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界》八月灯火

191、破晓篇7：家长会 某种程度上

　　9、
　　接下那对母女的请求之后，其实耿童想过缘由，他只是下意识地就答应了。
　　按照约定去给那个女孩儿开家长会的时候，女孩儿和其他的孩子一样，搬着小椅子坐在课桌旁边，原本那张高一点的椅子，看样子应该是给家长坐的。整个教室被布置得挺干净，耿童进去的时候，抬眼就看见了教室正后方大大的禁毒宣传和三生教育主题黑板报，画得很好，内容也很好。
　　小女孩儿看到他来了，怯生生地站起来，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不过他一来，近乎所有小朋友的眼神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也听见了，那些小朋友的童言无忌，无非就是在讨论女孩儿那个进了看守所的父亲，有一些刺耳的话，即便是大人听了，也忍不住会生气。
　　——“小劳改犯，你爸妈今天肯定不会来了吧？”
　　——“就是就是！我妈妈说，她爸爸是坏人，是坐牢的劳改犯，专门做坏事，所以才被警察抓起来了！”
　　然后那群孩子嬉笑一阵，又开始对女孩儿发起了攻击。
　　——“你爸爸是不是偷东西、打人了？我妈妈不让我跟你玩，说跟坏人的孩子玩，也会变成坏人的！”
　　——“我妈妈说了，等老师来就跟老师说换座位的事，反正我才不要和小劳改犯做同桌。”
　　这些话，也许女孩儿每天都会听见。
　　但此时此刻，女孩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的耿童。
　　那一刻，耿童和女孩儿视线交汇，有一瞬间的愣怔。
　　他好像从这个被欺负的女孩儿身上，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小时候，他也是这么被欺负的，大家都说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孤立他，笑话他，欺负他。
　　细碎的议论声像小石子一样，密密麻麻砸在耳边，耿童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叽叽喳喳的小朋友，眼神沉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被他目光扫到的小朋友，纷纷闭上了嘴，怯生生地低下头，再也不敢随便议论。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几个胆子稍大的，还在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耿童和小女孩儿。
　　其实只一眼，耿童就能看出来这场闹剧是谁带的头。
　　小女孩儿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着，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是双手攥得更紧了，指尖泛白。她最怕的，还是发生了，那些伤人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耿童看着她委屈又倔强的样子，心底一软，周身的冷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温和。
　　他轻轻走到小女孩儿的课桌旁，没有去看周围的小朋友，只是弯下腰，对着小女孩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地说：“别怕，叔叔来了，今天的家长会叔叔给你开。”
　　他坐在了女孩儿的座位上，旁边的家长有些讶异，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女孩儿的同桌奇怪地看着他：“你是谁啊？”
　　“我是她的叔叔，”耿童温和一笑，“来给她开家长会。”
　　说完他看一眼这个带头挑事的男孩：“我刚才听到，你说我们家孩子是小劳改犯。”
　　男孩瞬间紧张起来，尴尬地垂着头，半晌，才低声开口：“大、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就一定是对的吗？”耿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郑重，没有严厉的斥责，只有温和的引导，“小朋友，你知道‘劳改犯’是什么意思吗？你知道她的爸爸为什么会不在身边吗？”
　　男孩抿着嘴，摇了摇头，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周围的小朋友也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耿童身上，眼里满是好奇。
　　耿童语气放缓了几分，又抬眼扫过全班小朋友，一字一句地说：“她的爸爸，走错了路，现在正在努力改正自己的错误，争取早日回来陪她。就像你们有时候会做错题目、会调皮捣蛋一样，只要愿意改正，就是好孩子，他的爸爸也是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身边的小女孩儿身上，眼底满是温柔，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继续说道：“你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应该互相尊重、互相照顾，而不是跟着别人乱说话、欺负同学。她和你们一样，都是可爱的小朋友，都值得被温柔对待，都不应该被贴上不好的标签，对不对？如果换做你们，被自己的同学这么欺负，你们会不会难过，会不会伤心？”
　　小女孩儿被他握住手，心底的委屈渐渐消散，抬头看着耿童，眼眶依旧泛红，却多了几分底气。
　　耿童目光又落回到那个带头的男孩身上，淡淡地说：“还有，她不是没有家长，更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现在，请你，向我家孩子道歉。”
　　那男孩的家长没好气地瞪了耿童一眼：“凭什么我家孩子要给你家孩子道歉？小孩子打打闹闹开个玩笑而已，你也太蹬鼻子上脸了吧？”
　　“打打闹闹？开玩笑？”耿童回击道，“玩笑要所有人都觉得好笑才叫玩笑。只要其中一个人不觉得好笑，那就不是玩笑——你家孩子说我们家孩子是‘小劳改犯’，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刺耳吗？换成你家孩子，你乐意人家这么说吗？更何况今天的事往大了讲，他这就是霸凌，是欺负人。说实话我一直想不通，您平时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难道您家的家教，就是教孩子在背后议论别人、孤立别人、欺负别人吗？”
　　对方家长一时语塞：“我......”
