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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破晓篇8:审讯(1) 偏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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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耿童挂了电话,指尖还带着一丝未散的雀跃,脚下油门轻踩,车子便朝着禁毒大队的方向疾驰而去。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驱散了方才家长会后的温情,眼底重新覆上了工作时的冷峻与锐利——李强招了,这意味着荣兴案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突破口,也意味着,他距离揪出内鬼,又近了一步。
只是这份雀跃,很快便被一丝清醒压了下去。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警保室主任的身份,加上孙曜和他往来的这层关系,案情隔离的规矩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困住。李强是他曾经的线人,孙曜是揭发李强的人,更是他养他长大的人,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明面上参与此案的任何侦查工作,哪怕他比任何人都在意案件的进展,比任何人都想亲手挖出幕后的真相。
车子驶入禁毒大队,耿童刚停稳车,就看见孙乐乐和杨国富站在办公楼门口等他,两人脸上都带着难掩的凝重,褪去了电话里的喜悦。
显然,李强供述的内容,远比他们预想的更惊人。
“怎么样?李强具体招了什么?”耿童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却刻意压低了声音,避开了周围往来的民警——他不能让人看出,自己对这个案子过分关注。
杨国富左右看了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到办公室再说。
三人快步走进办公楼,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径直走进了杨国富的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周扬刚给我传真过来的笔录,你自己看,”杨国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笔录,递到耿童面前,语气沉得厉害,“李强供述,当年攻坚组查孙曜的时候,给孙曜传递消息、通风报信的人,是朱若霞。”
“朱若霞?”耿童握着笔录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泛白,眼底满是错愕。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朱若霞。朱若霞在局里多年,性子温和,做事利落,平日里和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谁也不会把她和“内鬼”联系在一起,更不会想到,她会暗中给孙曜传递消息,间接导致攻坚组的行动屡屡受挫。
他下意识道:“不可能。”
“但这就是李强招拱出来的结果,”杨国富说,“具体的我会去核实,他说,这两年朱若霞和孙曜往来密切,有的时候压根没避着他。但......这些话,终究是没有事实依据的,所以需要再查,查朱若霞本人,查她的人际关系。”
“她平时......”
话没说完就被杨国富打断:“我知道你不信,可李强毕竟是你的线人,你从前不是说,线人都是看利益的么,减刑的机会就摆在他面前,他招了,也不算意外,只是他招出来的这个人,对于我们而言比较意外,仅此而已,不是么。”
孙乐乐皱着眉:“朱姐看着也不像那种人,嘶......会不会是,李强为了减刑,随口瞎编的?”
“随口瞎编也得查,”耿童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查,掘地三尺也要查出个所以然来!”
“那就从,她的社会关系入手,”孙乐乐看向耿童,“跟她有牵扯的——”
“你们不会要从我查起吧?”耿童讶异。
孙乐乐:“也不是不可以哦。”
耿童:“我什么人你不知道?”
“该走的流程,还是走一遍吧,耿警官,”孙乐乐不知道从哪里弄出来一个手铐,“这个,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孙乐乐,你闹够没有?”耿童无奈。
孙乐乐嘀咕道:“不是你叫我查社会关系的么,之前你还是禁毒大队队长的时候,和朱若霞牵扯最深,这要是从社会关系入手,头一个要查的就是你这个曾经的直属领导啊。”
耿童无语,一把夺过手铐顺手就给自己铐上了:“得,我自己来。”
然后他大步流星往审讯室走了过去,往听话椅上一坐:“查吧,问吧。”
孙乐乐和杨国富紧跟其后,互相对视一眼。
审讯室里就他们仨个。
耿童看他们一眼,忽而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啊?”孙乐乐疑惑。
“至少,做给局里人看了,李强供出了朱若霞,连我这个原禁毒大队队长都难辞其咎,其他人,只会人人自危,这样一来,那些急不可耐的,心里有鬼想撇清干系的不就都漏出马脚了?”耿童说。
杨国富默默点头:“有点道理。”
孙乐乐:“但要是他们没反应呢?”
“那就当走个流程呗,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要查,那就查个天翻地覆,正好新来的那个局|长不是不好搞么,你们这一雷霆出击,交了作业,他只会觉得我们禁毒大队上上下下纪律严明,反而不会再刁难你们了。”
不愧是昔日的大队长,这点子盘算,简直是一箭三雕。
只不过,还没等所谓的流程走完,新的案子就来了。
文斯言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推开审讯室的门:“杨队,你叫我好找啊。”
他目光落在耿童身上,微微愣怔,但终究也没说什么。
杨国富:“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南城酒吧出事了!派出所接报案抓了一伙容留的,里面就有甘五妹,还有......呃,还有——”
杨国富:“你说话别大喘气行不行,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叫朱静的,身份查过了,是,是咱们队里朱警官的......母亲。”
孙乐乐猛地站起:“什么!”
