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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破晓篇14:再次见面 名为背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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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2014年,1月1日。
距离耿童和邢辰初相识已经过去了两年。
两年。不长不短,但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它让本该好好活着的人去了阎王殿,它让不该苟活在这世上的人成了棋局的操盘者,它让太多的美好,最终碎成了泡沫。
2014年的第一缕夜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像是泼开的浓墨,将整座5A级风景区裹得密不透风。金麟大酒店的霓虹灯在远处次第亮起,又被山间的阴影揉成细碎的光斑。
耿童没有穿警服,只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夹克,因为此时的夏邦还不算太冷,往年的这个时候温度都在几度上下,而今天的气温却莫名达到了十几二十度,街上穿什么衣服的人都有,有穿棉衣的,有穿衬衫的,有穿短袖的,总之,大家都是在乱穿衣服。
耿童的这件夹克,还是好几年前的时候买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见邢辰之前,本来昨天就已经洗过澡的他竟然又洗了一次,甚至穿的外套还是第一次见邢辰时穿的那件。
他清楚,这一趟赴约,大概率是凶多吉少。
傅强刚回国,邢辰又神秘来电,这两个人,一个是他誓要连根拔起的毒瘤,一个是他又恨又念、早已背离初心的旧识,无论哪一个,都足以置他于死地。
可他别无选择,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战友的牺牲,还有他心底积压了两年的疑惑,都必须在8206号房间,做一个了断。
金麟大酒店坐落在风景区的半山腰,装修奢华,一进门就是一道高高的翡翠雕刻,左边的雕塑刻的是千里江山图,右边的则是龙凤呈祥,这里往来的也都是衣着光鲜的宾客,没人会留意一个穿着普通、神情淡漠的男人。
耿童顺着电梯缓缓上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邢辰的声音——电话里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没有愧疚,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像是设局,反倒像是一种绝望的邀约。
“叮——”
八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显得格外诡异。
两侧的房间门都紧闭着,像是一个个蛰伏的陷阱,每一扇门的背后,都有可能藏着傅强的人,藏着致命的危险。
这次,是他冒着风险,没有告诉任何人的行动,甚至,没有申领配枪——因为这压根谈不上行动,要是出了事,真追究起来,可能还会被问责。
但他必须来。
耿童放轻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消防栓、拐角、天花板上的监控,每一处都不曾放过,多年的一线经验,让他养成了极致的谨慎,哪怕此刻孤立无援,也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8206号房间就在走廊的尽头。
耿童站在门前,停下了脚步,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剧烈,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指尖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转动,而是侧耳倾听着房间里的动静——没有争吵声,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呼吸声,安静得可怕,像是里面空无一人,又像是,有人正屏住呼吸,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想起了解重楼,又想起了向恒。
曾经他拥有过很真挚的情感,可他总觉得那是阻碍,而今他的挚友都离他而去,他才恍然觉得时光匆匆,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再信任任何人,他的身后只有冰冷的墙壁,身边没有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人,所有的危险,所有的后果,都只能由他一个人承担。
指尖微微用力,门把手动了,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耿童微微诧异,门竟然没有锁。
他缓缓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烟味夹杂着酒店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放慢脚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后背抵在冰冷的门板上,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这是一间很不错的大套房,床铺整齐,茶几上摆着一个空烟盒和一杯没喝完的矿泉水,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人影。
“你来了。”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窗户边站着的人转过了身,身形挺拔,却比以前消瘦了许多,头发凌乱,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上的疤痕还是和两年前一样,甚至又添了一道。
这个时候,耿童才真切地感受到,眼前的这个邢辰,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眉眼清澈的邢辰了。
邢辰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口磨损,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疲惫,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耿童身上,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愧疚,有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果然来了,”邢辰距离耿童大约三米远,但他只是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再靠近,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苦涩,“我以为,你不会来。”
耿童眼底的寒意丝毫未减:“我为什么不来?”
“稍微动脑子想想,你就会想到这可能是个陷阱,与其一个人来见我,不如带一队人来抓我。”
耿童冷笑一声:“你明知道我不会这么做。”
邢辰掐灭了手里的烟:“是啊,你根本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你太善良,善良到......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两年,还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给别人的前程做嫁衣。”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么?”
“至少,和你接触的那些天里,我见过你所有的样子。”
邢辰朝他伸出双手:“带我走,你会得到一个二等功。要吗。”
耿童苦笑:“邢辰,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和我越走越远了。”
“也许是我背叛了你,”邢辰说,“我不说苦衷,也不说别的任何你不喜欢听的台词,在这里,我是背叛了你的线人,而你,是警察。你有权利把我抓捕归案,但要是过了今晚,这个机会,你就没有了。”
耿童似乎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为什么?”
