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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破晓篇28:残疴 保重 ...

  •   52、
      水库边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凉,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刀子,一刀一刀往人骨缝里钻。
      耿童离开之后回了队里,看见大办公室里文斯言的办公桌上杂乱无章,堆满了各种材料和文件,就好像这个人还鲜活地留在人间,只是临时去了趟厕所一样,所有的东西,都还在这里,都还保持着之前的样子。仿佛下一秒文斯言就会笑嘻嘻地回来。
      他在文斯言的桌子前驻足,窗户开着,冷冽的风轻轻灌进来。
      乱。
      这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乱糟糟的,耿童在心底笑了一下,笑这个小家伙怎么连桌子都懒得收拾,什么东西都随手乱放,就不怕弄丢或者找不到。
      然后他开始一点点整理,把纸张材料都好好地归类,用燕尾夹分别夹起来。
      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一把推开磨砂玻璃门。
      耿童轻轻回头,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睛。
      是文娜,大概是刚得知消息,从另一栋楼的宣传部门跑过来,特意来找他的,又或者说,是不甘心,是想确认什么。
      文斯言的表姐。
      她好像狠狠哭过一场,来的时候盘起来的头发都乱了几缕,掖在裤腰里的警服衬衫因为跑动而发皱,一个本该端庄地坐在宣传部门办公室里处理材料的女警察,此时正呆滞地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就这么和耿童遥遥而望。
      耿童放下手里的东西,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准备离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文娜,她视若珍宝的表弟,那个还没来得及褪去青涩、还没来得及实现当一名好警察的梦想的青年,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死得那么惨烈。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样的悲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亵渎。
      和文娜擦肩而过的时候,文娜猛地拉住耿童的胳膊。
      就这样,两个沉默的人再次对上眼神。
      文娜颤抖着开口:“我弟弟呢。”
      耿童还是没说话,只是任由文娜紧紧拉住他的胳膊。
      文娜的眼泪落了下来:“我弟弟呢,我弟弟呢!”
      耿童还是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眼底的猩红被他死死压抑着,只是任由文娜紧紧拉住自己的胳膊,任由那种深入骨髓的愧疚与痛苦,在心底肆意蔓延,将两个和文斯言关系最亲密的人彻底包裹。
      他不敢看文娜的眼睛,不敢回应对方的追问——他答不出来,也无法回答。
      文娜的眼泪落得更凶了,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拉住耿童胳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里的悲痛几乎要崩溃,一遍又一遍地追问,带着哭嚎,带着绝望,回荡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我弟弟呢,我弟弟到底在哪儿!耿队,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你们搞错了?他怎么会没了?怎么会......”
      文娜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嚎啕,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有死死拉住耿童胳膊的手,还在固执地坚持着。她多希望耿童能反驳她,能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文斯言只是出去执行任务了,很快就会回来,很快就会再黏着她喊一声“姐”。
      耿童依旧沉默着,眼眶终于再也撑不住,一丝湿意漫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能感觉到胳膊上的力道,能听到文娜绝望的哭声,能想起文斯言那张青涩腼腆的脸。
      他缓缓抬起手,想轻轻拍一拍文娜的肩膀,想安慰对方,可指尖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最后,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文娜的目光,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一字一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对不起。”
      这句话,狠狠扎碎了文娜最后的希望。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拉住耿童胳膊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顺着墙壁,一点点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里,满是绝望与不甘,听得人心脏发疼。
      耿童站在原地,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里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想说,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他;想说,我一定会查清楚真相,为斯言报仇。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禁毒大队另一个兄弟走了过来:“童队,王姐那边出结果了。让您去一趟解剖室。”
      闻言文娜立马跌跌撞撞地起身,又抓住那个兄弟的胳膊。
      耿童轻轻拉开了文娜,对她摇摇头。
      “文警官,”耿童僵涩地开口,“我去就好了。我去。”
      耿童看见过现场的惨烈,自然能想象到解剖室里会是怎样一番情景,此时拦住文娜,不是绝情,是想保护文斯言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帧影像,是不想文娜这个做家属的,看见自己的弟弟被冰冷的器械解剖,看见他最脆弱、最不堪的模样,不想让她心底仅存的那点关于文斯言的温暖,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碾碎。
      文娜的手被拉开,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眼底的执拗瞬间被绝望取代,她看着耿童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刻意避开自己目光的模样,瞬间就明白了什么,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反驳,想坚持着要去见文斯言最后一面,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哽咽。
