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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破晓篇4:新线索 新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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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朱若霞回来的时候审讯室缺人手,便叫她去了。
颂奇来的时候禁毒大队正好赶上别的案子,他被关在看守所两天,等到被押进禁毒大队审讯室的那一刻,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冰冷的铁椅困住颂奇的身形,手铐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可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桀骜又诡异的笑,眼神阴鸷地扫过审讯室里的每一个角落,半点没有被捕后的慌乱。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耿童站在阴影里,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目光死死锁着里面的男人。
“师父,都准备好了,翻译是从宣传口那边找来的女警,也已经到位,随时可以开始审讯,”文斯言站在一旁,小声提醒道,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只是颂奇嘴硬得很,海关那边审了半天,他一句有用的都没说,还故意装听不懂中文。”
翻译是宣传科的文娜,也就是文斯言的表姐。
难怪当时孙乐乐那么坚持要把颂奇带回来,合着是早就知道文娜会泰语,就等着把人带回来审了。
耿童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沉稳:“颂奇装聋作哑,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想摸清我们的底细。告诉杨国富和孙乐乐,不用跟他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先从这批枕头查起,再慢慢牵扯出王老四和傅强。”
“好。”
“去吧,少说话,多学着点,面对这种嫌疑人该怎么审,这种机会可不多。”
玻璃另一侧,杨国富坐在审讯桌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文斯言推门而入,与杨国富耳语几句,便挪了张椅子在一旁坐下围观。
孙乐乐坐在他身边,双手抱胸,眼神里满是不耐,见颂奇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冰冷:“颂奇,别装了,我们知道你听得懂一点中文。海关截获的那批海洛|因,是你运进来的。证据确凿。但我们查到你之前并没有任何前科,做的也都是翡翠原石的生意——颂奇,翡翠原石可比你运枕头被套赚钱,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颂奇挑了挑眉,故意歪了歪头,用生硬的泰语嘟囔了几句,脸上挂着戏谑的笑,仿佛在说“我听不懂”。
一旁的文娜连忙开口:“他说,他不知道什么海洛|因,那些只是普通的货运货物,他只是按规矩接单,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普通货运?”孙乐乐猛地拍了下桌子,怒火中烧,“普通货运会用防水油纸裹着海洛|因,藏在枕头棉絮里?普通货运会特意避开常规检查路线,半夜偷偷入境?颂奇,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杨国富:“颂奇,你底细这么清白,应该不会突然转行去碰毒|品吧?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家也不差钱,家庭幸福美满,家里还有个刚出生的孩子——你明知道我们国家是禁毒大国,怎么会明知故犯,去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呢?”
颂奇依旧不为所动,甚至缓缓闭上了眼睛,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
杨国富目光灼灼地看着颂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们查到,你一年前就和傅强的左膀右臂,也就是荣兴,有资金往来,说吧,你是不是早就和他们勾结在了一起?这次,是不是他们授意的?傅强是不是还活着?”
这几个名字一出,颂奇闭着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却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用阴鸷的目光盯着杨国富,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单向玻璃后,耿童的心猛地一紧。
他看得出来,颂奇对这两个名字有反应,这就说明,孙乐乐的猜测没错,颂奇必然和王老四、傅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傅强大概率真的没死,而是躲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
文娜用泰语问:“颂奇,你在我们国家犯罪,就要按我们的法律来处置。如果按照我们的这一套来,你什么都不说,将来上了庭审,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很有可能会直接算在你身上,毕竟货是你运的,流程是你走的,而且我还要提醒你一句,在我们这里,根据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的规定,走|私、贩卖、运输、制造鸦|片一千克以上、海洛|因或者甲|基苯丙|胺五十克以上或者其他毒|品数量大的,可处十五年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死刑。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
颂奇神色微微一变。
孙乐乐:“说,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
颂奇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神闪烁,脸上的坚定一点点崩塌,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认命的疲惫:“死刑?”
“对。”文娜点头。
颂奇垂着眼,避开众人的目光,指尖依旧死死攥着铁椅扶手,连指节都泛了白,像是在忌惮什么,又像是在平复心底的慌乱。
文娜见状,适时放缓语气,用泰语补充道:“你放心,只要你如实交代,揭发同伙,我们可以依法对你从轻处罚,甚至,你揭发他们,算立功一件,这也是你唯一的退路。”
颂奇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眼底的阴鸷褪去大半,只剩下无尽的颓然,用不太流利的中文,断断续续地说道:“货,是王老四让我运的。”
“王老四?”杨国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凝重,“他具体在哪里?这次运|毒的细节,都是他跟你对接的?”
