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界》八月灯火

197、破晓篇13：回来了 风景区，明

　　20、
　　夜风卷着凉意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恍惚间，他竟想起了几日前，让杨国富去郑局长那里跑手续、申请见李强的那件事——那其实是他第一次，真切地察觉到，杨国富这个人，早已不是他印象中那个能并肩作战的战友了，彼此间的心思，早就不在一条线上了。
　　那是甘五妹在南城酒吧和朱静一起闹事、被抓进看守所后没几天，他刚察觉到案件有些不对劲，诸多线索都绕不开李强。作为他最信任的线人，李强手里肯定藏着没说透的秘密，这事关后续侦查方向的走向，他必须亲自去问清楚，才能放心推进下一步工作。
　　他特意找到杨国富，说明想让他代为向郑局长请示，跑一下会见李强的手续。杨国富听了之后，脸上当即露出为难的神色，嘴上却还是应了下来：“行吧，我去跟郑局请示一下。不过你也清楚，你现在还是朱若霞案的关联人员，郑局刚到任，做事一向谨慎，凡事都讲程序、顾影响，这份申请，大概率批不下来。”
　　耿童当时只当杨国富是真的觉得棘手，也没多想，还特意叮嘱了一句：“麻烦你多费心争取一下，这事真的很重要，直接关系到我们后续怎么开展侦查，不能马虎。”
　　可杨国富这一去，就耗了大半天。
　　等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跑手续的疲惫，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一见到耿童就摆起了脸色，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我说什么来着，郑局没批。你现在身份敏感，要是亲自去见李强，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说闲话，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借题发挥，指责你干预案件办理，到时候不光你自身难保，还得连累整个禁毒大队，甚至给郑局添麻烦。”
　　耿童当时心里确实失落，但也能理解郑局长的顾虑——新局长到任，首要的就是稳住局面、规范程序，不想因为个别事情引发舆情风险，谨慎行事也在情理之中。可没等他开口说什么，杨国富又开始旁敲侧击：“耿童，不是我多嘴，你也该收敛收敛了。你现在都去警保室了，就安安稳稳做好本职工作不行吗？非要凑一线侦查的热闹，还得让我替你跑前跑后、挨领导批。郑局也说了，你这人太执着，有时候太自我，总觉得自己的判断都是对的，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从那时候起，耿童就在想，求人不如求己，他自己带着诚意亲自去见，总该能得到结果吧。
　　但局长又怎么会是他想见就能见的？所以他一连找了对方三次，都落空了，要么是在忙，要么是没空见他。直到第四次，他才好不容易进了郑局办公室的门。
　　眼前的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见他来了也不意外，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但不能批就是不能批。”
　　耿童心里一沉，却没有退缩，往前半步，身姿挺拔，语气恳切却坚定：“郑局，我知道您有顾虑，也明白程序规范的重要性。但我必须见到李强，他是我一手联络的线人，手里握着的线索，可能直接关系到孙曜案的余孽，我不能因为身份敏感，就放任关键线索石沉大海。”
　　郑局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耿童，我调任过来之前就听说过你。他们说你办事利落，手段雷霆，我也知道你心里装着案子，装着缉毒一线的那些事，也知道你在江驰牺牲后，一直咬牙扛着，不容易。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批，不是针对你，是针对眼下的局势。”
　　耿童微微一：“您......知道我？”
　　“系统内部的情况，只要有心打探，自然不难知道。但你不用多想，我调任过来，只是为了厘清你们禁毒大队的相关事宜、掌握真实底数，绝不是另有图谋。”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孙曜刚落马，你作为他最亲近的人，肯定是要配合调查，并且避嫌的。这么些天我也摸索清楚了，杨国富上任队长这事儿，服气的有，但不服气的人，也并不是没有。队里没了你这么个顶梁柱，禁毒大队内部人心浮动，谁是干净的、谁和外界有勾结，还没彻底查清楚。更何况你现在还是朱若霞案的关联人员，这个时候去见李强，一旦被人留意，说你私下接触线人、串供翻案，到时候不仅你百口莫辩，整个分局禁毒大队的颜面、案件的公正性，都会受到影响。”
　　耿童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郑局，我愿意接受全程监督，会见时全程开启执法记录仪，不私下交谈、不传递任何违规物品，只求能问清楚线索。”
　　“你还是太急了，”郑爱民轻轻摇头，“我知道你不信杨国富，也知道他回来跟你说的那些话，你未必会全部相信，否则，你也不会冒着被人诟病的风险亲自来找我。”
　　耿童猛地抬眸，眼里满是诧异——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对杨国富的怀疑，郑局怎么会知道？
　　郑爱民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杨国富来交申请的时候，表现得可不一般呐。我在公安系统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那点心思，暂时还瞒不过我。”
　　听到这话，耿童心底的郁结瞬间消散了大半，眼眶微微发热，却依旧克制着情绪：“郑局，我不是想掺和一线的琐事，我是真的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不能让牺牲的战友白白流血。”
　　“我明白，”郑局点了点头，语气诚恳，“但这些事，不能由你去做。就算甘五妹和朱静的案子是李强在背后挑唆的，这个时候你也不能去会见李强——耿童啊，我和你师父向耳之前也是有交情的，事到如今，向恒没了，我也不愿意看着故人留下的活生生的念想再在我手上出什么差错。会见李强，这事儿你不用想了，在这个系统里，你呆了这么些年，也该学会什么叫自保了。只有你这条命还在，你才能查下去，而不是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炸。那岂不是遂了敌人的意？”
　　耿童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所以，我得......做一个看上去什么事都不掺和的，闲人？”
　　“外头盯着你的人太多了，有时候放下执念，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傅强很聪明，他选择的路子是暂时逃避，逃出漩涡中心，等时机成熟才出来东山再起，”郑爱民说，“对手的策略，未必全无可取之处。有些时候，师敌之长以制敌，借其道还治其身，反而能掌握主动权，你说是不是？”
　　耿童瞬间了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他当即道：“谢谢郑局提点！”
　　郑爱民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耿童，我知道你性子轴、认死理，但这份执着，恰恰是缉毒警察最宝贵的品质。以后有什么事，不用再绕弯子托人转达，也不用一次次跑过来等我，直接给我打电话，只要不违反原则、不触碰底线，我都会帮你协调。”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另外，杨国富那边，你多留意着点。他这个人啊，太过于看重名利，孙曜落马后，他的小动作不少，我虽然刚上任不久，但也并不是耳朵聋了，眼睛瞎了，有时候不是我不想管，而是时机不够成熟，今天既然你来了，索性我也一口气把话说完，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别的，我是来肃清余毒，为我牺牲的战友，和他的孩子，报仇雪恨的，你可以选择相信我，也可以选择孤军奋战到底，我不做评价，我只做我该做的事。”
　　耿童也是这一趟来了才知道，新上任的这位，并非坐享其成之辈。
　　但他这两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已经没办法再轻易相信别人了，对此，他只是淡淡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
　　客套话说完了，也就没有别的事了。
　　郑爱民：“回去吧。记住，稳住心神，沉住气，才能办大事，才能揪出队伍里的蛀虫，还缉毒一线一片干净。”
　　“明白。”

