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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破晓篇39:天衣无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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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研判室里,耿童盯着黄振的第一次审讯笔录,眉头紧紧拧着。
任可心接了杯开水走进来:“你怎么还在看笔录?”
“我有个疑问,”耿童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严芬芳前脚刚交代,后脚他就给蓝秋凤和他儿子订了机票,还打电话催他们赶紧去机场。”
说着耿童抬眸对上任可心的视线:“任组长,你不觉得奇怪吗。”
“审讯严芬芳的事是谁办的?”任可心面色凝重起来。
“事是时队安排下去的,但人,是我们夏邦当地的民警,”耿童道,“审讯嫌疑人的时候需要多位民警在场以确保审讯公平公正,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这个范围太大了。”
任可心:“在严芬芳提审笔录上签字的是谁?”
耿童语气平静:“孙乐乐。”
“你觉得他有问题?”
“我不知道,但他的底细我很清楚。”
任可心:“那就是别人了。”
耿童:“可我们不是查过黄振的手机么?他除了给蓝秋凤打电话之外,没联系过其他人,也没有人主动联系他。”
任可心思索片刻:“所以你认为问题出在我们身边,是么。”
“是。”
“耿童,办案子,不要绕太多圈子,”任可心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再去信任其他人,但既然部里派人下来,就说明上面的决心是很很大的。这次不是走过场,是真要刮骨疗毒、刀刃向内。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该学会把担子分出去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耿童沉默半晌,道:“我想调取市局内部的监控。”
“没问题。”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黄振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耿童和任可心重新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带着拷贝好的监控。
耿童:“黄振,我们又见面了。”
黄振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任可心开口,声音比之前缓和了些,“知道为什么我们要二次提审你吗。”
黄振愣了愣。
耿童:“有一件事,你还没说清楚。”
“我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黄振疲惫地说。
“你确定吗?”耿童深深地看他一眼。
黄振眼底闪过片刻的慌神。
耿童将U盘插在电脑上,调出一段监控画面,时间显示为昨天下午的三点多:“昨天下午你给老婆孩子订了晚上七点多的机票,我很好奇,你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快——是谁告诉你,严芬芳已经供出你和王显明的?”
黄振低着头,没说话。
任可心:“我们并没有在你的手机上找到你和其他人联络的证据,但市局内部的监控却显示昨天下午只有刑侦的副支队梁景程来找过你。”
“他是来汇报工作的。”
“是么,汇报什么工作?”耿童问。
黄振紧了紧拳,似乎是在回忆,又似乎是在想着别的。
他道:“刘三火的案子是我们刑侦队和禁毒队协同办理的,他来找我,是来沟通关于这案子的细节——有什么问题吗?”
说到底,办公室哪来的监控,耿童和任可心掌握的也只是走廊上梁景程匆匆敲开黄振办公室的门,然后进去了,仅此而已。
至于到底是不是汇报工作,他们之间谈了什么东西什么内容,无从得知。
而黄振给的理由也很充分,刘三火遇害的案子,确实是他们和禁毒支队一起办的,他说梁景程是来汇报工作,倒也无可厚非。
耿童和任可心对视一眼。
耿童本想继续质问,却被任可心用眼神制止。
“汇报工作是吧,我知道了。但既然我们问了,你的回答就会被记录在案,你说梁景程是来和你沟通刘三火案件侦办细节的,可以,我们的笔录就这么记,”任可心显然很擅长拿捏人心,“黄振,对此,你有没有异议。”
黄振摇摇头。
“行,那就下一个问题。王显明,”任可心一字一顿,“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黄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很久。
“你们抓他没用,”黄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王显明上面有人。”
耿童和任可心对视一眼。
耿童:“谁?”
黄振摇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知道,王显明能在滇城站稳脚跟,能在省里说得上话,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他有后台,有大后台。你们动了他,那个后台一定会出手。”
“什么后台?”任可心追问。
黄振又沉默了。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黄振,”耿童开口,语气很平,“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坦白从宽,这四个字不是摆设。”
黄振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绝望。
“我真的不清楚。”
任可心和耿童对视一眼。
“如果你提供的是有价值的信息,依法可以认定为立功表现,”任可心说,“具体怎么处理,要看信息的真实性和重要性。”
黄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王显明的后台,是省里的康裕。”
这个名字一出,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康裕。
省纪|委|副|书|记,监|察|委|员|会副主任。这次联合督导组的成员之一。之前还坐在会议室里,和他们一起分析案情的那个人。
耿童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任可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的神色已经变了。
“我听王显明亲口说过,”黄振说,“有一次在他办公室,他喝多了,跟我说,康裕是他老领导,当年王显明在县里当办公室主任的时候,康裕是县长。后来康裕一路往上走,他也跟着往上走。康裕调到省里,他调到市里。这么多年,康裕一直在保他。”
耿童:“保他什么?”