      她知道,耿童是为了她好。她也隐约能想象到解剖室里的场景,可她不甘心,不甘心连弟弟最后的模样都不能再见一面,不甘心连弟弟是怎么承受那些痛苦的,都不能亲自确认。
      耿童看着她崩溃又无助的模样,心头的愧疚更甚。
      攥了攥拳头,喉结滚动了一圈,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耿童只是轻轻拍了拍文娜的肩膀:“我替你去。”
      文娜站在原地,看着耿童决绝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出办公室,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又一次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哭声,那哭声里,满是不甘与无力,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格外刺耳。
      窗外的冷风依旧呼啸,灌进办公室里,吹得桌上的纸张微微翻动,像是文斯言无声的回应,也像是在诉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还有所有人心底的悲痛与不甘。

      53、
      法医解剖室的白炽灯管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照得每一寸空间都白得刺眼。
      耿童站在观察窗前,隔着那层玻璃,看着王娟俯身在解剖台前。不锈钢台面上,文斯言的遗体安静地躺着,皮肤泛着水浸后的灰白,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在无影灯下无所遁形。
      王娟摘下沾着血的手套,推开门走出来。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睑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从接到遗体到现在,一直都在加班。
      “进来吧,”她的声音沙哑,“有些东西,你得亲眼看看。”
      耿童跟着她走进解剖室。
      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甜。他走到解剖台旁,目光落在文斯言的脸上——那张脸已经浮肿变形,但他还是能认出来。
      那是跟了他快两年的徒弟,是他的第一个徒弟。
      也许,也会是最后一个。
      “初步尸检我已经做完了,”王娟翻开记录本,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克制,但指尖微微发颤,“死亡时间,从尸僵缓解、尸斑固定程度以及角膜混浊程度综合判断,在四到五天前,符合文斯言失踪当晚遇害的推断。”
      她的手指悬停在文斯言的双手上方。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缺失。甲床裸露在外,呈现暗红色的凝血,边缘有轻微的撕裂和炎症反应:“我们先从体表伤开始。”
      耿童静静地听着。
      “指甲剥脱。不是一次性拔掉的,从炎症反应程度来看,是分批进行的,”王娟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耿童的心里,“这说明行凶者不是在简单施暴,而是在逼供。他们在给他时间思考,给他机会开口。拔一根,问一次。他不说,再拔下一根。”
      耿童没有说话。他看着文斯言那双曾经握笔写字的双手,指甲盖没了,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指尖。
      王娟继续往下:“躯干部位,皮下出血范围广泛,呈现条索状和片状交替分布。条索状伤痕宽度均匀,符合皮带类工具反复抽打形成。片状伤痕边界不清,是钝器反复击打造成的软组织挫伤,且两种出血的生活反应明显,伤痕形成的时间大体一致,殴打他的人至少有两个。”
      然后她指向胸廓两侧:“肋骨断裂三根——左侧第四、第五肋骨完全性骨折,右侧第七肋骨线性骨折。骨折断面有生活反应,说明断骨当时已经刺破胸膜,造成血气胸。正常人在这种伤势下,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割。”
      她的手指上移到头部:“这里,颅骨骨折,致伤工具应该是锤类金属钝器,打击力度很大。但并不致命,综合推测,这可能是造成死者意识丧失的直接原因。”
      耿童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记得你在现场说,他是活着被人丢进水里的。”
      王娟沉默了几秒。
      “对,直接死因是溺水,”她道,“肺组织高度水肿,重量明显增加,切开后有大量泡沫状液体溢出。胃内容物中检测出大量水库水体中特有的硅藻,数量和种类与水库水样高度一致。结合呼吸道和消化道的硅藻分布,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入水时,他还活着。”
      黑暗的水库,冰冷的夜。文斯言浑身是伤,肋骨断了,颅骨骨折,被人抬起来,扔进水里。他不会游泳,或者他已经没有力气游泳。水灌进他的口鼻,呛进肺里,他挣扎,但挣不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然后归于平静。
      “还有。”王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翻开一份补充记录,抬头看他时,眼眶红了。
      “下半身,有明显的凌辱痕迹。□□括约肌重度撕裂,直肠黏膜广泛性损伤,是异物强行侵入的表现,”王娟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颤抖,“从损伤程度判断,不是一次性的。他们对他......反复实施了侵害。”
      解剖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耿童看着解剖台上的文斯言。那双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最后时刻想说什么。
      是喊疼吗?是喊师父吗?还是什么都没喊,咬着牙,一个字都没吐?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文斯言第一次喊他师父的样子。
      那时候的文斯言,单纯,腼腆。
      现在那双清澈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还有别的吗?”耿童问,声音平稳得可怕。
      王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职业状态。
      “还有几个细节,可能有侦查价值,”她拿起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根毛发,“这是在遗体头发里提取到的。三根,长度、颜色、质地都与文斯言的头发不符。另外,我在他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不属于他的皮肤组织,已经送去检验了,两天内出结果。”
      耿童点点头。
      “把所有这些,”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全部写进报告。一个字都不要漏。”
      王娟看着他:“耿童,你......”