“因为傅强说,”邢辰眼底扫过一抹绝望,或是讥讽,“如果今天我没能杀了你,明天,就是我的死期。”
两人都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之中。
耿童准备好的那些问题,在此刻,就像是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莫名觉得鼻尖酸涩。
邢辰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泛起一丝泪光,声音沙哑:“耿童,对不起。”
然后他拿出了早就藏在身上的匕首。
耿童并不意外:“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事情发展到今天,我这个警察,当得也不像个警察该有的样子,要是被你弄死在这里,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这种悲观的话。
他斗不过傅强和赵立刚的,他本来以为可以努努力扳倒他们,但他今天亲自来了金麟大酒店,亲眼看到了这里豪到他无法想象的装修,他脑海里只有一个词——经费。
项目大头在荣兴手里,但荣兴是商人,必然不会那么大手笔自己垫钱,可他为什么能把这里打造成一个如此富丽堂皇的风景区......
必然是有人给他批了钱的。
甚至,预算会远远超出实际费用。
这样的老虎,耿童区区一个普通民警,怎么斗?
人为刀俎,他为鱼肉,横竖逃不过一个死字。
不明不白地死在未知的未来,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死在邢辰刀下,起码他对死这个字,有着实际的感知,不至于日日惶恐,担忧。
耿童已经做好被邢辰一刀捅死的准备,可下一秒,邢辰竟然将刀刃抵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没等理智追上来,耿童冲过去狠狠抓住他的手臂:“你疯了!”
“是,我是疯了,”两人顺着惯性力跌坐在酒店厚厚的地毯上,邢辰和耿童的手绞在一起,两个人的力气都很大,但匕首还是在邢辰的脖子上留下了印记,血渗了出来,顺着两人的手臂流下,“耿童,我做不到,我杀不了你,可我也不想死在傅强手里。”
“但我不许你死!”耿童吼道。
吼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邢辰笑了,眼泪轻轻滑落:“可我们今天,只能活一个。”
“你要死可以,”耿童声音冰冷,却还是紧紧攥着邢辰的手,不让他乱动再受伤,“但我要在你死之前,解开这两年来我心里的所有疑惑,等你回答完整了,再死也不迟。”
邢辰嘴唇苍白,脖颈上的血还在流:“你真绝情啊,警官。”
耿童一把夺过邢辰手里的匕首,把它丢在了不远处的地上,然后又一把扯住邢辰衣领。
邢辰被他这么一拽,整个人往他怀里栽倒,这个时候耿童才真切地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真的瘦了好多。
耿童指尖紧绷,眼底的寒意丝毫未减:“邢辰,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所有的真相。当年你为什么要从医院出逃?为什么要帮傅强?甘五妹闹事、李强被抓,是不是都和你有关?还有向恒的死,是不是也和你脱不了干系?”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向邢辰。
邢辰的身体微微一僵,低下了头,手指用力攥着香烟,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泛起一丝泪光,声音沙哑:“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用,”耿童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失望,“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是真相!你知道我这两年怎么过的吗?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战友一个接一个地牺牲,看着我信任的人一个个都选择背叛初心和信仰,站在了我的对立面,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歧途,不知道是生是死......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你知道他们说我眼瞎乱挑线人的时候,我有多难受吗!”
邢辰语气淡淡:“所以,你想知道什么?”
“那年你从医院离开,避开了大部分的摄像头,”耿童依旧紧攥着他的衣领,“是谁带你走的?后来,又是谁,把你交给了傅强?”
邢辰疲惫地抬眸:“你不是一向都很聪明么,警官。”
“我让你回答我!”耿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嘶吼,积压两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邢辰,别跟我装疯卖傻!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每一个字,都不准骗我!”
“回答......答案是什么,很重要么?”邢辰大概是有些破罐子破摔了,语气都变得平静起来,平静得让人心慌,“如果我不走,他们,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你?耿童,其实我也不想走的,但有人和我说,我走了,那帮想搞事的人,就不会再把矛头对准你,不会再借着我的名义,去牵连禁毒大队,牵连那些和你并肩作战的战友。”
“可你明知道只要你一走,就坐实了你在二一二行动里居心不明的事实!你走了,就是逃跑,逃跑,就会被安上嫌疑人的帽子,从此往后你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你明知道——”
邢辰苍白地笑了:“就是因为知道,我才要去做。耿童,二一二行动之前傅强已经盯上我和你了,如果我再不表态,我们都会死,而且会死得很惨......我说过,我喜欢你,我太喜欢你了,我不想你死,更不想你因为我而背上骂名,你明白么......所以江队单独来病房看我的时候,我才会答应,从今往后,一切都听他的,他安排了人手带我乔装离开医院,他让我在傅强身边继续潜伏,不到时机,就不要出来抛头露面。他说,只有这样,才能曲线救国还你清白,只有这样,才能让你之前做的那些努力都不算白干......”
说着,他的眼泪落了下来,滚烫的。
耿童心中怒火更甚:“到现在你还要打感情牌,拿江队来忽悠我!”
“我没有,我没有忽悠你,”邢辰说,“我知道你不会信的,但是耿童,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的真相了......至于你说的其他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参与,我乖乖听你话了,你最开始说不准我参与那些违法乱纪的活动,我就一样都没有参与......江队的牺牲,也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对他开枪,我发誓......他牺牲之后,我没了联络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被傅强和王老四拽着一起跳海,我不知道我还能活下来......”
