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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破晓篇31:又跑了 关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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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女子看守所。
此时正是休息时间。监室里,十几人的大通铺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混杂着廉价洗发水的香味、没洗干净的衣服散发出的酸味。
电视挂在墙角,正放着某部早就重播了无数遍的家庭伦理剧,没人真的在看。
几个女人围坐在通铺中央,叽叽喳喳地聊天。
“我那案子?别提了,就是个冤案。我那男朋友,吃我的喝我的,还敢在外面找小的,我不砍他砍谁?”
“你那算好的,我才冤呢。我就帮着运了点东西,又没真卖,凭什么判我?”
“哎哟,你还冤?你那个‘帮着运’是多少克来着?”
一阵哄笑。
笑声里夹杂着塑料梳子磕在床沿上的声音、有人翻身时旧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唯独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床上。
靠墙的位置,离电视最远,离人群也最远。她曲着腿,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目光越过那群叽叽喳喳的女人,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看,又像什么都看进去了。
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脚边。她看着那道光,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轻蔑的。
不是那种嚣张的、写在脸上的轻蔑。是那种打心底里觉得“我和你们不一样”的轻蔑。
“哎,那个新来的。”
有人叫她。
她没动。
“叫你呢,装什么聋?”
一个中年女人趿拉着拖鞋走过来。
那女人大概是个惯犯,在这群人之中年纪最大,也最跋扈:“你什么案子?”
她抬起头,看了那女人一眼。
就一眼。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可以说是平和。
“问你话呢。”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那道光:“杀人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中年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通铺那边安静了一瞬。几个聊天的女人偷偷往这边看,目光里有好奇,有忌惮,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敬畏。
杀人的。
在这间屋子里,偷东西的、骗钱的、打架的,什么都有。但杀人的——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中年女人干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趿拉着拖鞋回到人群中。很快,那边的聊天声又响起来了,只是声音压得比刚才低,时不时有目光飘过来,落在这个靠墙坐着的女人身上。
她不在意。
她从来不在意这些。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脚边爬到她小腿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光,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快了。
她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等一个她早就知道会来的时刻。
外面走廊里传来民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聊天声瞬间停了。
厚重的门被人用钥匙打开:“严芬芳。准备一下,有人要见你。”
“谁?”
“警察。”
严芬芳眯了眯眼,她坐在床上,几缕阳光从斜上方狭窄的通风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门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只见她抬手,对着能映出人脸的铝合金,整理了一下头发,还是那个动作,她把被剪短到下巴的头发别在耳后,然后跟着管教走了。
提审室依旧是那片惨白刺眼的灯光,空气冰冷肃穆,弥漫着消毒水与压抑交织的气息。
严芬芳穿着囚服,双手被手铐锁在身前的铁桌下,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平静得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隐忍。
看到耿童推门进来,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
耿童径直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铁桌上,周身的冷意扑面而来,没有多余的寒暄,语气冰冷而直接:“闵齐都交代了,宕山工程的坍塌,是你策划的,目的是打断荣兴的运毒通道,引导我们警方介入。”
严芬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辩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我做的。我不否认。”
“为什么?”耿童的目光死死盯着她,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凝重,“仅仅是因为荣兴做毒|品买卖?还是因为别的?说实话我很好奇,你当年也是双立集团的人,为什么好端端地就离职了,还对赵立刚和荣兴抱着那么大的......恨意。”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严芬芳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眼底的平静被打破,一丝猩红漫了上来,却很快被她强行压制下去。沉默了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多年的恨意与悲痛,一字一句,向耿童坦白了那段被她深埋心底的血海深仇,没有阻隔,直白而沉重。
