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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破晓篇40: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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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康裕终究还是招供了。
仿佛一切都迎来了曙光。
可傅强依旧逍遥法外,查无可查。
但就在他们的脚步陷入停滞的时候,耿童想到了那篇帖子。
是那篇热度爆掉的帖子,把他们攻坚组重新聚拢,是那篇帖子,让部里下来了联合督导组。
帖子唯一的疑点在于,为什么文斯言案的细节会流出去。
不论帖子是谁发的,文斯言案的细节都不应该出现在公众面前,那是禁毒大队签过保密协议的案子,文斯言虽牺牲了,但文娜还活着,他的爸妈还活着,案件细节对外披露对谁都没有好处,甚至文斯言的家属还会受到来自社会各界的打扰。
缉毒警察,生前不露面,死后不留名。
但现在这帖子的热度还在持续上升,群众的喊话一天比一天激烈,甚至距离发帖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这篇帖子依旧被顶在热搜的前三位,可见群众是真的想看到一个结果,一个交代。
都说是荣兴杀了文斯言。
但事实却是刘三火找人把文斯言骗出来,文斯言才惨遭横祸。
会议室里,耿童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猜测都说了出来。
孟回神色凝重,显然是不知道这篇帖子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我确实让邢辰找机会发帖引起上级单位重视,但不管怎么样,以邢辰的本事,他接触不到我们内部的消息,更别说是案件细节,”耿童说,“这篇帖子有猫腻,但我不知道帖子究竟是谁发的,因为如果是邢辰的话,他不会这么傻,他知道文斯言是缉毒警察,他不会让文斯言一大家子人都被放在公众的视野里——再者说,文斯言案发当晚离开警队宿舍之前接了一个电话,电话也同样是虚拟拨号,说是我遇到了危险。而他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没有给我打电话核实,没有给队友说,什么都没有做。”
孟回双手背在身后,踱了几步:“嘶......等一下,你凭什么就认为,你的那个线人会这么听你的话?”
“在成为线人之前,他是记者,卧底过黑心辣条工厂,曝光过不良商家想要对群众掩饰的秘密,”耿童说,“作为记者,他有他的职业操守,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不仁不义的人。”
说是这么说。
但邢辰不也照样跑了?还跑得无影无踪。
孟回没说出来,但只是敲打了耿童一番:“人毕竟是多变的,你不能靠过去断定一个人的终生,也不能靠过去猜测他的未来。”
“我相信他。”耿童说。
“好了,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信不信,而是他在哪里,”路云燕是见过各种大场面的,此时出声打断,显然是已经有了应对的招数,“耿警官,我听得懂你的意思,你觉得夏邦有人在往外传消息,你觉得内鬼还是没处理干净。”
“对。”
路云燕:“内部的消息往外传,文斯言的案子对外披露,对傅强而言没有一丁点儿好处,热度摆在那里,警察也来查了,查到最后凶手是刘三火,如果刘三火为了戴罪立功供出傅强,那傅强就彻底完蛋了。可偏偏,刘三火却在那种关键时刻死了,最具嫌疑的是一直在他们身边卧底的邢辰。”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耿童扫视一眼众人,语气依旧稳定,“在这件事出来之前邢辰在傅强那边就已经暴露了,我把他藏起来,为的就是他不被毒|贩报复。可他非但没有按我说的夹着尾巴做人,反倒跑了,跑得无影无踪,一反常态。这篇帖子,就是在他跑掉之后发布的。我在想......如果帖子真是他发的,那他是在哪里发的,又是从哪里知道文斯言案的细节的,甚至连法医的尸检报告他都有备份。”
“这个事我们之前讨论过,IP地址也已经查过了,”孟回说,“就在滇城本地。”
路云燕:“对,滇城郊区,一家名为‘潇湘酒亭’的会员制私人会所。普通人进不去,这是这个案子最难的地方。”
“各位从首都千里迢迢下来,不就是为了刀刃向内么,”耿童道,“现在我怀疑夏邦市公安局和平区分局禁毒大队有人与□□性质团伙存在利益勾连,我希望联合督导组彻查文斯言案。”
90、
联合督导组的彻查,来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三天后,夏邦市公安局和平区分局禁毒大队,所有人被叫去谈话。
不是约谈,是谈话。
一字之差,性质天差地别。
会议室的门关了一整天,出来的人脸色都不好看。有人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有人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有人出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直接走进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耿童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从会议室里出来,又一个个被叫进去。
时安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第几个了?”
耿童看了一眼名单:“第七个。还剩三个。”
时安生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门开了。
任可心站在门口,目光穿过整个办公室,落在耿童身上。
“耿童,进来。”
耿童站起来,走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孟回、任可心、路云燕。桌上摊着一堆材料,最上面那份,是文斯言案的卷宗。
“坐。”孟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耿童坐下。
任可心看着他,开门见山:“文斯言离开警队宿舍之前,接的那个电话,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晚上九点四十三分。”耿童说。
“号码查过吗?”
“虚拟拨号,查不到。”
任可心点点头,翻了一页材料:“那个电话的内容,你知道吗?”