　　“道歉，”耿童冷冷地说，“如果今天的事过不去，或者您有什么意见，那我们可以去找班主任，看看班主任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要是班主任解决不了，那就报警，让派出所的警察来看看，你家孩子到底是怎么欺负我们家小孩的。”
　　那个女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直指耿童：“我家孩子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就是说了你家孩子几句么？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么？再说了她爸是劳改犯那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你凭什么让我们家道歉？啊？你算个什么东西？”
　　耿童也跟着站起身，冷眼盯着她：“我算什么？今天我站在这里，我就是我们家孩子的家长！我家孩子在学校被同学欺负，我还不能替她讨个公道了？你家孩子欺负我家小孩，我还不能说两句了？合着就你家孩子金贵，别人家的孩子就什么都不是了？从小就会欺负人，长大了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你！”
　　耿童：“想吵架可以，你报警吧，我们去派出所吵，看看到底谁有理！总之今天这件事我管定了，要么你让你家孩子道歉，要么我们两家去派出所好好地聊一下，到底是谁有问题。当然，你要是觉得你家没问题，也行，反正等你家孩子长大了，自然有社会来教他怎么做人！等到了那时候，可就不是一句道歉就能盖过去的了！”
　　瞬间，班级里所有孩子包括家长们都看了过来，一时间议论纷纷。
　　——“那是谁家家长啊，就这么放任自家孩子欺负别人？”
　　——“那小姑娘也是可怜，这么小就没了爸爸在身边，要不是人家叔叔过来了，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你少马后炮了，我刚可是看到了，你家孩子也参与了。”
　　——“哎呀我回去会管教的，你别说了......”
　　议论声不绝于耳，那家长大概也是头一次碰见这种硬茬儿，又气又拿他没办法，再加上自己还被别的家长们议论，自己本身也不占理，于是只得狠狠瞪了一眼耿童，然后拽过自家孩子，不情不愿地说：“啧，给人道歉，赶紧的，好端端开个家长会，老娘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带头的男孩可能是被家长和耿童吓着了，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小女孩儿，小声说了一句：“那个......对不起，我不该乱说话，不该叫你小劳改犯。”
　　耿童温和地蹲下来看着女孩儿：“你接受他的道歉吗？”
　　“没关系。”小女孩儿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哽咽。
　　耿童看着这一幕，对着男孩点了点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以后，要和她好好相处，不要再欺负她了，好不好？”
　　“好！”男孩用力点头，脸上的慌乱渐渐消散，多了几分释然。
　　小女孩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小声说：“耿叔叔，我爸爸......我爸爸不是坏人，对不对？”
　　耿童的心猛地一揪，顿了一下，一时之间还没想好怎么说，片刻后，他对女孩温和一笑，语气郑重又柔和，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小朋友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确实是做错了事情，但是，他现在也正在接受惩罚，等他改正了错误，就会回来陪你和妈妈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教室里的小朋友，语气平静却坚定：“小朋友们，你们都还小，大人之间的很多事情你们都不懂，但是，你们不能随便议论别人的爸爸妈妈，更不能随便说别人是坏人。每个人都会犯错，犯错了改正就好，我们应该给别人改正的机会，而不是去嘲笑他们、欺负他们，对不对？”
　　小朋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却都轻轻点了点头。有一个和男孩儿一起议论女孩儿的小朋友，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们错了，以后不嘲笑她了。”
　　耿童微微颔首：“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以后，大家要好好相处，互相照顾，不能再欺负同学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小朋友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清脆，之前的疏离和排斥，渐渐被好奇和友善取代。
　　小女孩儿看着这一幕，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是喜悦和安心的泪水。她对着耿童，露出了一个腼腆又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像冲破阴霾的阳光，干净又纯粹，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耿童从兜里拿了包纸巾，抽了张手帕纸递过去：“好了，不哭了。刚才我看了一眼你的数学试卷，考了九十六分，成绩这么好，我们应该笑一笑才对，是吧。”
　　小女孩儿捏着带香味的纸巾，眼泪落下来，挂在下巴上，但却重重点头：“嗯！”
　　家长会结束之后，耿童带着这小女孩单独去找了一趟班主任。

　　10、
　　办公室里，几个人就这么坐着。
　　耿童提了几句这孩子被欺负的事情。