      “我要让那份报告,成为凶手的死刑判决书,”耿童打断她,目光从文斯言的脸上移开,转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要让法官、让陪审团、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对一个缉毒警察做了什么。”

      54、
      拿着尸检报告回到办公室,文娜已经走了,队里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其他人出去巡检了。
      孙乐乐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看着耿童的背影,觉得此刻的耿童周身像裹着一层冰——不是那种冻得人发抖的冷,是那种靠近了会把人灼伤的、极度压抑着的冷。
      “哥。”孙乐乐这时候倒是放下了过去的种种不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耿童脑子很乱,却强迫自己一刻不停地思索。
      “把文斯言这阵子所有经手的案子、所有资料、所有电子设备,全部封存。我亲自查。”
      他没有失控,没有崩溃。
      那种过分的平静,反而比暴怒更让人揪心。
      他比谁都清楚,眼泪换不回人命,崩溃挡不住黑暗。要给文斯言一个交代,只能靠证据,只能靠真相。
      孙乐乐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肩膀:“我陪你,哥。”
      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桌面上摊满了文斯言生前的笔记本、出警记录、监控截图。耿童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在某一页上不动了。
      那是文斯言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得像个学生。
      最后一页记着几行字:宕山风景区建设阶段,夜间有货车出入;外地车牌号;兴旺建材工地通行证。
      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个名字:傅强。
      耿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傅强。
      以前不是没查过,可每次查到关键处,线索就莫名其妙断了。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永远比警方快一步。而这一次傅强堂而皇之地回国收拾荣兴,看着是狗咬狗一嘴毛,内里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文斯言,这个在警队里不太惹眼的小孩儿,竟然在暗地里偷偷查他,甚至连耿童都没告诉。
      查到了什么?宕山风景区案的主要责任人是荣兴,背地里谋划着要报复荣兴的是严芬芳,掉包混凝土的是闵齐,这案子怎么看,都和傅强没有瓜葛。
      为什么文斯言要强调傅强?
      耿童翻开另一份材料,是宕山风景区坍塌事故的卷宗。表面上看,是闵齐调换不合格建材导致的事故,三条人命,闵齐已经控制,案子似乎可以结了。
      可文斯言在卷宗边缘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建材车有问题,不止拉建材。
      耿童的心脏猛地一沉。
      宕山工程由兴旺建材承建。那些挂着工地通行证的运输车,沿途关卡基本不查——简直是天然的运毒通道。
      如果文斯言的判断是对的,那么宕山坍塌就不是简单的工程腐败。
      那是为了制造混乱,为了趁乱转移藏在工地附近的毒|品。事后封锁现场、清理废墟,正好可以把所有痕迹抹平。
      而文斯言,就是撞破了这一层。
      所以他必须死。
      孙乐乐顶着黑眼圈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哥,小文私人用的这台电脑,技术队刚解开。有个加密文件夹。”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耿童的手指微微收紧。
      文件夹里没有私人照片,没有和家人朋友的聊天记录,全是密密麻麻的调查资料——
      宕山风景区观景台工程的工程车出入记录照片,拍摄时间是深夜,画面模糊但能看清车牌。
      几辆货车的行驶轨迹截图,时间跨度三个月,终点都是宕山工地。
      一些被圈出来的可疑人员照片,其中一张,是傅强和某个穿着制服的人在饭桌上碰杯的画面,那个人的脸被文斯言用红圈圈住,旁边打了个问号。
      还有一个单独的文档,标题只有两个字:师父。
      耿童点开。
      “师父,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在这里吧。我可能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傅强那条线,比我们想的深。宕山的事故不是意外,是为了掩护运毒。我手里有证据,但还没凑齐。等凑齐了,我第一个告诉你。你别骂我自作主张,我就是想,万一真能把这个窝端了,也算我没白跟你两年。师父,保重。”
      文档的修改时间,是五天前。
      五天前,文斯言还在熬夜整理这些线索。五天前,他还想着等证据凑齐了,第一个告诉师父。
      五天前。
      耿童盯着那两个字,眼眶发酸。
      他把文档关掉,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傅强的关系网、资金流向、运输渠道,全部挖出来。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
      “队里最近所有行动的知情范围、通讯记录,也给我调出来。”
      孙乐乐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哥,你是怀疑......”
      耿童没有接话。
      从宕山观景台坍塌,到文斯言暗中调查傅强,再到被精准灭口、抛尸水库。每一步,对方都算得太准,躲得太快。
      除非有人在他们身边,把消息递了出去。
      耿童:“另外,明天安排一次提审。”
      “审谁?”
      “闵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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