“你说得对,我针对赵立刚,从来都不只是因为他做毒|品买卖,我恨他,恨荣兴,”严芬芳的声音微微颤抖,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囚服的袖口被揉出褶皱,“那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多久了?我也忘了。那个时候,我妹妹还没出生,荣兴还不是白港建材行业的巨头,只是滇城街头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靠着帮人贩毒、收保护费谋生,手段狠辣,不计后果。那时候的我,还在读书,身边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知心大姐姐,比我大十岁,温柔善良。我家经常吵架,我爸打我妈的时候,我就会偷跑出去哭。她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一直陪着我、照顾我,对我而言,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绳子,抓住她的手,我就能拥有活下去的勇气。”
说到这里,严芬芳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她微微偏过头,避开耿童的目光,缓了缓才继续说下去:“她长得很漂亮,但是在那个年代,长得漂亮是一种罪过,因为她美,所以她被坏人引诱,误入歧途染上了毒|品,从此一蹶不振。毒|瘾发作的时候,她撞墙、自残,甚至耗尽了所有积蓄,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去赵立刚那里赊账拿货——赵立刚是滇城当地有名的毒|贩,而荣兴,是他手下最得力的马仔,也是最残忍的那个。”
“她赊账买了几次毒|品,但她没钱还。有一天,赵立刚和荣兴找到了她,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她拳打脚踢,逼她还钱,她没钱,他们就折磨她,最后,更是将她活活凌辱致死,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严芬芳的声音里,恨意越来越浓,握着拳头的手,指节已经泛白,甚至微微发抖,“那时候的赵立刚和荣兴,根本不认识我,也不知道,那个被他们肆意残害的女人,是我视若珍宝的大姐姐。”
“我找到她尸体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半分当年的样子,她浑身都是伤,没穿衣服,连眼睛都没有闭上,”严芬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囚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一刻,我的心彻底碎了,滔天的恨意席卷了我,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赵立刚和荣兴,血债血偿,一定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为了复仇,我收起了自己所有的温柔,故意假装风尘女,一步步接近赵立刚和荣兴。我凭借着自己的聪慧和狠劲,假意愿意帮助他们贩|毒,帮他们打通运毒通道,替他们处理麻烦,一点点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后来,双立集团成立,需要有能力、有经验,还有学历的人,我抓住机会,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和之前积累的资源,顺利跻身集团高管,拥有了足够的权力和资本,也拥有了接近他们、报复他们的资本。”
耿童刚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要让严芬芳自己说。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大姐姐的死,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誓言。我一边在双立集团任职,一边暗中关注着赵立刚和荣兴的动向,等着复仇的时机......零三年的时候,我偶然听说,荣兴离开了滇城,去了白港发展建材生意。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是想甩掉赵立刚,甩掉自己从前的身份,上岸,洗白,”严芬芳的语气变得坚定,“你觉得我会让他如愿吗?”
“所以,你离职了,”耿童想起什么,“之前你说,你布局是为了你妹妹。”
言下之意,他对严芬芳今天的这套说辞,表示怀疑。
“再大的骆驼,也会被一根一根不同的稻草彻底压垮,我恨一个人,是因为他做了太多伤害我的事,”严芬芳道,“其实我本来想放过赵立刚的,但他的哥哥赵立民,把我妹妹害了。警官,这些你都是知道的,我爸妈离婚之后,我那个比我小很多的妹妹就再也找不到了,等我有了人脉有了手段,打听到她消息的时候,她已经被弄进了赵立民的宾满楼。所以,赵立刚,赵立民,我非杀不可,但杀人犯法啊,我只能用别的手段来对付他们......至于闵齐——我救过他全家的命,我知道他可靠,也知道他的底细,他和我一样,都恨死了毒|品。”
耿童语气淡淡:“你是怎么知道,荣兴要利用宕山风景区的地缘条件和工程车通行的便利来贩|毒的。”
“我妹妹,”严芬芳说,“她在国外,她看到的东西,比我看到的更多。宾满楼倒了之后,我让她改名换姓去国外念书,在这个社会上,只有变得强大,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方正平和赵立刚、荣兴勾结在一起,我就让我妹妹打着求人办事的幌子给方正平的老婆送名牌包包,方正平来者不拒,倒是给我省去很多麻烦。”
耿童:“你们莫名其妙找上门,方正平一点都不怀疑?”
“滇城开发区的项目,有的是人想做,有的是人想托关系,这个说辞一拿出来,方正平那种无往不利的人,又怎么会往深处想?更何况,他收的礼还少吗。”
耿童静静地听着,眼底的凝重越来越甚。
从宾满楼被查,再到那只足够让警察注意到这对姐妹的名牌包包,严芬芳还真是花了不少功夫。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
她一直在暗中引导着警方。
如果她不主动把自己送到警察面前,也许她完全有手腕全身而退。
审讯快结束的时候,严芬芳忽然抬起头,看着耿童。
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目光是平静的,是防御的,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现在这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软下来,像是一层壳裂了一道缝。
严芬芳:“耿警官。”
耿童抬起眼看她。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在惨白的灯光下,竟有几分暖意。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轻下来,“我本来可以走的。”
耿童没说话,等着。
“宾满楼倒的时候,我手里的钱,够我改名换姓,去任何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我安排我妹妹出去的时候,也给自己留了一条路。”她顿了顿,“但我没走。”
“为什么?”
