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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长夜篇45:活下去 ...

  •   105、
      看到这里,耿童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封信上。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在“活着”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字上,晕开一团团模糊的蓝。
      耿童抬手去擦,却越擦越湿。
      他终于明白——
      那是一个人在深渊里,用最后的清醒与尊严,为他点燃的、唯一一盏还能指向光明的灯。
      原来江驰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默,甚至那些让他感到屈辱的“偏袒”,甚至那莫名的一枪,都是将他拼命推出漩涡的手。
      信纸在指尖微微发颤。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
      那个他曾经仰望的、误解的、甚至怨恨过的身影,始终以他未能察觉的方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挡下了最致命的刀。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一旁的录音笔上。
      按下开关。
      ——“哟,黄老板来了?坐,喝茶吗?”
      ——“喝茶就不必了,江驰,我找你是为了正事。”
      ——“我知道,红口村那边已经准备就绪了,但纯度还是不够,出海的话估计够呛。”
      ——“那你想怎么办?人家定了货,总不能交白卷吧。”
      ——“原料是夏邦给的,加工技术在滇城,着急也没用,我又不会做那些东西,难道还能给你凭空变出来?这样吧,你让经销商把这批残次品留在国内,卖给那些抽不起好货的,经销商要是有意见,就跟他们说再宽限几天,傅强手上还有一批更纯的货,其余的等货到位再谈。”
      ——“能行吗?”
      ——“怎么不能,抽得起的不会看上残次品,抽残次品的不敢报警说自己买到了假货,货源放出去之后你还能抓几个马仔充指标。”
      录音笔里是江驰的声音,另外一个,不知道是谁。
      ——“傅强那边我会催的,他手上的货,有这个数。”
      ——“五百克?你逗我呢?”
      ——“不,是五百斤。前段时间红口村的事你听说过吧,这批货,就是当时硬生生从夏邦那些警察手里抢来的。”
      ——“还是你江驰会做生意,这种手段都想得到......”
      耿童狠狠闭上眼,他几乎能想象到,江驰是怎样说出这些违心话的,他也能想象到,江驰按下录音笔录制键的那一刻,是抱着怎样的决心的。
      要是被发现,那就是死路一条。
      这些年,原来江驰一直在那群人身边周旋。
      累吗?
      会恍惚吗?
      立场偶尔会动摇吗?
      录音笔的声音还在播放。
      ——“江哥,我爸让我来给你带句话。”
      ——“赵立民?看样子他这些年在牢里日子过得不错啊,都敢让家属带话了,想把牢底坐穿是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嘛,江哥,咱俩认识这么久了,你说话语气能不能改改,别老这么冲。”
      ——“说吧,这次想要什么。”
      ——“不是我想要,是有人想要,江哥应该不会舍不得这个人情吧。”
      ——“当然不会。但我得知道,是什么事。”
      ——“听说最近姓耿的那小子不太安分啊,天天盯着傅强的案子,连省厅的招呼都敢不放在眼里,倒是有他老子当年的那股劲儿。”
      ——“我早就说过,不准动他。耿学文的儿子,是你想动就能动的吗?你信不信,他要是真出了意外,就算上面的人想保你,也留不住你这条贱命!”
      ——“江副支队急什么?我有说过要杀他吗?”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温水煮青蛙,慢慢烧水才好玩,放心吧,你的人我不会动。不过......我最近倒是查到,他好像有个女朋友,哦不,前女友,家里开了酒店,嘶,叫什么来着,盛晓南,是吧?”
      ——“赵帅,你不要得寸进尺。”
      耿童的拳头开始攥紧。
      赵帅......
      ——“还是江哥,不,江副支队好说话,现在,应该提前恭喜一句,江支队长,还是......江局?”
