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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破晓篇20:承诺 说话算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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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于清离开的时候,耿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对耿童露出一个不算友好的微笑:“你的线人比我想象得忠诚,也比我想象中的更难搞。”
“邢辰是我选的,”耿童淡然道,“我的人,自然像我。”
“那就提前恭喜一句了,”于清按住他肩膀,“你以为市局派人来只是单纯地兴师问罪么?”
“不然呢?既不过问他的伤,也不过问现场情况,又只字不提他为什么会和我一起出现在8206号房间,一来就直奔傅强,”耿童冷笑一声,“于队,你是带着任务来的。”
于清:“你们受伤时现场的细节情况,我白天不是问过你了么。你们分局的人也来问过两轮,你这意思,是觉得我们不专业?还是说......作为执法者,作为这起案件的当事人,你本来应该避嫌,却在病房门口偷偷听墙角?”
“病房又不隔音,”耿童淡淡地说,“我还听见隔壁病房两夫妻吵架呢,是你们太剑拔弩张把话说得那么重,这你也要怪我?”
于清咬咬牙:“你还真是够冥顽不灵的。”
“和你相比差远了,”耿童冷冷地说,“慢走,不送。”
“不是,我哪惹你了?我记得我们今天才刚认识吧?”
耿童慢悠悠地朝病房微微抬了抬下巴:“你大半夜带着一帮人过来委屈一个为我挡了子弹的、我亲自挑选的线人,就是惹我。我这个人天生就是个喜欢有仇当场报的,呛你两句怎么了?不满意就受着,要么就出去举报我,说我脾气暴,让督察来看看咱俩的笑话。”
于清实在不想和他废话,又拿他没办法,只甩下一句“我才懒得计较”便带着人匆匆走了。
30、
回到病房,耿童扫一眼邢辰,见邢辰靠在床头闭着眼,于是便坐在那张之前于清坐过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
邢辰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耿童知道他没有。
三分钟。五分钟。
邢辰终于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看什么?没见过被人审得只剩半条命的?”
“见过,”耿童说,“没见过审完了还替人说话的。”
“我没替你说话。”
“你不是替我说话?那为什么于清出来的时候脸色那么差?”
邢辰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看向窗外:“那是事实。我只听你的。”
耿童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邢辰。”
“嗯。”
“两年前我找你的时候,我说,你要想好了,线人这种事,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刚刚你说,要和我重新开始,那我再问你一次,重来一回,你选择做我的线人,还是选择......别的路。”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耿童回过头,看见邢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单的一角。
“耿童,”邢辰的声音很轻,“有些事,真的还没到能见光的时候。”
“那江驰呢?”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邢辰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他死之前,跟我说了挺多话的,我都快忘记他说了什么,只记得他要我好好活着,”耿童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直到今天我才好不容易从你口中知道,那天晚上你从医院逃走,是他帮你安排的。车,路,钱,都是他给的。”
邢辰抬起头,对上耿童的目光。
“我知道他帮了你,”耿童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帮。”
邢辰闭上眼,靠回床头。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不是帮我。”
“那他是帮谁?”
邢辰睁开眼,看向耿童。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悲伤,还有一点耿童读不懂的东西。
邢辰:“他是在保护你。”
耿童的眉头皱起来。
“那天晚上,如果我继续留在医院,会发生什么?”邢辰一字一句地说,“警方的人会问我,会逼我,会用各种手段让我开口。而我一旦开口,我们针对傅强做出的种种努力就全都白费了。毕竟当时突然跳出来用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举报你的人,是你朝夕相处了很多年的战友,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们内部早就出了问题,而且是大问题。他们要把你拖下来,他们不想让你再往下查,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但是江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我这个不清不白的线人跑了,你才能安全。只有我继续藏在暗处,你这颗钉子才能钉得更深,他很早就开始布局了,只是你我都知道得太晚。”邢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耿童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很久之后,耿童才开口,声音干涩:“江队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当然不会说,”邢辰苦笑,“他那种人,做十件事,能闷在心里九件。剩下那一件,还是被你逼急了才漏出来的。”
耿童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看向窗外。他的背影绷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塌着。
邢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耿童。”
“嗯。”
“对不起。”
耿童转过身:“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还没办法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邢辰说,“但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晚,就越安全。”
耿童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平静。
“那就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他说,“我等着。”
31、
邢辰出院那天,距离他们谈心的那个晚上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耿童下班之后开了自己那辆不起眼的大众过来。
“去哪?”邢辰问。
“租了个房子,”耿童把一袋东西扔到后座,“你现在暴露了,傅强那边你不能再过去了,医院也不安全。但,不管怎么样,你是我的线人......先住着,等风头过去再说。”
邢辰:“我没这么多行李——不对,那是你的箱子,你跟我一起住?”
“不然呢?”耿童合上后备箱,语气平淡,“再让你跑一次?江队可没法再帮你第二次了。”
邢辰没接话,只是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车子穿过城区,穿过几条嘈杂的街道,最后拐进一片老旧的小区。
六层楼的步梯房,外墙的瓷砖已经泛黄,楼下的空地上晒着不知道谁家的被子和咸菜。
“条件有限,”耿童停好车,“将就住。”
邢辰睁开眼,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忽然笑了。
耿童:“笑什么?”
