给的越多,孙乐乐陷得越深。
他知道这是错的,知道这是在犯罪,知道如果被队里发现,他就完了。
可他停不下来。
他告诉自己,只是盯一盯,又不干什么大事,不会出事的。
直到那天晚上。
老猫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今晚,发条短信给文斯言。就说耿童出事了,让他去城东那个废弃仓库。对了,记得用我给你的那个软件,让文斯言以为是耿童发给他的求救信。”
孙乐乐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发抖。
“你想干什么?”
老猫没回。
过了半晌,老猫又发了一条:“事成之后,再给你二十万。”
孙乐乐咬了咬牙。
然后他发了那条短信。
发完之后,他去宿舍的公共洗手间打热水,正撞上急匆匆要出去的文斯言,于是他故意问了一嘴,文斯言没心眼,说自己要去找耿童。
孙乐乐知道是老猫怕自己没发那条短信,还留了后手,无论如何都要把文斯言骗出去。
他几乎一夜没睡,辗转难眠。
第二天,他听到文斯言失踪的消息。
第五天,文斯言的尸体从水库里捞出来了。
孙乐乐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具尸体被装进裹尸袋,看着耿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想吐。
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只想找老猫,问问他为什么。
可老猫消失了。
那个大排档,换了个新老板。老猫的那个手机号,成了空号。那个让他取代耿童当上大队长的承诺,像烟一样散了。
老猫不见了。
留给孙乐乐的是二十万块钱,和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93、
江湖百晓生,老猫。
文斯言案被披露的细节。
这就是孙乐乐交代的全部。
离开审讯室,耿童靠在墙边抽了支烟。
孟回这时候找过来:“我说怎么半天没找到人,合着是一个人躲在这里抽闷烟来了——孙乐乐见着了?”
“嗯。”
“问完了?”
耿童把烟从嘴边拿开,点头。
孟回:“这个老猫在道上本来就有“江湖百晓生”的名号,专门干买卖信息的勾当,这也是他能成为雷罡上线、被傅强重用的原因——傅强需要这样一个消息灵通的人,帮他掌控各方动向,及时扼杀隐患。”
孙乐乐被金钱收买后,不仅成了老猫安插在禁毒大队的眼线,更是成了泄露案件机密的突破口。他将文斯言案的细节源源不断地传递给老猫,而老猫再将这些信息汇总后,全部带给了傅强。
“我怀疑,那篇帖子后半段关于文斯言案的细节,应该也出自老猫的手笔。”耿童说。
孟回道:“你觉得是傅强授意发帖人这么做的?”
“不然我想不到别的可能,”耿童把烟掐灭,随手丢进垃圾桶,“老猫是雷罡的上线,雷罡是傅强的人,这些人,因利而聚,但也因利而散。可不管出于什么,那篇帖子被发出来,矛头直接指向荣兴——赵立刚和傅强当时正急着把荣兴踢出滇城的商业圈子,那篇帖子对他们来说是有利的。”
“只是,帖子的后半段却隐隐约约指向刘三火和傅强,”孟回说,“傅强这么精打细算的人,能容忍得了别人借着文斯言的案子对他指指点点?”
耿童摇摇头:“我们看到的,是帖子的前后重心不一致,但群众看到的,是这篇帖子用了大量的篇幅来批判荣兴,至于帖子最后讲了什么,在他们眼里,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又或许早就成了混淆视听的工具,让群众们误以为,文斯言,一个缉毒警察被活活折磨致死,也是荣兴干的。”
“兵行险招,”孟回说,“他就不怕人家把案子看破。”
耿童继续道:“不是每个人都和警察一样敏锐,对傅强来说,这口锅最终扣在了荣兴身上,而他本人却没有一点损失——这是外界对于一个企业家的评判,傅强想把自己变白,舆论是最好的手段。不管他在我们警察这里有多脏,但至少他保住了他在商圈的面子。”
孟回:“看来傅强还真是铁了心要弄死荣兴啊。”
“他是要弄死荣兴没错,但我更觉得,这篇帖子的后半段,是有人刻意做给警察看的,”耿童深深地看一眼孟回,“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联合督导组才会下来专门监督滇城和夏邦涉|黑涉|毒的案子,那些深藏在地下的东西才会等到能够重见光明的那一天。”
孟回皱着眉:“你认为发帖人和我们是同一战线上的?”
“起码,文斯言的案子被披露出去,引起了轩然大波,引起了部里的重视,我们抓了苍蝇抓老虎,案子的进展能这么快,全都得益于......斯言的案子。”
“你倒是看得透彻。”
“不是透彻,”耿童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话,“是我太了解某些人了。”
这个某些人,指的是......
邢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