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界》八月灯火

211、破晓篇27： 深渊 哥，你得有

　　50、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将闵齐那张脸映得愈发灰败憔悴，连下颌线的轮廓都透着一股死寂。他被按在冰冷的审讯椅上，双手死死铐在桌面的铁环里，脑袋垂得极低，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耿童推门而入，冷风裹挟着他身上的寒气涌进室内，他径直在闵齐对面坐下，将一沓厚重的材料“啪”地拍在桌上，纸张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闵齐。”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块冰，直直砸向对面的人，“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闵齐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光亮，他潦草地扫了耿童一眼，那目光里藏着慌乱与躲闪，转瞬便又低下头，牙关紧咬，依旧不肯开口。
　　耿童也不催促，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的材料，慢条斯理地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指尖一推，照片滑过光滑的桌面，稳稳停在闵齐面前。照片上，白港那间仓库早已被大火烧得只剩焦黑的框架，断壁残垣间还残留着未熄灭的火星印记，狰狞又刺眼。
　　“这把火，是你放的吧？”
　　闵齐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圈，指尖死死攥住，指节泛白，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沉默得像块顽石。
　　耿童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又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宕山风景区坍塌后的狼藉现场，断裂的钢筋混着碎石堆得老高，三名死者的遗体被洁白的白布严严实实地盖着，轮廓突兀，旁边围着几名痛哭流涕的家属，哭声仿佛能透过照片传来，撕心裂肺。
　　“这三条人命，跟你也脱不了干系。”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闵齐紧绷的防线，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肩膀微微发颤，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抿紧嘴唇，不肯吐出一个字。
　　耿童缓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严芬芳已经全交代了。你暗中调换工程材料，她指使你纵火销毁证据，你们的聊天记录、每一笔转账凭证，还有你露面交接材料的监控，都在我手里。你现在缄口不言，等上了法庭，就算你想说，也没机会了。”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闵齐，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血丝爬满了整个眼白，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
　　“谁逼你？”耿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是那个工头，当年我在双立集团干活的时候，那个工头成天找我麻烦，嫌我多管闲事，嫌我不识抬举，”闵齐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越来越激动，眼泪顺着脸颊疯狂滚落，“我只是说了句材料不合格，不能用，他就威胁我，说要弄死我全家，还要把我扔去喂狗！严姐她帮了我，她带我离开了双立，给我安排新的工作，让我躲开了那个王八|蛋的报复。她对我有救命之恩，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只能干什么啊！”
　　耿童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目光复杂难辨，有惋惜，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所以，她让你调换不合格的混凝土材料，你就照做了？你是干这行的，材料不合格意味着什么，会引发什么后果，你心里真的不清楚吗？”
　　闵齐被问得哑口无言，哭声愈发凄厉，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没想过会死人，我真的没想过......我以为只是偷工减料，最多就是工程验收不过关，返工整改就好，我不知道他们会把那些不合格的材料用在观景台上，我不知道会有人站上去，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耿童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斥责，“你干这行十几年，混凝土的标号、强度，不合格材料会导致坍塌，这些基本的常识，你会不知道？你只是在自欺欺人，只是想为自己的懦弱和罪孽找借口！”
　　闵齐说不出话来，只能瘫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嚎啕大哭，哭声里满是悔恨与绝望。
　　耿童沉默了几秒，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他痛哭的背影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闵齐的懦弱，酿成了三条人命的悲剧。
　　但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在这个世道上，要遭遇多少不公和威胁、逼迫，才会使得一个人，一步步坠入深渊，终究是迷失了自己，成为了拿起屠刀向他人行刑的恶魔。
　　耿童轻轻拉开审讯室的门，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椅子上、被悔恨淹没的男人，终究是没再多说一句话，推门走了出去。
　　“继续审，”他对门口守着的警员沉声吩咐，语气坚定，“把所有细节都挖干净，一点都不能放过。”