“保他不出事,”黄振说,“滇城这么多项目,这么多工程,王显明经手的少说也有几十个亿。要是没人保他,他早进去了。你们查卓超,卓超死了;你们查我,我进来了。但你们查王显明——查不动的。”
任可心没说话。
耿童也没说话。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还有别的吗?”任可心问。
黄振摇摇头:“我知道的就这些。”
任可心站起来,往外走。
耿童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黄振。
黄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关上了。
走廊里,耿童拦住任可心:“任组长。”
“还有事?”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继续问梁景程的事,这是个很明显的突破口,如果梁景程过去是为了给他通风报信的呢?如果他在撒谎呢?”
任可心:“我们有证据吗?”
耿童微微一愣。
任可心道:“疑罪从无。没有事实依据,就算你有再多的怀疑都是白搭。耿童,你也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了,疑罪从无这四个字,你应该时刻记在心里。”
疑罪从无。
耿童反驳道:“但事实就是昨天下午只有梁队一个人去了他办公室,这就是依据。”
“你亲耳听见他是过去报信的?”
“我......”
“耿童,现在是非常时期,我理解你想快点把内鬼揪出来的心思,可你也要明白,督导组进驻地方,一是督导,二是合作。滇城的情况远远比我们肉眼所见的更复杂,梁景程,刑侦支队二把手,他在这个队里是有一定话语权的,今天我们把黄振抓了,是因为我们有人证有物证,”任可心冷静地分析利弊,“黄振的案子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梁景程呢?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这种时候找上门,你觉得刑侦支队的弟兄们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会怎么看待部里派下来的督导组?往后需要用人手的时候,他们会真心实意地和我们打配合吗?”
耿童无言,他终于静下心来,微微垂眸:“我知道了。是我太着急了。”
任可心站得高,看得比他远,想的也比他多,说的话也不是毫无道理。
只要黄振不说,他们就抓不住那个给黄振递话的人,表面上看着,似乎这件事只能从梁景程身上入手。
但无凭无据,这种时候贸然找上去一方面是可能会打草惊蛇,另一方面是......万一梁景程没问题,他们去约谈梁景程,恐怕会寒了兄弟们的心——虽然联合督导组是上面来的,但督导组过来是为了合作而不是内讧,滇城情况复杂,要想踏踏实实把案子办好,就不能让地方的警员觉得督导组是来施压的,否则,一旦对立情绪形成,就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任可心:“还是说回黄振吧,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耿童沉默了几秒:“黄振说的,应该不是假话。”
“嗯。”
“但康裕——”
“我知道,”任可心打断他,“康裕是省|纪|委的,是这次联合督导组的成员。如果他有问题,事情就复杂了。”
耿童看着任可心:“我们怎么办?”
任可心没回答。
她站在那里,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再过一两个小时,天就该亮了。
“按兵不动,”她说,“把情况汇报给孟局,让孟局定夺。”
“不,”耿童否定了任可心的决策,“越是这种时候,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孟局。”
任可心眼底闪过一抹诧异的神色。
耿童道:“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先斩后奏。”
与此同时,滇城某处高档住宅小区。
王显明手里攥着手机,脸色铁青。
手机上是一条短信,短短几个字:卓超死了,黄振进去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卓超死了。
黄振进去了。
这两个人,都和他有关系。
卓超——当年滇城开发区项目审批的时候,卓超托了黄振老婆的关系来打过招呼,之后他同意了卓超给荣兴和赵立刚开绿灯的行为,但是让卓超不要做得太明显。卓超照办了,事后卓超给他送过一张卡,五十万,他没要,让卓超自己留着。但那层关系,是结下了。
黄振——更不用说。黄振的老婆蓝秋凤,是他儿子的数学老师。这些年,黄振一家子,帮他办了不少事。
现在这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进去了。
......
他深吸一口气,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
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康主任,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显明心里一阵慌乱:“康主任,督导组他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王显明:“康主任,我怕——”
“怕什么?”
“怕他把我供出来。”
电话那头没说话。
王显明等了很久,才听到那边开口。
“你现在在哪儿?”
王显明咽了咽口水:“在家。”
“出来,老地方见。”
电话挂了。
凌晨四点,城郊一处私人中医馆。
这是王显明和康裕私下见面的地方,很隐蔽,三层小楼,外面看着像普通民居,里面装修得雅致。
老板是康裕的老乡。
王显明到的时候,康裕已经坐在里面了。
康裕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坐在茶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只是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
“康主任。”王显明在他对面坐下。
康裕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沉默,又是沉默。
“黄振这个人,”康裕终于开口,声音很慢,“之前在攻坚组的时候我接触过。”
“是,他也跟了我五六年了,”王显明说,“办事靠谱,嘴也严。”
“那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黄振老婆是我儿子的数学老师,”王显明说,“这些年,不少事都是通过她传的话。”
康裕点点头:“卓超那边呢?”