　　21、
　　杨国富被移交检察院，这些事情暂时告一段落，禁毒大队队长的位置又回到了耿童手里，开会的时候郑爱民的一句“经局党|委研究决定”，又将耿童架上了风口浪尖。
　　但是......
　　风口浪尖又怎么样？耿童连死都不怕。
　　只是他仿佛活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样子，他能有今天，仰仗的是孙曜，可孙曜终究不是和他一路的人。
　　如今提携他的是郑爱民，也恰好，郑爱民是个心术不错的人，他有了郑局在身后撑着，往后做什么，只会更顺利。
　　在外人看来，他就像开了金手指一样不断向前，可却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受了多少苦，熬过了多少个不眠夜，心里受了多少委屈，看着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却无能为力，看着那么多志同道合的同志一个个散去，这两年的时光已经把他磋磨得足够难受，甚至一度想以死亡为结局，为自己这破碎的人生换一个不光彩的终点——他太努力，也太累，太执着，可正是因为这份心，他才得以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份大队长职位，才得以借助这个名头，去干他想做的事——比如，亲手把傅强一流连根拔起。
　　会开完了，禁毒大队一切照旧。
　　只是孙乐乐和耿童，终究还是因为杨国富的案子疏远了。
　　虽然疏远，但却并没有影响工作，或许孙乐乐不明白杨国富怎么就勾结了犯罪分子，或许孙乐乐不明白为什么耿童明明可以装不知道却还是要亲手把朝夕相处的同事送进监狱，或许孙乐乐不明白为什么杨国富要骗他们所有人这么久，一切的一切累加起来，孙乐乐只能选择做缩头乌龟。
　　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哪天自己也栽跟头，更怕了夏邦的这个系统。
　　倒是耿童，看着云淡风轻。

　　22、
　　说是云淡风轻，实则他自己也内心惶恐。
　　他不懂头上的铡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但他知道，一旦傅强之流要他命，他明天就会因为意外而牺牲。
　　只不过，时间早晚而已，就像向恒那样。
　　时光匆匆，傅强还没有动作，他等了两个月，才终于盼来一丝光亮。
　　派出去乔装的特情说确实在红口村后山找到几处化工厂，里面摆满了精密仪器，只不过具体做什么，他们还没能接触到核心就被村民认出来脸生，红口村道路错综复杂，他们差点没命回来。
　　派出去盯荣兴的那一批还没复命，杨国富的儿子还是下落不明，检方一直在审杨国富的案子，但杨国富见不到活生生的儿子就不开口，所以案子一直没法正常进行下去。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
　　傅强终于回国了，带着王老四和邢辰一起，入住了之前那个开发区——不，现在是5A级风景区的门头酒店，来给他们接风洗尘的，正是赵立刚。
　　而耿童盼了很久的那个电话，也终于在2013年的12月底打了过来。
　　2013年12月31日。
　　“风景区，明天，金麟大酒店，8206，我等你。”
　　没等耿童回话，电话就被掐断。
　　金麟大酒店8206号房间。
　　是圈套，还是他真的等到了能够敞开心扉的时候？
　　是傅强针对他设的局，还是邢辰......想回来赎罪了？
　　耿童盯着已经黑掉屏幕的手机，心一直在砰砰跳着。
　　可是有些账，总是要算的；有些情，虽然没了，却也是要还的，如果没有邢辰从医院出逃那件事，他恐怕，连身上的警服，都保不住。
　　可邢辰后续做的事情，桩桩件件，无一不是在耿童心上剜刀子。
　　但如今的耿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随叫随到的愣头青了。
　　但他也无法保证，他去了，能不能留个全尸回来。
　　纵观整个禁毒大队，他好像，找不到一个能给他兜底的人。
　　他悲观地想，要是解重楼还在，就好了。
　　解重楼要是还在，他不至于高处不胜寒，也不至于这般孤立无援，以至于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但。
　　8206，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去。
　　他要邢辰，亲口告诉他真相，哪怕这个真相，是他不愿面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