　　51、
　　文斯言失踪后不知道第多少天，消息终于传来了。
　　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消息，只有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直钻进每个人的心底。
　　孙乐乐冲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声音里满是哭腔：“耿童，文斯言，有，有线索了——”
　　耿童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几圈，停在桌角。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孙乐乐那张几乎要哭出来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其实他已经有了答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挤出几个字：“在哪儿？”
　　“东平路那个废弃仓库，再往东三公里，有个水库，”孙乐乐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是没忍住，掉了下来，“今天早上，一个来电鱼的农民发现的，尸体泡在水里，已经、已经面目全非了。”
　　耿童什么也没说，猛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脚步快得有些踉跄，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孙乐乐在后面拼命追赶，声音里满是焦急：“耿童！你别去！现场情况不好，法医和现勘都在，你去干嘛啊——”
　　耿童充耳不闻，径直拉开办公室的门，上了车，孙乐乐见状，也只能跟着上车。
　　耿童油门一脚踩到底，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车轮碾过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了水库边。初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乱了些。
　　他望着那片浑浊发黑的水面，看着法医和警员们穿着防水服，小心翼翼地将文斯言的遗体从水里捞出来，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脏。
　　遗体已经被水泡得发胀变形，肤色惨白中透着青紫色，脸上的五官模糊不清，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有些是新鲜的，皮肉外翻，还带着未干涸的血迹；有些已经结了痂，却又被水泡开，狰狞可怖。那双曾经亮晶晶、满是崇拜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喊他一声“师父”。
　　耿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冷风刮过他的脸颊，带着水汽，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有心底的冰冷，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浑身僵硬。
　　孙乐乐跟在他身后，红着眼眶，紧紧咬着嘴唇，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能清晰地看到耿童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王娟走了过来，摘下脸上的口罩，面色凝重得像是蒙上了一层寒霜，声音沉重：“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天前，也就是文斯言失踪的当天晚上。死者身上有多次被殴打、虐待的痕迹，肋骨断裂三根，颅骨有明显骨折，但直接死因是溺水——他是被人活着扔进水里的，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更具体的细节，需要带回去解剖后，才能给出准确报告。”
　　活着扔进水里的。
　　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耿童的心脏，将他最后的希望彻底碾碎。
　　王娟的话还在继续：“另外，现场有很明显的拖拽痕迹和脚印，大致能判断是从东平路废弃仓库后门的沼泽地延伸到这里来的，从脚印的形态上看，现场除了文斯言之外，应该还有两个人。”
　　耿童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掌心的疼痛传来，可他却毫无知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文斯言刚来队里时的模样——青涩、腼腆，说话还有点结巴，第一次喊他“师父”的时候，耳朵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才两年不到。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立志要当一名好警察的青年，怎么就没了？
　　怎么就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永远离开了他？
　　孙乐乐比他先消化完这残酷的现实，他轻轻走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哥，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文斯言的死，不对劲，这个案子，怕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这是孙乐乐第一次喊他哥，没有平日里的嬉闹，只有沉甸甸的担忧。
　　耿童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底一片猩红，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什么意思？”
　　孙乐乐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还是如实开口，不安地斟酌着用词：“我刚刚又去看了一眼遗体，他身上的有些伤痕，很特别，而且，尸体被拖出来的时候没穿衣服，下半身......有明显的凌辱痕迹。”
　　他没有说完，但耿童已经完全听懂了。
　　耿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断裂，眼前一阵发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滔天的愤怒和悔恨席卷而来。
　　“我知道了，”耿童的声音依旧平静，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怒火与绝望，“告诉王姐，解剖报告出来后，第一时间给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依旧沉稳，可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决绝。
　　孙乐乐在后面连忙追上，小心翼翼地问：“哥，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耿童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孙乐乐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初春的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围着他的脚边打转，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查。往死里查。不管背后是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查清真相，替文斯言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