“卓超知道的更多,”王显明难掩话语间的慌乱,“当年开发区那摊子事,他是经手人。账目、审批、资金流向,他比谁都清楚。不过也好,现在他死了,死无对证,倒是个好事。”
“好事?”康裕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王市长,你觉得这是好事?”
王显明愣了一下。
“卓超死了,是好事。黄振进去了,还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你现在跑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压下去?”
王显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康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市长,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王显明说,“从县里开始,一直跟着您。”
“二十年,”康裕点点头,“这二十年,我亏待过你吗?”
“没有,”王显明连忙说,“康主任您对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谈不上,”康裕摆摆手,“但这些年,我能帮你的,都帮了。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你自己争气。”
他顿了顿。
“但现在这个情况,我不能帮你了。”
王显明的脸色变了。
“康主任——”
“你听我说完,”康裕打断他,“这次来的联合督导组,是部里派的。孟回是什么人?禁毒局的老人,手里攥着多少案子,你知道吗?任可心又是什么人?纪|委系统出了名的铁娘子,她查过的案子,没有一个翻得了身。还有那个耿童——你别看他年轻,夏邦那摊子事就是他查出来的,他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跑得掉。”
他放下茶杯,看着王显明。
“这些人,盯上你了。卓超死了,黄振进去了,下一步就是你。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捂盖子。可我捂得住吗?我拿什么捂?我也是联合督导组的一份子,你这是让我监守自盗、知法犯法,还是让我把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那点老本,全都押在你一个人身上?”
王显明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但是康主任,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没说见死不救,”康裕说,“我是说,现在这个局面,我不能直接出手。我出手,就等于告诉他们,你有问题,我有问题,大家一起完蛋。”
王显明愣住了。
“那,那我怎么办?”
康裕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也别做,”康裕说,“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一切照常。他们查,让他们查。他们没有证据,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话音未落,这间隐秘中医馆的门猛地被人推开。
耿童手里举着证件,旁边是攻坚组的时安生,以及联合督导组的任可心。
耿童声音冷冽,音量不高但却足以震慑人心:“谁说我们没有证据?”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康裕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茶水微微晃动。他的目光从门口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任可心身上。
“任组长,耿警官,”他放下茶杯,脸上挤出一个笑,“这么晚了,还出来办案?辛苦了。”
任可心没接话,只是走进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茶桌上。
两杯茶,一杯满,一杯半。
两个人。
“康主任,我们忙得脚不沾地,您倒是有时间躲清闲,”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这么晚了,您是在这儿——会客?”
“睡不着,找个清净地方喝茶,”康裕说着,看了王显明一眼,“正好碰见王市长,就聊了几句。怎么,这也有问题?”
任可心没说话,走到茶桌前,端起那杯满的茶,闻了闻。
“普洱,”她说,“好品味。”
康裕的笑容僵了一瞬。
“任组长,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任可心放下茶杯,转过身看着他。
“康主任,王显明现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我们需要带他回去配合调查。您既然是省里的领导,又是我们联合督导组的一分子,应该知道规矩——这个节骨眼上,您和他私下见面,不合适吧?”
康裕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正常。
“任组长这是在怀疑我?”
“不是怀疑,”任可心说,“是程序。您和王显明有工作交集,现在他涉案,您作为相关人员,也需要配合说明情况。要不——您也一起走一趟?”
康裕盯着她,盯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任组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康裕:“我是省里的人。”
“知道。”
“你没有任何证据,就这么把我带走,后果你想过吗?”
任可心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耿童接过话茬儿:“康主任,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外面听得一清二楚,我们的执|法记录仪也一直开着。”
康裕的脸色终于变了。
执法记录仪上的灯还在闪。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是个局。
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他慢慢站起来,双手撑在茶桌上,看着任可心,看着耿童。
“任组长,耿警官,你们真是好手段。”
任可心没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康裕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好得很。”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王显明。
王显明低着头,不敢看他。
康裕冷笑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夜色正浓。
几辆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把这一片照得如同白昼。
康裕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车,看着那些人,忽然有种很累的感觉。
从县|长到主任,从县里到省里,一步一步往上爬,一步一步经营,一步一步把自己变成今天这个鬼样子。
87、
两小时前。
滇城,某处高档住宅小区。
王显明坐在书房里,手里的手机已经攥出了汗。
他刚收到短信,说卓超死了,黄振进去了。
这条短信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在他思考的时候,门铃响了。
他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想躲,可那门铃声不依不饶,一遍又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耿童,和时安生。
黄振进去了,那张嘴里吐不出象牙,但能吐出真话,也能供出王显明。
警察能找到这里来,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王显明还是觉得,太快了,太突然了,以至于让他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王市长,”耿童手里拿着证件,目光沉稳,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谨,“我是攻坚组的耿童。这么晚登门,叨扰您休息了,还请您多包涵。”
王显明抬头见是陌生面孔,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几分,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诧异,目光落在耿童的警官证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慌乱:“攻坚组?耿警官,这大半夜的,你们突然登门,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耿童收回证件,身姿挺拔,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直击要害:“是这样,有几桩案子,需要请王市长配合我们核查。一是住建局卓超同志的案子,二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黄振同志的涉案情况,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与滇城开发区项目审批相关的问题,我们想向您了解核实。”
王显明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那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
完了。
全完了。
康裕呢?康裕不是说会保他吗?康裕呢?