严芬芳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耿童开始觉得那目光有些不对。
严芬芳轻佻地说:“因为我想见你。”
耿童的眉头微微皱起。
严芬芳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明显一点:“我说过,我有人脉,也有手段,你们调查宾满楼旧案的动静那么大,想不让人注意都难。我没想过我把宾满楼搞垮之后竟然还有警察会去重新调查一个早就结案的案子,我觉得很有趣,到底是哪个警察这么聪明?所以,我就找人查了你的底,发现你比我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白。”
“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敢背调警察。”
“我敢做的事情多了去了,不过有一个道理我很清楚,”严芬芳说,“这个世界上清清白白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用各种颜料强行给自己涂成白色的,另一种,是生来就是白纸一张的。”
62、
提审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耿童出来之后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孙乐乐递过来一根烟,他接过去,没点,只是捏在手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和凉意。
“哥,”孙乐乐压低声音,“她说的是真的吗?”
耿童没回答。
他看着手里那根烟,看着烟纸上细细的纹路,看着过滤嘴上海绵的孔洞。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严芬芳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停顿。
那个大姐姐。
那个妹妹。
“去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她说的那个大姐姐,叫什么名字,哪一年死的,死在哪儿,有没有报案记录。还有她妹妹金慧慧——出入境记录,学籍信息,银行流水,全部查一遍。”
孙乐乐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孙乐乐停下来。
耿童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查的时候小心点,”他说,“别惊动任何人。”
孙乐乐愣了愣,然后点点头,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耿童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被捏了半天的烟,终于把它叼在嘴里,点燃。
烟雾升起来,在惨白的灯光下打着旋,然后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散。
严芬芳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忘不了。
那不是认罪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
他形容不出来。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邢辰。
“喂?”
“你在哪儿?”邢辰的声音有点急,“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吃饭了没?”
耿童沉默了两秒。
邢辰变得有点不太一样。
“看守所,”耿童叼着烟,“查岗啊?”
“查什么岗,”邢辰的声音里带了点恼,“我他妈问你吃饭了没。”
“没。”
“几点了你知道吗?”
耿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指针清清楚楚,但他盯着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一点。”
“一点四十!”邢辰在那头吼,“一点四十你跟我说一点?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耿童没说话,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出一口白雾。
烟雾顺着走廊飘,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散。
“出来,”邢辰说,语气忽然变得平常,像刚才那声吼不是他吼的,“我在门口。”
耿童愣了一下。
他目光下移,在心底骂了句娘。
那个该死的骷髅头定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邢辰别在他皮带上了。
耿童语气冷了下去:“你来干嘛?”
“接你吃饭。”
“我自己有车。”
“我知道你有车,”邢辰冷笑一声,“午休时间,你想一心扑在案子上我不管你,但我饿了,我要吃饭。你不回来,我就只好来找你了。”
耿童:“你没钱吃饭?”
“老子不想一个人吃。”
两个人都沉默了。
片刻后。
“出来,”邢辰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软下来,“我在门口等你。”
电话挂了。
耿童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往外走。
看守所门口,耿童的车停在那里。耿童走过去的时候,邢辰正靠在车门上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
耿童无语:“昨天才见过。”
“昨天是昨天,”邢辰拉开车门,“上车。”
这话说的,好像这车是邢辰的一样。
耿童坐进副驾驶,车门一关,世界安静下来。
“想吃什么?”邢辰发动车子。
“随便。”
“随便个屁,”邢辰打方向盘,车子驶出看守所大门,“没有随便吃。”
耿童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
邢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一家路边小店门口。店面不大,招牌上的字都掉了漆,但里面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
“下车,”邢辰熄了火,“这家的米线你爱吃。”
这家店,是他两年前为了查刘三火,找邢辰接头的时候说的那家米线店,老板是公安的自己人。
耿童看了他一眼:“倒也不用一日三餐都吃这东西。”
“我不管,反正你得吃东西,”邢辰说,“我怎么知道你早上吃没吃,你门一关就走了。”
店里人不多,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邢辰要了两碗米线,然后把筷子往耿童面前一拍:“吃。”
耿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股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点点。
邢辰没吃,只是看着他。
“干嘛?”耿童头也不抬。
“看你吃,”邢辰说,“怕你又跟昨天一样。”
耿童没说话,又吃了一口。
然后放下筷子:“说吧,又耍手段用定位找我,还把我带到这家店里来,几个意思。”
邢辰见状,也不藏着掖着了,淡然道:“约会。”
耿童:“?”
他嘴里那口米线差点没喷出来,硬生生咽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你他|妈说什么?”
“约会,”邢辰面不改色,又重复了一遍,还补了一句,“看不出来?”
耿童盯着他看了三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那张脸一本正经,坦然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邢辰,”耿童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脑子进水了?”
