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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破晓篇6:好人 你是个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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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太阳还挺大的。
耿童过去的时候还没看清是谁,那对母女就迎了上来:“耿警官!”
“是你?”耿童有些意外,“怎么上这来了?”
眼前的正是李强的妻子和女儿,上一次见她们还是在2012年年初的时候,那时候李强要进看守所了,求耿童替自己去给女儿过生日,耿童答应了。
再见面竟然时隔一年半多了,那孩子之前矮小矮小的,现在都快长到耿童腰那里了。
“耿警官,谢谢你一年前来看我们,”那满面皱纹的妇人说,“我后来听村里人说,我们李强犯事儿进去了,我托了好多人打听,才知道他在哪个看守所,我去见他了,他说,是他让你来给我女儿过生日的......警官,我,我们这次来不为别的,我就想问一下,他这次犯事儿,什么时候能出来啊?”
看来是知道李强平时都在做什么了。
耿童有些尴尬。
毕竟当时他骗了这对母女,那会儿孩子还小,总不好叫孩子心里难过,只能说李强忙着没时间回家,虽然是善意的谎言,但此刻被戳破了,免不了有点莫名的心虚。
耿童看一眼传达室,说:“进去聊吧。”
传达室里空调开着,他给这对母女倒了水,然后坐在一边:“之前......是我对不起你们,没给你们说实话。”
“不,不不,警官,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孩子好,”女人眼底满是真诚,“我真的很谢谢你,其实我家什么情况,你都清楚的,自从这孩子出生,我们都没舍得买什么生日蛋糕,那天你过来,这孩子高兴了好久呢,我们不怪你,真的。”
耿童温和一笑,目光落在那个小女孩儿身上。
小女孩儿大概是到了懂事的年纪,虽然有些事还是不明白,但她点了点头,只不过在和耿童对视的时候还是有些怯懦,大概是和大多数小孩一样,对警察有一种天然的害怕和抗拒。
耿童开口,问道:“你们今天找过来,应该不止是问李强还有多久放出来吧?”
“警官,是这样的,”女人攥紧了手里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脸上的真诚里多了几分局促,却没有半分犹豫,语气也格外恳切,“我们这次来,是真心实意来谢谢你的。这一年多,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时候想起来李强的事就难过,可一想到你当初肯费心给孩子过生日,你一个警察,那么忙,却愿意替李强来看我们,我就觉得心里暖得慌。”
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了很多花生:“这是我自己种的花生,不值什么钱,就是我的一点心意,警官你可一定要收下,别嫌弃。”
耿童看着桌上的花生,刚想开口推辞,就被女人打断了:“警官,你别推辞,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我的一片心意。我,我就是......想求你多照顾照顾李强。”
耿童一愣。
女人的声音低了些,眼底满是期盼,又带着几分卑微:“我知道他犯了错,该受惩罚,可他在里面,我家在村里,上面还有个生病的婆婆,我没办法天天往城里跑,也不知道李强在里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改造,能不能早点出来......我,我听说你在这公安局里做事,能不能偶尔帮我打听打听他的情况?要是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也帮我劝劝他,让他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我们娘俩还等着他回家。”
耿童看着她恳切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这个,李强在里面的情况,看守|所的管|教民警比我更清楚,不过......他的案子,有点麻烦,以后可能还要坐|牢,这个我得提前跟你说明白。”
女人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希望,看来,她是不知道李强参与了毒|品|犯|罪。
耿童终究还是没忍心戳破,只平静地说:“但......他本性其实不坏,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也是走投无路,只要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总有出来和你们团聚的一天。你们也不要想太多,好好生活,等,就好了。”
女人闻言,眼里瞬间泛起了泪光,连连点头:“谢谢你,耿警官,真是太谢谢你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耿童:“那......还有别的事吗?”
女人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耿童,脸上满是无奈和委屈,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警官,不瞒你说,我还有一件事,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求你帮忙。”
“什么事?”