文斯言:“那个,案子我让派出所移交了,人就在三号审讯室。”
杨国富:“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甘五妹呢?”
“在隔壁。”
“行。”
说着杨国富一行人就要走,耿童咔咔晃着手铐:“等一下,给我解开!”
孙乐乐脚步一顿:“不是你自己要铐上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耿童眨眨眼,“解开,孙警官。”
孙乐乐啧了一声:“事儿精。”
“再怎么精也精不过你,”耿童呛了一句,看着孙乐乐那钥匙给自己解开了,便站起身,“老规矩,审讯我全程在监听室盯着,你们慢慢审。”
12、
审讯室里,朱静乌黑的头发生了些白的,难掩她满脸的疲惫,皱纹早早爬上了脸颊。
朱若霞被杨国富找到的时候还在整理案卷,看杨国富过来,还以为是什么急事,谁成想杨国富一亮手铐,硬生生将她推进了另一间审讯室。
朱静看着眼前的几个警察,微微叹息,此时正值盛夏,大家都穿着短袖,她手臂上的那些针刺过的痕迹,一览无余。
杨国富坐在她对面:“姓名。”
“朱静。”
“年龄。”
“四十六岁。”
“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儿吗。”
闻言,朱静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孙乐乐:“朱静!请你严肃一点!”
“严肃?”朱静冷漠地说,“什么叫严肃?严肃就是配合你们,说你们想听的那些话,是么;严肃就是看着我女儿一步步走向深渊,我却无能为力,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么?”
杨国富:“你的尿检结果已经出来了,阳性。而且派出所的同志抓到你的时候,你正在和你的毒|友们在南城酒吧的卡座里嗨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呵呵。”朱静冷笑。
“我们抓你,敬着你是朱警官的母亲,才没对你说重话,只希望你如实相告,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你,身为一个缉毒警察的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城酒吧,又为什么,会沾上那种东西。”
朱静:“我么?如果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会信吗?你们所有人会信一个瘾|君子的话吗?”
杨国富:“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霞这孩子,打小就没有父亲,她的父亲,是开饭馆的,后来饭馆倒闭了,她爹没了信心,跳江死了,是我一个人把若霞拉扯大的,名字,也是我带着她去改了跟我姓,别人都说我,为母则刚,说我是个好妈妈,生出了这么有出息的女儿,”朱静苦笑着抹掉了即将滑落的眼泪,“但这十几年来从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我累不累,没有人!就连我的亲生女儿,也从来没有对我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有任何的回报!别人家的女儿,逢年过节给妈妈买这个买那个,只有我,什么都没有,女儿大了,要嫁人了,只有我,一个人守着家里的老房子过日子!你说,这样的女儿,我是该要,要是不该要?或者我当初就该把这个孩子打掉!”
听了她一席话,众人都忍不住皱眉。
杨国富冷冷地说:“我们问你为什么会染上这东西,请你不要答非所问!”
“答非所问?我现在就是在告诉你们,我为什么会碰它们!”朱静笑得癫狂,“我老公早就死了,我把这孩子拉扯到这么大,我这大半辈子的心血都花在她身上,可我得到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得到!我得到的,是一个冷血的女儿!是一个永远拿着局里有事当借口不回家看我的女儿!你说......我到底图什么?我只是想要一个和我的付出对等的回报而已,哪怕她回老家看看,我都能高兴好久......”
说着,她眼泪婆娑地轻轻抬头,看着审讯室里贴着的那句标语。
朱静:“执法公正,纪律严明......当初,我要是不让她当警察,也许就不会有今天了。我,读过书,我考过大学,我曾经也有工作,在那个年代里,我的学历,我的见识,已经足够我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就连北上广深,我都可以去挑战!却因为若霞,我放弃了我的一切。可现在我只是想她常回家看看而已,为什么她就是做不到呢?
杨国富:“所以,你就选择用你女儿的职业生涯去赌一个她回老家看你的可能?朱静,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很有可能会断送了她的前程!”
“我没有老公,别人笑话我,我不放在心上,但她不回家,这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是切肤之痛啊!”
孙乐乐刚想说什么,杨国富一个眼神制止了。
朱静抹了把泪:“直到那天,我遇到了五妹和陈柄坤......他们多好啊,五妹和我家就隔了一个村,陈柄坤......有一次打完牌,他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还不再婚,我把我的苦衷说给他听,他是第一个,来关心我的人,甚至比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还要关心我,你们问我为什么会染上毒|瘾,现在我就告诉你们,因为我要的是爱,是关怀,是家的温暖,这一切只有陈柄坤会给我!至于五妹,她和我有共同语言,她曾经也和我一样,有一个白养了十几年的孩子,最后这个孩子在法庭上被判给了她那个不成器的老公......我们,不是毒|友,我们只是聚在一起,抱团取暖。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孙乐乐攥紧拳头:简直是不可理喻。
只不过她供出来的这个陈柄坤,倒是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