“王市长?”耿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您怎么了?”
王显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他扶着门框,强撑着说:“我、我收拾一下......”
“不用了,”耿童说,“只是配合调查,不会太久。走吧。”
王显明被带下楼,塞进了警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开口:“耿警官,我能不能......打个电话?”
耿童看了他一眼:“给谁?”
王显明沉默了。
他能给谁?
给老婆?没用,他老婆现在正在外头旅游,对他的事毫不知情。
给律师?现在还不是时候。
给康裕?
他的手指动了动。
康裕说的,有事打电话。康裕说的,会帮他。
可是......
王显明看着耿童,看着那张年轻却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康裕真的能帮自己,为什么现在他被抓了,康裕身为联合督导组的人却什么都没做?
如果康裕真的能保自己,为什么攻坚组来抓他的时候,康裕连个招呼都没打?
除非——
除非康裕根本没料到耿童会这么直接地找上门,或者,康裕已经放弃他了!
但,康裕的放弃,于王显明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机会。
一个最后的,立功的机会。
“王市长?”耿童又问了一遍,“要打电话吗?”
王显明抬起头。
“打。”他说。
耿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免提。”
王显明的手抖了一下。
免提。
意味着他说的话,耿童都能听见。
意味着他不能明说,不能求救,不能让康裕知道他被抓了。
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页面,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
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康主任,是我。”
88、
这个局,简直是做得天衣无缝,王显明被攻坚组找上家门了,怕了,想戴罪立功了,于是用一通电话把隐匿在背后的康裕也拉了出来,典型的“要死一起死”。
康裕被铐在冰冷的审讯室里,后知后觉,然后冷笑起来。
他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盯着墙上那八个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忽然觉得讽刺。
二十年。
从县|长到主任,从县里到省里,他听说过多少人在这个房间里崩溃,听说过多少人痛哭流涕、跪地求饶。但他从来都是局外人,端着温热的茶杯,像听故事一样,冷眼旁观着别人的挣扎与沉沦,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这个位置上,成为被审讯的对象。
门开了。
耿童和任可心走进来,神色平静,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周身透着一股严谨凌厉的气场。
康裕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嘲讽,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耿警官,任组长,辛苦了啊。大半夜的,还陪着我这个老头子耗,真是难为你们了。”
任可心没有接话,神色依旧冷淡,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轻轻放在康裕面前,缓缓推了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康主任,这是王显明的供述。您要不要看看?里面详细说了,你如何利用职|权,包庇卓超、黄振,如何与傅强勾结,收受巨额好处。”
康裕低头看了一眼材料封面,上面“王显明供述”几个字格外刺眼,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却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抬眼看向任可心,嘴角的笑意依旧,眼底却多了几分阴鸷:“供述?不过是他为了戴罪立功,随意编造的谎言罢了。任组长,你们办案,总不能只凭一面之词,就定我的罪吧?”
“是不是谎言,康主任心里比谁都清楚,”耿童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除了王显明的供述,我们还有黄振的证词,有卓超的转账记录,还有你与傅强私下见面的监控录像。这些证据,环环相扣,足以证明你的罪行。”
康裕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依旧强装镇定,冷笑一声:“监控录像?转账记录?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想要栽赃陷害我,没那么容易。你们的手段我很清楚,这是激将法,你们手里有没有拿到实质性的东西,还得另说呢。”
耿童将一张照片推了过去:“录像是没有,那这个呢。”
康裕脸色一变。
照片上,傅强正在和一个穿着制服的人碰杯,而这个人,正是黄振,坐在黄振旁边的,是眼前被禁锢在这一方小小审讯室里的康裕。
那是文斯言电脑里留的东西。
是文斯言冒死调查后得到的东西。
是文斯言留给耿童最后的东西。
当时耿童看到照片并没有急着把这件事曝光,只是等,一直等,等到孙乐乐都觉得他很莫名其妙,等到所有人都觉得这案子没有转机。
但他等到了。
他等到了部里派人下来彻查,等到了终于能把这张照片摆在康裕面前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