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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破晓篇16:巴普洛夫的狗 巴普洛夫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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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邢辰只觉得自己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是他和桑达去年被傅强带着去妙瓦底的那些时光,彼时他甚至跪在地上求傅强不要把桑达带过去,却被傅强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你要是个女人,跪着求我,我可能会给你三分薄面让你替桑达去伺候大老板,但很可惜,你不是。”
桑达其实早就过了天真单纯的年纪了,她很清楚,如果她不跟着傅强走,那么她那个体弱多病的爸爸,可能就会彻底没救——她不知道爸爸生的是什么病,但买药的钱很贵,从前是颂奇拜托桑达一家帮忙把翡翠原石装上货轮,给了一些工钱,可随着爸爸的身体状况逐渐不好,做不了苦力了,只能靠打鱼、卖鱼来过日子。
傅强一来就挥手给了她家很多钱,说是感谢这些天他们的照顾,但桑达也明白,如果只是感谢的话,根本用不着花这么大手笔,甚至傅强身边那个叫王老四的,还时不时来给她送化妆品,一直给她灌输女孩儿大了是时候打扮打扮的思想。她没办法拒绝那些东西,因为她害怕拒绝会惹得王老四不高兴——这帮人开心的时候挥金如土,不开心的时候,也许会要人命,这些,她都是很清楚的。
梦里,邢辰被傅强安排着每天巡视园区的宿舍楼和办公楼,他看着这里面被抬出去的尸体都能堆成小山,他也看着这里面源源不断地有新的人进来,且都是亚洲面孔。他看见长得漂亮的女人被一些在这里很有话语权的人叫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也看见长相普通的女人最后落得一身病、不治而死的下场。
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傅强让他去把桑达叫出来,说是老板回来了,他们得去给老板送好东西。
桑达跟着邢辰走的时候,不停地问这个她唯一能相信、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邢辰哥哥,我们要去哪儿啊?”
邢辰无法回答,强忍下内心的挣扎,温和地安抚她:“没事,就是......傅老板说,带你见见世面。”
后来他把人带到,也见到了那位老板。
是个缅甸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别人都喊那家伙“花哥”。
桑达被带进去之后,花哥和傅强攀谈了几句,邢辰和王老四在一旁看着,见傅强表情带笑,心里清楚傅强的目的达成了,最后他们离开那里,傅强让邢辰和王老四守着门,不用说也知道,是不能让桑达跑的意思。
邢辰听着里面的动静,听见桑达在哭,他内心不断地在想,如果他能护住桑达的话会怎么样,如果他有能力跟傅强对着干会怎么样。
但一切都只是空想,他依旧是傅强捏在手里的傀儡,他看似接近了傅强,却始终无法插手傅强的任何事情,包括桑达,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他都保护不了。
邢辰忍下了内心的焦虑和痛苦,烦躁地想走,却被王老四拉住,在王老四的警告之下,邢辰只能继续守夜。
直到里面传来那所谓的花哥的怒吼,再然后,砰,一声枪响,伴随着桑达的尖叫,就彻底没了声音。
那位大腹便便的老板一脚踹开门走了出来,一边整理衣领一边用缅甸语咒骂着什么,王老四立马一脸歉意地慌慌张张去恭维去挽留,寂静的夜里只剩下王老四的赔罪声。
邢辰皱着眉,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个房间,却只看见纱帐里,椅子上,被绑住双腿的桑达......那个曾经活泼明艳的女孩儿,最终以这样屈辱的方式死了,青春年华折在一声枪响中,甚至到了最后,什么遮盖都没有,只有一条被她挣脱的绳索孤零零挂在她的右手上,而鲜血,正顺着她的指尖缓缓坠在地上,流成了一条曲曲折折的沟渠。
她挣扎过。
她失败了。
邢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听着门外王老四那令人作呕的赔罪和那个杀人者的高高在上,他狠狠攥紧拳头,却也只能压住怒意和恨意,左右看了一圈,最终还是一把扯下了纱幔,颤抖着闭着眼,把它盖在桑达身上。
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来的时候,王老四已经送走了那个老板,下一秒,那姓王的一抬手,瞬间上来几个人捂住邢辰的嘴和眼睛,把他拖走了。
等他看清楚眼前景象,等待他的却是烧红的烙铁。
他被五花大绑在一根木桩上,动弹不得。
昏暗的烛火光只照亮了一隅。傅强高坐在前方不远处,手里摇晃着红酒杯,淡淡吩咐:“邢辰,我让你教桑达规矩,但你好像并没有让她学会怎么和花哥交际。”
邢辰的嘴被黑胶带裹得严严实实,发不出一点声音。
傅强还在兴师问罪:“......甚至,还把花哥得罪了。”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酒杯,一步步走到邢辰面前:“老子差一点点就拿到半个东南亚的商业版图了,但现在到嘴的鸭子飞了,你说,我该把这笔帐,算在谁的头上?”
邢辰恐惧地看着傅强,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傅强接过一旁的混混递过来的烙铁,然后嫌弃地看一眼被缠住嘴的邢辰,腾出手,一把扯掉了邢辰嘴上的胶带。
“明明是你非要带桑达来的!是你害死了她!”邢辰吼道。
“对,是我要把桑达送给花哥的,”傅强用手指点了点邢辰的额头,指尖从额头划到嘴唇,“但规矩,是你教的。我让你教她怎么哄好花哥,没让你教她反抗!”