接下来的话,颂奇一个对中文不大懂的,只能用泰语回复。
“是我救了他们,”颂奇说,“一年多以前,我的货轮出海走航运,把一批翡翠原石从曼谷运到毛淡棉,在航线上,我们的船员发现海上有不明漂浮物,凑近了看发现是几个落海的人,所以,我就赶紧让人把他们救了上来,那个时候,他们之中有人好像中了枪伤,具体的细节我记不清了,是船医帮他们治疗的,后来他们很感谢我,想给我钱,我拒绝了,但我又不能一直带着他们几个伤员在海上度日,因为船上条件不够,他们受了伤,必须找一个能安置的地方才行......”
颂奇说自己在毛淡棉有认识的人,船靠岸之后他就把那几个受伤的人托付给了他认识的一家人,后来他就继续跑曼谷到毛淡棉的航运,那几个人有时候也会帮他搭把手,比如搬运一些原石之类的,说是为了感谢他。
文娜把颂奇说的话如实告诉了审讯组。
朱若霞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杨国富和孙乐乐交换一个眼神,显然是联想到了一年前海关那边说王老四和邢辰出现的时候。
那个时候这两个人是当初攻坚组的重点观察对象,本以为他们会回来搅动风云,结果这两人直奔夏邦,尤其是邢辰,住旅店还用自己的真实身份证,至于王老四,听说是在旅店旁边的民宿落脚,当时的民宿管理没今天这么严,给了钱就可以入住。
耿童在单向玻璃后敲了敲耳麦:“把傅强和王老四,还有邢辰的照片给他看,问是不是这三个人。”
杨国富将三人的照片一张张展示给颂奇:“是他们吗?当初你救下的人,是不是他们几个?”
颂奇点点头。
“你之前一直做的都是翡翠原石生意,我不信你转行转得这么快,而且......运枕头,比运石头的利润少太多了,”孙乐乐说,“是不是有人让你帮忙运的?”
文娜翻译了一遍后,颂奇又是一阵点头。
杨国富:“具体是什么情况。”
“那天......那个叫王老四的找我,说是他们老板也想做航运生意,但不知道怎么开始,我和他交流之后,他说他想运一批枕头和被单,走海路,目的地是滇城,说是已经跟滇城的一个大老板谈好了,枕头被单都是给那边新开的几个酒店备的货,”颂奇说,“我妻子听说滇城风景漂亮,很早就想去滇城游玩了,但我一直在跑运输,海上风浪大,她之前怀孕了不方便和我一起坐船,正好现在她生完了,我可以带上她一块儿。”
文娜:“所以,是你帮王老四走的流程?”
“是,他说他不太懂这个,就拜托我帮他,还给了我一笔钱,”颂奇说,“我当时亲眼看见他叫人把枕头包装好放进集装箱的。我不知道会这样......”
文娜:“那他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上船?”
“他说他老板还有别的事情叫他做。”
朱若霞冷声道:“这个老板,是傅强吧。”
颂奇瞪大了眼睛。
杨国富:“很意外?其实我们早就猜到了,颂奇,你被利用了,你不知道吗?”
颂奇不可置信地摇头。
“这个傅强是个毒|贩,我们的人从他刚冒头的时候起就一直在盯着他,可惜每次都没办法把他绳之以法,”朱若霞适时道,“一年前,他和他的团伙被警察追得穷途末路选择跳海逃生,我们的海警在海上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没想到,竟然是被你给救了。”
“我并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颂奇解释说。
“你很善良,但你的善良,间接地害死了一个警察,”朱若霞道,“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追查傅强留在国内的同伙,如果不是傅强授意,恐怕犯罪分子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开车撞死我们的同志。”
颂奇很惊讶,但他立刻表态:“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看起来并不像坏人,我救他们,也是出于好心,我不知道他们做了那么多坏事!”