“这孩子,刚上小学一年级,”女人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不知道怎么回事,班里有几个调皮的小男孩,总欺负她,抢她的文具,还故意推她、骂她。我去找过老师,老师也批评过那些孩子,可没过几天,他们还是照样欺负我家孩子。”
小孩儿站在一边,嘴唇干巴巴的,目光落在耿童身上,却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双手紧紧拉着衣服下摆。
女人眼眶通红:“我一个女人家,没什么本事,去找那些孩子的家长,他们也蛮不讲理,说小孩子打闹很正常,还反过来骂我家孩子矫情。我家李强进去了,家里也没个男人,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就想到,你是警察,为人正直,就想求你能不能出面帮我们说说理,让那些孩子别再欺负我家孩子了,我真的不想看着孩子每天都害怕上学,每天都哭。”
耿童迟疑了一下:“这种事......不归我们管。”
传达室的空气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里。
确实不归禁毒大队管。
耿童想了想,又道:“你们报警了吗?”
“报了,人家派出所也不管啊,我就想着,能不能求你,出个面......”
“这个......”耿童也难办,想了半天,只道,“我不好用警察的身份来处理这件事,小孩子小打小闹,你看,你们也报警了,派出所的民警也去过了,我要是再去帮腔,那就有点小题大做了,对不对。而且——”
女人眸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小女孩儿突然怯生生地开口:“他们说,我的爸爸是坏人。”
耿童和女人同时愣住,看向一直沉默的小女孩。
孩子依旧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却清晰得刺耳:“他们抢我铅笔的时候说,我爸是劳改犯,说我是小劳改犯。老师让他们道歉,他们道歉了。可是第二天......他们还是这么说。”
传达室瞬间安静得可怕。
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女人猛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显然不知道,孩子在学校承受的远不止“推搡”和“抢文具”。
耿童看着孩子低垂的头顶,那撮因营养不良而发黄的头发在空调风里轻轻颤动。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提着蛋糕走进那个家徒四壁的地方时,这孩子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这样吧,”耿童嘴比脑子快,等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顿了一下,“你们家长会什么时候?”
“啊?”女人一怔。
“班级和学校名字写给我,”耿童从传达室老张的桌上撕了张便签纸,连笔一起推过去,“我会去。”
“但我不保证去了就有用,”他补充,目光落在孩子身上,语气平静却郑重,“我只能保证,那天坐在你座位上的,是一个‘家长’。”
“以及——”他顿了顿,“姑娘,如果有人再问起你爸爸,你可以告诉他们......”
耿童:“他做错了事,正在接受惩罚。而接受惩罚,正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来,当一个配得上你的爸爸。”
“真的吗!那太好了,真的谢谢你,谢谢你,警官,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女人热泪盈眶,“太谢谢你了,谢谢......”
耿童知道,自己答应的这件事,或许比追查傅强更“不务正业”,也更容易给自己招来非议。
但禁毒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这样的孩子,不必在阴影里长大,不必因为父辈的罪孽,一生都抬不起头吗?
无论是禁毒教育还是三生教育,都是为了孩子,为了他们能在一片美好的花园里茁壮成长。
如果连眼前这个具体的孩子都保护不了,那他耿童,算什么警察?
末了,耿童看一眼桌上用塑料袋装着的花生:“这个花生,按规定,我不能接。我们是纪律队伍,有纪律,有规矩。”
他顿了顿,看到女人眼底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补充道:“但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女人:“可——”
耿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看守所的《家属送物规定》,指着其中的某项条款:“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听我说几句话。我们这边的看守所不允许家属送吃的,为的是保障在押人员的食品安全,但是,家属可以带换季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至于花生......按规定我确实不能接,你带回家,给孩子吃。”
女人眼睛又亮起来,连连点头:“我懂我懂!耿警官,太谢谢你了,这样,这样最好了!”
“先别急着谢,”耿童说,“看守所也要按程序办事,民警会检查家属送进来的任何东西,然后登记,代为保管,等需要的时候,这个东西才会到他手上。”
他这话说得很直白,女人却听懂了背后的意思:这是让李强在里面好好改造。
“我明白,我明白!”她擦了擦眼泪,“我这就回去准备!谢谢耿警官,谢谢,谢谢!”