      ——“没必要,明天我会去粤东,你想干什么跟我没关系,但如果耿童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你就等着吃牢饭吧——之前你带你女朋友骑摩托把那小孩儿撞死的事还没翻篇呢,要是耿童出了半点差错,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耿童狠狠按下录音笔,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眼底一片赤红。
      一旁的时安生斜靠在门边,指尖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落在老旧的地板上,他看着耿童赤红的眼,声音哑得像蒙了一层灰:“现在总能明白,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了吧。”
      他直起身,走到耿童身边,目光落在那封被泪水泡得发皱的信上,落在江驰力透纸背的字迹里,字字都带着血的重量:“江队拿自己当饵,咬着钩在深渊里熬了多少年?他被收了配枪,被停职审查,被推到禁毒副支队长的位置上做傀儡,连说话都要字字掂量,连笑都要戴着面具。他录这些音,藏这些证据,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走,稍微走错一步就是死无全尸。”
      “荣兴和赵立刚是某些人的钱袋子,傅强的贩|毒网是他铺的,连赵帅那小子,都是他放出来搅浑水的蚂蚱,可能这会颠覆你对江队的看法,也许今夜过后你会选择把这些事情都捅出去,”时安生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怒火,“但,如果没有江队暗中保护,你以为你能在这个吃人的战场里呆多久?江队看似是拿赵帅撞死人的把柄压他,实际是在拿自己的命赌你的平安!”
      耿童攥着录音笔的手越收越紧,机身硌得掌心生疼,可他感觉不到,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初见江驰时,那个眉眼冷硬的副支队长,看他的眼神带着审视;想起查红口村案子时,江驰莫名的阻拦;想起那次所谓的遇袭事件,江驰那一枪打偏在他身上,子弹擦过皮肉的灼热,原来不是露出马脚,是江驰在“奉命杀他”和“护他周全”之间,选了最险的一条路。
      是江驰对自己半生泥潭的无奈,是对耿童能活在光里的期盼。
      耿童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江队为什么把这封信藏在这里?”时安生指了指空荡荡的抽屉,“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栽,知道自己等不到光明到来的那天,他把所有的罪证,所有的希望,都藏在了许队的老房子里,藏在了这个其他人永远想不到的地方。他算好了一切,算好了你终有一天会找到这里,算好了你会带着这些证据,替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耿童低头看着信上江驰写的那句“活着,才会有更多可能”,眼泪又一次落下来。
      江驰在泥潭里熬了半生,从未想过自己活着,他把所有的活着的希望,都给了耿童这个后来者;把所有的正义,都托付给了耿童;把所有扳倒黑暗的执念,都传递给了耿童。
      耿童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时安生:“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让我看到这些东西?”
      时安生不语。
      “说到底,我还是不相信,你和向恒十九年的感情,你能说放下就放下,”耿童想起了什么,“让我和你一起去交警队的是你,让我不要把案子接过来的还是你,时安生,在上车之前,你接了一通电话,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也该坦白了。”
      时安生:“江队说得确实没错,你很聪明。”
      “别转移话题。”
      “我是接了电话,怎么了,”时安生说,“有些事情,戳破了,就不好了。耿童,你硬要答案,那就等到明天,等红头文件下来的时候再说吧。”
      “什么意思?”
      时安生微微抿唇,斟酌许久,才道:“意思就是......这个案子,已经不在你我手里了。”
      耿童微微一怔。
      时安生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听懂了吗?你要是还孤注一掷,想做孤胆英雄,可以,你可以把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披露出去,但到那时候,你面对的就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整个运行了太久的规则本身。”
      耿童目光落在写字桌的那些东西上。
      时安生从口袋里摸出烟,却没点燃,只是捏在指间慢慢揉搓。烟草的碎屑簌簌落下,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江驰用命换来的,是你活着的资格,不是让你再去送死的通行证。”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些耿童从未见过的东西,“上头要的不是真相,是‘稳定’。而你现在手里的这些东西......”
      他朝桌上的信和录音笔抬了抬下巴。
      “足够让半个系统地震。可地震之后呢?谁来收拾残局?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那些早就想把手伸进来的人——你想过吗?”