孙乐乐:“你要是想赎罪,就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也算是告慰那些亡魂的在天之灵。”
文娜用泰语复述了一遍。
颂奇:“我知道,他们三个人里面最有话语权的是那个叫傅强的人,那个傅强经常和国内联系,说是有合作伙伴在国内。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回国,他说......呃,他说他在缅甸有喜欢的人,他要等那个人答应他的求婚,才好把那个人带回他的国家。”
当文娜把颂奇的话翻译成中文的时候,审讯室里的人脸上都浮现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神色。
孙乐乐侧过去跟杨国富嘀咕:“这理由也太蹩脚了,这个颂奇怕不是个傻子,什么都信。”
颂奇没听清他们的话,只是继续说:“还有个叫邢辰的。傅强说的那个喜欢的人我从来没见过,倒是有几次把原石运到毛淡棉之后下船落脚,见过傅强跟那个邢辰吵架,吵完了又和好,不过......我总觉得,这个邢辰和傅强不像是单纯的朋友,他们的关系好像很复杂,邢辰经常被傅强揍,我问了缘由,傅强叫我少管闲事。”
耿童紧紧捏拳,在耳麦里对孙乐乐道:“问他,邢辰现在在哪里。”
审讯室,孙乐乐敲了敲桌子:“你说的那个邢辰现在在哪儿?他跟着船回来了吗?”
“他好像还在毛淡棉,或者在......妙瓦底,”颂奇说,“我当时把他们三个托付给了毛淡棉的桑达一家,桑达家和我们比较熟悉,当时伤的最重的就是邢辰,所以我让他们好好照顾邢辰。后来傅强说他在妙瓦底谈好了合作,要带邢辰去那边发展。”
杨国富把话题拉了回来:“既然他们这次利用你是为了跟国内的老板搭上线,那你知不知道,他们的交易对象是谁?或者说,要接这批货的人是谁?”
颂奇:“只知道他们喊他‘荣老板’。”
至于其他的,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看来这个颂奇,是真的被利用了。
耿童一把扯掉耳麦,大步流星地离开监听室。
6、
啪,打火机燃起的瞬间,耿童只觉得烟味呛人。
他静静地看着走廊上的挂历,发现今天竟然已经是2013年的9月10日了。
文斯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轻轻拍了拍耿童的肩膀。
耿童侧眸过去,没有说话。
他轻声道:“妙瓦底,那种地方,人一旦进去了,想出来比登天还难。如果邢辰真的在那里,怕是要受很多委屈和折磨。”
文斯言:“起码证明,邢辰没死,傅强也没死。你之前一直纠结的案子,也许,可以借着这个由头重启调查。一年前荣兴和赵立刚在滇城狗咬狗,在赵立刚工地上动手脚,拿到了项目的大头,现在算算时间,那个开发区估计也已经建好了,攻坚组也解散这么久了,所以荣兴才......敢这么任意妄为。”
“傅强之前是赵立刚的狐朋狗友,”耿童回过神,不再去想邢辰的事,只是将烟灰弹在花盆的泥土里,“赵立刚和荣兴这么不对付,傅强又怎么会和荣兴搞到一起?”
文斯言:“我觉得,这应该是故意的。”
耿童抬眼。
文斯言:“师父你看,开发区的项目做好了,荣兴成了最大获利者,这个时候傅强跟荣兴搞这种交易,要是被上头知道了,那荣兴岂不是在那帮人面前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说不定他背后的大树还会为了自保,放弃荣兴。这个时候,坐收渔翁之利的人,就是赵立刚了。”
“傅强这么做......是为了借力打力?”耿童终于想通了某个关键点,“傅强和赵立刚一直都是滇城的企业家巨头,没出事的时候整个滇城一半姓傅一半姓赵,出事之后荣兴冒头想趁机把赵立刚也搞垮,然后自己当老大——可现在傅强就是要让荣兴在风头正盛的时候出事,他好把赵立刚扶起来,然后趁机回来算荣兴的账!这样一来,滇城的生意又回到他和赵立刚手里了,等荣兴倒了,他再过河拆桥收拾赵立刚!”
文斯言:“对!就是这个意思!”
耿童审视的目光落在文斯言身上,片刻后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是我小看你了。”
“哎呀,师父,”文斯言眨眨眼,“还不是师父教得好。”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些了?”
文斯言脸一红。
耿童轻笑一声:“不过也好,你有这种头脑和想法,还有这么敏锐的嗅觉,以后的路,只会更好走。”
说完他警示般,语气重了些:“有想法是好,不过你得把这些谋略用在正道上,不要把路走歪。用你的头脑、胆量和智慧,去为群众谋利益谋发展,那才是真正的好警察。”
“我知道了,师父,”文斯言说着停顿了一下,忽然凑过去低声道,“教师节快乐,师父。”
耿童一愣,夹着烟的手指也停在了半空。
文斯言:“师父也是师啊,师父是我的老师,是带我进门的人,也是教我很多东西的人,古话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说一句教师节快乐不过分吧。”
耿童无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