傅强的指尖冰凉,像一条毒蛇贴着邢辰的唇线轻轻划过。
邢辰目眦欲裂,喉咙里滚出腥甜的血沫:“她才十几岁!你把她往火坑里推,还要她笑着跪下去?!”
“十几岁?”傅强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又残忍,“在我这儿,年纪越小,越值钱。我养她、供她、给她吃给她穿,给她那个没几天活头的爸爸医药费,不是让她来这里当贞洁烈女的,是让她替我办事、给我铺路的。”
傅强抬手,将那柄烧得通红的烙铁悬在邢辰眼前,热浪灼得他皮肤发疼,睫毛都在颤抖。
“你以为我留你在身边,是看你顺眼?你的这张脸确实有那么几分合老子胃口,但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傅强冷漠地说,“我留你,是看你听话、好用、够狠——结果呢?你心软了,你把最关键的一步棋,给我下砸了。”
烙铁微微下压,烫得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声响。
邢辰死死盯着傅强,此刻的他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恨:“你会遭报应的,傅强。”
“报应?”傅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狠戾,“在妙瓦底,我就是你们所有人的报应!”
说完他端详着邢辰:“你说,你犯了这么大的错,我该从哪里开始惩罚你呢?”
烙铁从脸旁挪到嘴边。
傅强:“你这条狗,哪里都好,可就是这张狗嘴,太爱叫。”
邢辰的恐惧因为烙铁的靠近而被逐渐放大。
下一秒,傅强就像开玩笑一样,把烙铁挪开:“不过我就是喜欢这样的狗。诶,那个谁,他之前是做什么的来着?”
王老四立马恭敬地说:“记者。”
“对,记者,”傅强一手拿着烙铁,一手拍了拍邢辰的脸,“记者好啊,高学历,高级知识分子。”
邢辰咬紧牙关,在过往身份被这样轻飘飘提起的时候终于想起了自己此刻的处境,理智和清醒最终还是冲散了刚才因为桑达的死而产生的那点恨意:“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是记者又怎么样,警察现在到处找我,除了跟着你之外我还有别的退路吗?你要是因为桑达的事怀疑我——”
“怀疑你?”没等他说完,傅强嗤笑一声,“邢辰,你急什么?你以为,你为什么能留着这条贱|命活到今天?”
邢辰的身体早就因为被绑着而开始吃不消了,此刻的他,脸上的肌肉都开始微微颤抖。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怎么样?我不怎么样,我就是突然想和你探讨探讨,”傅强冷笑着用一根手指点在他唇沿,“巴普洛夫,是怎么训练他的狗的?”
邢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巴甫洛夫的狗——条件反射,铃声,服从。
他大学的时候不是没学过这个有关于普通心理学的知识,只是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比作那条狗。
傅强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像在欣赏一件正在成形的作品。
“看来你知道,”傅强满意地点头,“那就好办了。”
他把烙铁随手丢下,接过王老四递过来的一块毛巾擦了擦手,动作悠闲得像刚吃完一顿不错的晚饭。
“邢大记者,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傅强拉过一把椅子,在邢辰面前坐下,翘起二郎腿。
“从前有一条野狗,特别凶,见到什么都要上去咬。后来被抓狗的二道贩子逮住了,关进了笼子里。一开始它龇牙,绝食,撞笼子,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还咬自己的同类,和别的狗在笼子里打架。”
他顿了顿,看向邢辰:“你猜后来怎么着?”
邢辰没有回答。
“后来那个狗贩子想了个办法,”傅强继续说,“狗贩子每次给狗狗们喂食之前,会把它单独锁在一边,在其他的狗狗吃东西的时候,就让那只野狗看着,不给它吃。等那些听话的狗都吃完了,那个人才去给野狗喂东西,不过呢,这个人啊,特别的精明,他会先抽这条狗一鞭子,抽完了,再扔肉过去。一天三顿,一顿一鞭,雷打不动。”
傅强越说越来劲:“猜猜一个月后发生了什么?”
邢辰的喉结动了动,依旧没吭声。
傅强:“一个月后,只要狗贩子一拿起鞭子,那条野狗就开始流口水,摇尾巴,等着吃东西。”
傅强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和:“你明白这故事的妙处在哪吗?”
他站起身,走到邢辰身边,与邢辰对视。
傅强:“妙就妙在——到后来,那条狗已经分不清,它流口水,是因为害怕那鞭子,还是因为想吃那块肉。”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邢辰的脸,这次动作倒不算重,甚至称得上柔和。
傅强说:“等它分不清了,它就再也不是野狗了——它是我傅强养熟的好狗,是有主人的乖狗狗。”
邢辰的呼吸重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说什么,想骂回去,想吐傅强一脸唾沫——但不知为什么,牙关像被焊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傅强直起身,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他:“我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老四,把他解开,带到我房间去,让他吃点东西。”
王老四愣了愣:“傅老板,你这是......”
“巴甫洛夫第一课嘛,”傅强推开门,外面的光打进来,照出他半张侧脸,似笑非笑,“有的时候,还真得跟那些读过大学的知识分子们学一学,不然我都落伍了。”
门在身后关上。
邢辰盯着那扇门,浑身僵硬。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感到庆幸,还是应该感到更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