说着他竟然笑了,却是满目的泪水:“我这样的人,竟然还能有命活着,我竟然还能活着来见你,我真的,真的已经知足了——”
耿童的眼睛也红了,手里的力道不自觉松了点。
是啊,他们都别无选择。
邢辰却抬起了手,轻轻搭在耿童揪着他衣领的手上:“现在你可以掐死我,换一个好名声了,然后,打电话,找人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我没你聪明,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解决方案。虽然不能很快把傅强他们一网打尽,但,你的名声,一定会在今晚,彻底扭转。”
“邢辰,换做从前我可能会信你,但今天不一样,”耿童蹲下来,“骗我的人太多了,多到我数不清,我自己也看不明白,我所处的这片迷雾到底什么时候会消散掉......邢辰,也许你今天的话有一部分是出自真心,但你也要搞清楚,我是警察,我私下接触嫌疑人,还杀了他,你说,我这是立功呢,还是上赶着把自己送进去呢?”
邢辰微微一怔,苦笑:“你还是那么聪明,和我印象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什么都没有变,是你变了,邢辰,人心难测,从前你说你爱吃甜食,你和我说了你的家庭情况,你说你从没吃过生日蛋糕,可你却又在我买给你的时候说,你上一次吃蛋糕是六岁的时候,”耿童声音冰冷,“邢辰,你从来,都不愿意和我说实话。”
——“我外婆是知识分子,外公多多少少也认得几个字。但他们挺古板的,觉得男孩子过生日会折寿,养不活,再加上当时家里经济条件没那么好,除了一日三餐之外我们几乎从不买别的零嘴儿。所以我打小就没吃过生日蛋糕,也没去过其他人的生日宴。”
——“味道还行。上回吃这种老式蛋糕还是六岁的时候。”
邢辰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那次,确实骗了你。”
“你骗了我这么久,良心呢?”
“那次,是我想你能多怜悯我一点,”邢辰垂眸,“你太好了,你的好,让我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我想你可怜我,我想你会因为这些事,答应和我在一起。”
“你——”
没等耿童说完,邢辰又自嘲地一笑:“还有,你以为我真的愿意背弃初心,愿意跟着傅强那种人沾染上不该沾的东西?你以为我真的愿意看着你被人指责,看着你孤军奋战,看着你承受那些流言蜚语?”
他的声音渐渐沙哑:“傅强背后确实有人,那个人的势力大到你我都无法抗衡。他这一次回来,就是为了借赵立刚的势,收拾滇城的残局,然后一脚把荣兴踢走。”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耿童欲言又止。
“就是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他们才盯我盯得紧。他们之所以没杀我,也是因为我对他们而言还有最后一点价值——出了事,我背锅。没出事,就让我当刽子手,亲自杀掉过去给过我恩惠的警察,”邢辰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法让你恨我,只有这样,傅强才会相信我,那些背后的人,才会放松警惕,才不会真的对你下手。我以为,只要我再忍一忍,只要我能摸清他们的底细,找到他们勾结的证据,就能回来找你,就能和你一起,把他们全部揪出来,就能还自己一个清白,还你一个公道。”
耿童浑身冰冷,脑海里一片混乱。邢辰的话,让他不知所措,这压抑了两年的怨恨,在此刻,瞬间被心疼与愧疚取代。
他想起这两年自己对邢辰的指责,想起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深夜里,既恨邢辰,又忍不住想起他当年的模样,心底就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哽咽着,眼底的坚定被脆弱取代,“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为什么要让我恨了你这么久?邢辰,你知不知道,我无数次想过,要是你真的背叛了我,我就亲手抓你,可我从来都下不了手......”
邢辰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上前,想抱住耿童,想告诉他自己这两年的委屈与挣扎,可他还是忍住了——他怕自己的靠近,会连累耿童,他怕那些背后的人,会因为他们的和解,而立刻对耿童下手。
“我不能告诉你,”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我要是告诉你,你肯定会和他们鱼死网破,我太了解你了,以你的性子,只会冲上去白白送死。耿童,你是警察,你有你的使命,有你要守护的东西,而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耿童看着邢辰消瘦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愧疚,看着他身上那些新增的伤疤,心底的愧疚越来越深——他从来没有想过,邢辰的背叛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委屈与挣扎。
名为背叛,实为保护。
耿童忽然想到了什么,红着眼眶,一把拽过邢辰的手,撸起他的袖子,反复确认,又捧着他的脸,去扒拉他的眼皮,看他的瞳孔。
邢辰脖颈的伤好像好了点,至少不再淌血,对于耿童的行为,他也只是轻轻一笑:“我没有。”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耿童自己都察觉不到,他的声音在颤抖。
就在这时,房门的突然被万能卡刷开,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平静,一阵冰冷的笑声传来,熟悉又恶毒,瞬间将两人拉回了残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