“没进。”
“那你抽什么风?”
“没抽风,”邢辰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我就是在想,我他妈给你当线人这么久了,没正儿八经跟你吃过一顿饭。不是蹲路边啃盒饭,就是在车里扒拉两口,再不然就是你半夜找我,弄个夜宵凑合一顿——那算饭吗?那叫工作。这家米线你念叨多少回了?今天正好,看守所出来顺路,你不加班我不跑路——哪条不符合约会条件?”
耿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约会不是这么定义的。”他最后憋出来一句。
“那怎么定义?”
“那是......”耿童卡住了。
他想说那是男女之间的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行了,”邢辰摆摆手,“看你那样,吓得跟什么似的。我逗你玩的。”
耿童盯着他,目光里写着“你觉得我信吗”。
邢辰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端起自己那碗米线喝了一口汤。
一顿饭吃得尴尬,也吃得突然。
耿童不知道邢辰到底什么用意,但邢辰终究没做什么别的,吃完饭,就把耿童送回禁毒大队了。
莫名其妙。
邢辰是坐顺风车回去的。
离开的时候,他想的是永别。
63、
禁毒大队,时安生很快带着结果开了一场案情分析会。
禁毒大队的案情分析会开了整整一个下午。
时安生把最后一份传真贴在白板上,转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人。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文件、线索箭头,像一张巨大的网,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勾连起来。
“闵兆,闵齐的哥哥,多年前确实死于吸毒过量。”时安生指着那张从滇城发来的传真,“闵齐没有撒谎,他跟着严芬芳,确实是想报仇。他哥哥当年吸的货,就是从赵立刚手里流出来的。”
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严芬芳那个大姐姐,也查到了,”时安生翻出另一份材料,“名字叫苏敏,二十六年前在滇城遇害,案件至今还未侦破。报案人是当时的居委会主任,说发现尸体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好几天,身上有被虐待和侵犯的痕迹。嫌疑人——当时锁定的就是赵立刚和荣兴,但当时没有监控,证据不足,最后不了了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零星的几句话,藏着不少东西。
二十六年前。
那个时候,严芬芳才多大?
而且什么叫锁定了嫌疑人但是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这场案情讨论会开得让人憋屈。
等一切都忙完了,耿童回家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耿童站在出租屋的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钥匙,指节泛白,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颤。
冰冷的钥匙,硌得他掌心生疼,可他却毫无知觉,目光死死盯着眼前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一片慌乱,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门是锁着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锁开了。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一股熟悉的、属于邢辰的气息,扑面而来,可这气息里,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疏离,没有了往日里的温暖与烟火气。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每一声,都格外沉重,格外清晰。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玄关——邢辰的拖鞋还安安静静地放在鞋柜旁,摆放得整整齐齐,可鞋柜上,原本属于邢辰的那双运动鞋,却不见了踪影,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脚步沉重地往屋里走。客厅里没有人,沙发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茶几上也收拾得整整齐齐,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厨房里,冷冷清清,没有烟火气,灶台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用过一般;卧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气。
衣柜的门,被人敞开着,里面的衣服少了一半,原本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柜,此刻显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他自己的衣服,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格外凄凉。洗手台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渍,显然,不久前还有人用过,可上面的牙刷、毛巾,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他自己的那一套,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耿童站在卧室中央,目光死死盯着那张他和邢辰一起睡过的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平平整整,仿佛从来没有人睡过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思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慌乱,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疼痛。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手指僵硬地按下邢辰的号码,屏幕上显示着“正在拨号”,可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听,最后,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关机了。
他不甘心,又重新拨了一遍,手指抖得更加厉害,可结果,依旧是一样的——关机。
他缓缓放下手机,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温暖而明媚,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冷得他浑身僵硬,冷得他几乎要窒息。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曾经的画面——那天晚上,他被刘三火的人打晕,是邢辰救了他,那天晚上,他们挤在这张小床上,邢辰紧紧抱着他说睡不着,还有昨天,乃至于今天莫名其妙的一顿饭......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温暖而美好,可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回忆,刺得他心口生疼。
耿童想明白了。
合着,是诀别饭。
这个邢辰,又跑掉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线人身份曝光,何去何从,会不会被报复,无从得知。
可最后,定格在耿童脑子里的,却不是这些,而是文斯言那张被水泡得发胀、面目全非的脸,那双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耿童慢慢蹲下身,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连眼泪,都像是被冻住了,怎么也掉不下来。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绝望,一点点将他彻底包裹,让他无法呼吸。
很久之后,他才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痕迹,眼神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慌乱、绝望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