耿童点点头,起身送她们到门口。
女人牵着孩子走出几步,突然又回头,深深鞠了一躬:“耿警官,你是个好人......李强能遇见你,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母女的福气。”
耿童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母女俩渐渐走远的背影,烈日把她们的影子缩得很短。
老张在旁边叹了口气:“这母女俩,不容易啊。不过你也是,这些来找人的啊,一个个都是求警察办事的,你随便打发了不就完了,还弄这么久。”
“她们不一样,她们求的是生活。”耿童随口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老张在后面摇摇头:“轴,还是没改,这以后早晚吃个大亏。”
耿童心里知道自己刚才那番“按程序帮忙”的表态,已经是在纪律边缘小心地释放善意。但他更清楚,对这对母女来说,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可能就是她们艰难的生活里,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做人做事留一线,对谁都有好处,何必咄咄逼人。更何况警察这行,在职责前面,还刻着“人民”两个字。
老百姓但凡还有别的路走,谁会拉下脸来求人?在这个人人自保的世道里,普通人踮起脚尖能够得着的、敢去相信的,除了穿这身制服的人,还能有谁?在耿童的观念里,他们这些当警察的,手里那点小权,那点小力,不是拿来显威风的,而是留给走投无路的人,当最后一道屏障用的。
回到办公室时,孙乐乐正盯着电脑屏幕,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问。
杨国富从案卷里抬起头:“处理完了?”
“嗯,”耿童坐回位置,脸上已恢复工作时的冷峻,“说到哪了?荣兴的突破口?”
“没找到。”孙乐乐叹了口气。
耿童思索一会儿:“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人。”
杨国富:“谁?”
“李强,”耿童说,“最后一个见到方正平的人,孙局.......孙曜主动揭发的,之前也是我的线人。既然他和方正平老早就联系上了,那么他在方正平那里,很有可能已经取得了对方的信任,方正平和荣兴有交情,李强不可能不知道。”
孙乐乐:“你怎么还想着从线人身上找线索?”
“线人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也是刺进敌人肉里的钉子,”耿童没有理会孙乐乐语气里的质疑,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梳理一条早已埋下的暗线,“李强跟了方正平那么久,就算只是条看门狗,也该听过些风声。再说,方正平曾经想用李强这把刀来杀我。说明什么,说明他信任李强。”
最后这句话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杨国富放下手中的案卷,眉头深锁:“你的意思是,让李强当双面线人?可他现在人在看守所啊。”
“在看守所也不耽误我们查案。”耿童摇头,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荣兴”和“方正平”之间画了一条线。
“方正平倒台前,是荣兴最重要的白手套。李强作为方正平最后的心腹,就算没直接接触过荣兴,也一定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易模式、联络方式,甚至......某些只有他们自己人才懂的暗语和习惯。”
笔尖在白板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强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耿童转身,看向孙乐乐和杨国富,“他很快就会进去蹲监狱,他要的是减刑,是早日出去和家人团聚。如果我们能给他一个机会,一个立功的机会,他会不会说出点有价值的东西来?”
孙乐乐还是皱着眉:“他凭什么相信我们?而且,一个在看守所里的人,能接触到什么?”
“他不用接触,”耿童声音压低了半分,“他只需要回忆。把过去在方正平身边听到的、看到的、甚至忽略掉的细节,一点一点挖出来。比如——荣兴习惯在哪里谈事?用什么方式转|账?身边常跟着什么人?有没有特殊的癖好或忌讳?”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看似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可能就是打开荣兴这扇铁门的钥匙。”
杨国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风险呢?李强毕竟有过前科,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如果他为了减刑胡编乱造,或者,这根本就是另一个圈套呢?”
“所以需要验证,”耿童迎上杨国富审视的目光,“他吐出来的每一条信息,我们都要交叉核实,用其他线索去佐证。这本身也是调查的一部分。至于圈套......”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如果这真是个圈套,那反而说明,荣兴,或者他背后的人,已经坐不住了。他们越急,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孙乐乐盯着电脑屏幕,半晌才闷声道:“怎么接触李强?规矩上,他之前是你的线人,现在他进去了,再加上孙曜跟你的这层关系,你不方便直接见他吧?案情隔离的道理,你不明白么?”
“是不方便,”耿童承认,“但总有人方便。比如,负责他案子的检察官,或者,看守所的管教民警。”
他看向杨国富:“这件事,需要合规地操作,最好能通过你这个禁毒大队队长,或者检方的渠道,以补充侦查的名义对他进行针对性讯问。我们提供问题清单,他们来问。”
杨国富沉吟着,最终点了点头:“思路可以试试。我来协调检察院那边。但是耿童——”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你得离这件事远一点。至少在明面上。你现在的位置,盯着的人太多。这事儿你不能掺和。”
“我明白,”耿童平静地回应,“检察院那边我有个熟人,叫周扬,没记错的话李强这案子移交检察院之后就是他负责的。”
杨国富:“周扬?”
耿童:“嗯,问题清单我来拟,之后的事,你们处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