“当时不知道,”耿童说,“尸检报告出来之后,我调过文斯言的通话记录。那通电话只持续了一分钟左右,但内容不详。听孙乐乐说,文斯言接到电话就急匆匆离开了警队的宿舍,说是去找我,但我根本就不知情。所以我觉得——”
任可心抬起头看着他:“耿童,你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应该知道,这种关键线索,不能靠猜测,不能靠简简单单的‘我觉得’三个字来破案。”
耿童看着她,没说话。
任可心把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这是技术队刚出的报告。文斯言手机里的最后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二分。内容是:‘我遇上事了,速来城东废弃仓库’。发送号码——是你的。”
耿童的瞳孔骤然收紧。
“不可能。”
“你看清楚。”任可心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耿童低头看去。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印着那条短信的截图。发送号码,是他的手机号。发送时间,九点四十二分。接收人,文斯言。
他的手微微发抖。
“我没有发过这条短信。”
“我们知道,”任可心说,“你的手机当天晚上一直在你身上,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技术队查过了,那条短信的发送记录有问题——”
她顿了顿,接着说:“发送这条短信的,不是你的手机,而是有人用你的号码,通过某种方式,让文斯言收到了这条消息。”
耿童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旁的路云燕接过话头,“我们追踪了这条短信的路径。它不是通过运营商基站发的,而是通过一部手机,用改号软件模拟了你的号码。文斯言收到了短信,紧接着就接到了那通无法溯源的电话,电话里,想让他死的人,刘三火或者别的谁,可能对他说了什么,甚至有可能用你的命威胁他,所以,他才那么义无反顾地去找你。”
她往前倾了倾身:“虽然虚拟拨号无法溯源,但用来模拟你号码给文斯言发短信的那部手机,我们找到了。”
耿童的手指微微收紧:“在哪儿?”
“在孙乐乐老家的柴房里,监控调过了,其他人我们也问过了,排班表也看了,前几天孙乐乐回过一趟老家,但他老家没人了,只剩下一座空房子,他回去的动机不单纯,我们推测,他回去的目的,是为了转移那部手机,毕竟他常住警队宿舍,文斯言的案子闹得太大,那部手机对他而言始终是个隐患,”路云燕说,“手机里装了两个改号软件,相关记录已经删光了,但技术人员恢复了部分数据。最后一条发送的短信,就是用改号软件编辑好之后发给文斯言的那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耿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孙乐乐。
那个在文斯言出事之后叫他“哥”叫得比谁都亲的人。
“不可能。”耿童下意识说。
“手机上有他的指纹,”路云燕说,“很多。说明他经常用。”
耿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另外,”任可心说,“我们还查了他的银行流水。案发前三天,他的账户收到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转账方是一个境外账户,追踪不到源头。但金额和时间,都对得上。”
“二十万?”耿童的声音沙哑,“文斯言的命,就值二十万?”
没人回答他。
“孙乐乐已经被带走了,”孟回说,“他自己交代了。”
耿童抬起头。
“他说什么?”
“他说,是傅强的人找的他,”孟回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只知道外号叫‘老猫’。老猫给了他二十万,让他帮忙盯着文斯言的动向,如果有异常就报告。”
老猫!
耿童浑身过电般。
这个名字,之前出现过。当时他在跟进一个容留的案子,当事人说货是在老猫手里拿的......
——“我只知道,王发最近跟老猫的人走得近。他有一次喝多了,吹牛说他现在拿货比市价低一成,就是因为搭上了老猫的线。”
——“老猫是谁?全名?长相?活动范围?”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这种人哪够得着老猫?都是听王发吹牛的时候提过两嘴,说老猫是上面的,手很长,在几个□□都有股份,哦对,王发有一次拿货,是约在金孔雀KTV的后巷,他说那里安全,是老猫罩的场子。”
——“当时他拉着我和王发还有好几个兄弟喝酒,问我们要不要跟着他干点大事情,我不太敢,这些人里,也就王发跟着他干过,但我没见过王发主动联系老猫,每一次都是先打电话给雷哥。”
老猫,推测是雷罡的上线,雷罡和傅强关系匪浅,所以这个老猫,应该也是傅强的人。
耿童心里快速梳理着线索,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渐渐浮现:傅强忌惮文斯言查到的秘密,于是授意老猫找人盯着文斯言,而老猫选中了孙乐乐,用二十万收买了他。
这么急着杀文斯言灭口,可见文斯言查到的东西,足以撼动傅强的根基。
这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
任可心看着耿童发白的脸,说:“文斯言查到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你之前应该也私底下从文斯言的遗物里翻出来过。傅强不能让他继续查下去,所以——”
耿童:“所以就让孙乐乐把他骗出去?”
任可心没说话。
耿童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堆材料,盯着那条短信的截图,盯着孙乐乐的名字。
孙乐乐。
是他。
是他把文斯言骗出去的。
是他亲手把文斯言送进了鬼门关。
就为了老猫的二十万。
“为什么?”耿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二十万,就为了二十万?”
依旧没人回答他。
任可心叹了口气,又道:“除此之外,我们......查到黄振给老婆孩子订机票的那个下午,孙乐乐和梁景程的通话记录,时间就在严芬芳的提审结束之后。具体情况我们已经核实了,孙乐乐很聪明,没有直接给黄振报信,而是迂回地找到了梁景程——这说明,梁景程很久之前就已经反水了,不然孙乐乐不会贸然找他......耿童,你之前的怀疑,是对的。”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耿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文斯言,想起最后一次见文斯言的样子。
是在那个水库。
那张脸被水泡得发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他知道是谁害的了。
是孙乐乐。
是他曾经吵过架翻过脸但依旧可以算得上战友的人。
是他面上不说但心里当兄弟的人。
耿童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淡得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耿童?”任可心看着他。
耿童没说话。
他只是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耿童:“我想见孙乐乐。”
孟回和任可心对视一眼。
“可以,”孟回说,“但你别冲动。”
耿童没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