“没什么,”邢辰推开车门,“就是觉得,你这个分局禁毒大队的队长,还挺会挑地方的。这种地方,傅强的人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他们眼高于顶,看不上这种小破房子。”
耿童拎着东西往楼上走,头也不回:“少废话,上来帮忙。”
房子在三楼,两室一厅,装修老旧但收拾得干净。耿童把东西往沙发上一扔,指了指左边的房间:“你住那间。我在隔壁。”
邢辰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没有看房间,也没有看那些老旧的家具,最后目光落在耿童身上。
那目光很长,裹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藏了很久的、不敢宣之于口的依赖,像潮水一样,慢慢漫过眼底,又被他悄悄压下去,只剩温柔的涟漪。
“耿童。”
“又怎么了?””耿童弯腰整理箱子,语气依旧淡淡的,耳尖却悄悄泛红——他能感觉到邢辰的目光,灼热又柔软,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假装忙碌,避开那份太过直白的注视。
邢辰忽然笑了:“你就不怕我半夜再跑一次?”
耿童回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耿童先移开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他。
“要跑也行,”耿童说,“记得锁门。这房子押金一千,抵我小半个月工资了,我可赔不起。”
邢辰接住钥匙,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知道了。”
耿童转过身,继续整理箱子,耳根的红色却越来越深,他能感觉到邢辰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其实他知道,邢辰不会跑,他也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把邢辰当成一个简单的线人来看待——从两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邢辰,看到他眼底的倔强与不甘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早就住进了他心里,只是他不肯承认,也不敢承认。
邢辰走到沙发边,拿起耿童放在上面的一件外套,是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是属于耿童的味道,陌生又熟悉,让他觉得安心。
邢辰轻轻摩挲着外套的袖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打破了客厅的安静:“耿童,我们这样,算什么?”
这个邢辰问过无数遍的问题。
是啊,男人和男人,朋友做到这个份上,算什么?
耿童整理箱子的动作猛地停住,浑身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邢辰问的是什么,是问他们之间,到底是警察与线人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
他答不上来,也不敢答——警察与线人,本就不该有超越职责的羁绊,更何况,他们都是男人,这份感情,就像藏在暗处的春笋,一旦破土而出,就会被阳光灼伤,就会毁了他们彼此。
邢辰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件外套,目光落在耿童的背影上。
他知道耿童的顾虑,他不需要耿童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不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他只是想让耿童知道,耿童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另外一个叫邢辰的避风港。
过了很久,耿童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在对邢辰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你是我的线人。”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耿童:“也是,我想藏起来的人。”
巷弄里夕阳的暖光透过窗户,漏进客厅,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交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邢辰笑了,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湿意,他轻轻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走到耿童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亲昵地抱住了耿童,却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温柔与依赖。
耿童微微侧过脸,能闻到邢辰身上淡淡的气息。
邢辰比耿童高一点点,此时微微低下来,与耿童额头抵着额头。
耿童呼吸重了点。
他微微拧着眉头,殊不知自己的脸已经红了:“去房间。”
“好。”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
他们躺在这张上一个租客留下来的单人床上,距离很近。
借着黄昏的光,耿童的目光落在邢辰还未完全愈合的、缠着纱布的肩膀上:“伤口疼?”
“不疼,”邢辰抬眼看向他,“是你睡不着,对不对?”
耿童沉默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邢辰的脸颊旁,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轻轻落了下去。
“邢辰,”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以前,从来不敢想。”
邢辰没有动,任由他的指尖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熨帖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拉了拉被子,盖住了两个人:“想什么?想我们这样,算不算过界?”
耿童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动作笨拙却认真,眼底的局促渐渐褪去,只剩下笃定的温柔:“是,我们都越界了。”
邢辰的嘴角轻轻弯起,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动作很轻,避开了他身上可能有的疲惫,也避开了自己的伤口。
“那,就这样吧,你越界了,我也越界了,扯平,”他的声音埋在耿童的颈窝,带着一丝沙哑的委屈,也带着一丝坚定,“耿童,我不想再躲了,哪怕只有这一晚,哪怕只能这样,我也认。”
“没有名分。”耿童说。
“没有就没有,”邢辰在被子里握住他的手,“你手好凉。”
说着他忽然顿了顿,又问:“假肢那里还疼吗。”
“不疼。”
“撒谎,”邢辰黏在耿童身上,“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不会看我。”
耿童目光移过来,无奈看他一眼。
邢辰被逗笑。
耿童翻过身,姿势由侧躺改为平躺,眼神看着灰扑扑的天花板。
邢辰看着耿童:“以后,我们就这样?”
耿童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就这样。等查清傅强的事,等所有事情都能见光,等我们都能卸下身上的重担,再......说别的。”
“那我们......是在偷|人吗。”
“偷个屁,”耿童耳根一红,卷过被子背对着邢辰,“睡觉!”
“你转过来,肩膀漏风!”邢辰拍了一把耿童满是狰狞伤疤的背部,催促道,“转过来转过来,我冷!”
耿童只能无奈,转了回来,干脆一把将邢辰搂进怀里:“还冷吗。”
邢辰躲在他怀里轻笑。
耿童捏着他的下巴:“故意的是吧,嗯?”
邢辰没有躲闪,抬眼撞进他的眼底,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是啊,故意的。谁让你嘴硬,明明心里在意,偏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耿童的指尖顿了顿,看着他眼底的光亮,没有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我什么时候嘴硬了。”
“从两年前就嘴硬,”邢辰轻轻握住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还有几分庆幸,“明明怕我卧底出事,偏要装成不在乎;明明不想让我跑,偏要说让我记得锁门;明明心里有我,偏要说我只是你的线人。”
耿童沉默了,没有反驳。
邢辰说的,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对的。
过了好一会儿,耿童才轻轻叹了口气,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沙哑而认真:“以后不嘴硬了。”
邢辰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说话算话?”
“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