　　班主任脸上尴尬，带着几分歉意：“家长，今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是我没有尽到管教责任，让孩子受委屈了。”
　　耿童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郑重，没有刻意指责，只是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孩子的关切：“老师，您不用这么说，孩子们年纪小，童言无忌，您平时带班也辛苦。我在散会之后找过来，占用您的一点个人时间，只是想跟您多说几句这孩子的情况。”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乖乖坐着、小手放在膝盖上的小女孩儿，眼底满是温柔，又转头看向班主任，缓缓开口：“这孩子呢，家里情况特殊，爸爸暂时不在身边，妈妈一个人带她，还要照顾生病的老人，平时精力有限，难免顾不上孩子在学校的处境。”
　　“之前她妈妈也来找过您，说孩子被欺负，抢文具、被打骂，甚至被起难听的外号，”耿童的声音沉了几分，“这孩子性子软，又懂事，受了委屈也不怎么敢说，长期这样下去，不仅会影响她的学习，更会伤了她的自尊心，影响她的性格。”
　　班主任原本是想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刚想说这都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笑话，家长不必放在心上，下一秒耿童轻轻将警官证放在桌上，班主任的脸色瞬间变了。
　　办公室内沉默了几秒，耿童把证件收回，只道：“您不用管我是谁，也不用管我和这个孩子是什么关系，我今天只是来讨公道的，仅此而已。”
　　班主任闻言，脸上的歉意更浓了，轻轻点了点头，立刻表态：“我知道，之前我也批评过那些欺负她的孩子，也跟他们的家长沟通过，但效果不是很好，有的家长蛮不讲理，觉得只是小孩子打闹，不当回事。后续我会再加强管教，多关注孩子们的相处，尤其是这孩子。”
　　“我相信您的责任心，”耿童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我的诉求是，希望您以后在学校多留意着点她，要是再发现有小朋友欺负她，麻烦您及时制止、好好管教，也多跟那些孩子的家长沟通沟通，让他们明白，小孩子的玩笑和打闹，也要有分寸，不能随口伤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也麻烦您平时多鼓励鼓励这孩子，她很聪明，成绩也不错，就是太自卑了，总觉得自己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您多给她一点肯定，或许能让她更自信一点，也能让她少受点委屈。”
　　小女孩儿听到这里，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耿童，又快速低下头，嘴角却微微上扬，眼底泛起了一丝暖意——她能感觉到，耿叔叔是真的在为她着想，老师也在真心关心她。
　　班主任连忙点头，语气诚恳：“家长，您放心，您说的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了。后续我一定会多留意这孩子，多鼓励她、照顾她，也会加强班级管理，杜绝欺负同学的情况发生，绝对不会再让她受委屈了。”
　　“那就太谢谢您了，”耿童站起身，对着班主任微微颔首，又牵起小女孩儿的手，“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不耽误您工作。以后这孩子在学校，就多麻烦您看着点。”
　　“应该的，应该的。”班主任也站起身，送他们到办公室门口，又对着小女孩儿温柔地说，“孩子，以后在学校受了委屈，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老师，知道吗？老师会一直保护你的。”
　　小女孩儿抬起头，看着班主任，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外面天光大亮，女孩儿的妈妈在校门口等着，看见耿童把孩子送到她手里，又是一阵道谢。
　　耿童客气了几句，说自己还有别的事，便先一步上车离开。
　　其实说到底，他今天帮的这个忙，算是弥补了小时候的遗憾。拿着警官证给班主任看，这个行为实则有些不太好，但耿童怕今天这事闹得太大，往后那些孩子恐怕会因为今天的事，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人，他找班主任，希望班主任能庇护这个可怜的孩子，也是无奈之举。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回溯多年前，救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的自己遇到了孙曜，是孙曜给了他新生命，哪怕孙曜再不堪，但养育之恩终究无法忘怀，可惜人是会变的，会因为利益，从善良的猫变成凶猛的老虎，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不愿意面对现在的孙曜的原因。
　　可多年后他又遇到了一样的事情，他看见了一个和小时候的自己同病相怜的孩子，他淋过雨，从雨里走了出来，却不能忘掉过去的伤痛，自然，也不希望别人淋雨。
　　所以他选择的，是用自己那点微末的力量，尽可能地帮一帮这个孩子，哪怕只能帮到一点点。
　　时间毕竟不能倒流，很多事情，很多遗憾，都是无法偿还或弥补的，再怎么用尽全力，也只能徒增一丝心理上的安慰，往后，他也只能祈祷，这个女孩儿能好好的——好好地上学，好好地生活，然后跳出这个七嘴八舌的圈子，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正开着车，电话响了，他找了个位置靠边停车，这才接起电话：“什么事？”
　　来电的是孙乐乐：“好消息，李强招了！”
　　耿童难掩心中惊喜，立刻道：“好，我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