      “我——”
      时安生:“你可以选择做个英雄,耿童。你可以借向恒的死,借着那点关于蔡飞扬的猜测,借今天在这间卧室里找到的东西,把一切都掀开,让所有人看看底下有多脏。”
      几秒后,他的声音低下去:“但英雄的结局,江驰已经演示给你看了。”
      耿童再次拿起那张信。
      他好像读懂了什么。
      他看一眼时安生,然后在时安生惊讶的眼神里,用打火机,把这封信烧了。
      火苗舔舐着信纸边缘,江驰力透纸背的字迹在橘色的火光里一点点蜷曲、焦黑,最后化作细碎的纸灰,从耿童指间簌簌落下,飘在老旧的地板上,像一场迟来的雪。
      他捏着打火机的手微微颤抖,直到最后一点纸边燃尽,才缓缓合上打火机,抬眼看向满脸震惊的时安生,眼底的赤红褪尽,只剩一片沉冷的清明。
      “我不会捅出去的。”
      时安生并不意外:“他倒是选对了人,至少你还有点良心。”
      “不,我只是......不想让他死了以后还要被人诟病。不管怎么样,他已经牺牲了,是为我而死的。他做这一切的初衷,是想用自己的生命去赌一个他看不见的未来,我不能,也做不到,让未来的人因为一封信去戳一个英雄的脊梁骨,”耿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指尖还沾着未凉的纸灰,“他反复说让我活着,不是让我活着去拼一个粉身碎骨的英雄名头,是让我活着,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时安生叹了口气。
      “向恒的死,蔡飞扬的毒|驾,这些都不是用来掀桌子的筹码,”耿童转过身,“江队在屋子里的这些证据,是他自己选的退路,是他怕自己撑不到看见正义降临的那天,提前给我留的最后一点底。可现在,我们有比信更硬的东西,有卷宗,有录音,有这些年他们实打实的罪证,没必要用江队的自白,用他熬了半生的泥潭,去换一个所谓的真相。”
      时安生怔怔地看着他,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最终咽了回去。
      他忽然懂了,耿童不是放弃了,不是妥协了,是比任何人都读懂了江驰的心意。
      江驰用自己做饵,把最脏最累的活都扛了,在死之前写下了这样一封字字珠玑的自白书,剩下的,交给时间,或者说,他要用他留下来的这些东西,为耿童的前途和这座城市的光明,铺一条用自己的血染红的路。
      江驰要的,从来都不是名声,是滇城的清朗,是正义的落地,是耿童能活着,活在光里,不用走他的老路。
      而现在耿童烧掉自白书。
      是想给江驰这样熬了半辈子的人一点,最后的体面。
      “英雄的结局,江队演示过了,所以我不能走,”耿童说,“我要做的不是英雄。英雄会站在明处,被暗处的刀盯上,我要做的,是既能藏在光里,也能沉在暗处,一点点磨,一点点割,割掉他们的根,剁掉他们的爪,直到把那群人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他走到时安生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江驰曾拍过他,像向恒曾拍过他,动作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向恒不能白死,江队的苦不能白熬,许队的命不能白丢,我爸的牺牲也不能白费。但我们不能急,那些恶|势|力背后的人想让我们乱,想让我们借着悲愤冲上去,好让他们一网打尽,我们偏不。”
      时安生:“你要做什么?”
      “蔡飞扬的案子,按程序走,该审就审,该判就判,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就是一场意外的毒|驾肇事,让背后的人觉得我们不敢往下查,觉得我们认栽了,” 耿童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而我们,只需要暗地整理证据。卷宗里的线索,录音笔里的对话,江队信里列的那些人,还有这些年我们查处的每一起案件,我们一点点固定线索,往上递,往省厅递,往最高检递,直到递到那些人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时安生摇摇头:“你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老居民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那就死,”耿童说,“死在这场纷争里,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和那群人拼个输赢。”

      106、
      但偏偏,事与愿违。
      第二天,攻坚组的人被叫到一块儿,来的人是王显明王市|长,旁边还有一些,是耿童不太认识的。
      王显明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却没喝。
      他目光垂在杯沿升腾的热气上,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在座的,陈处,冯局,还有......安生,小耿,是吧。你们这个攻坚组......这段时间辛苦了。”
      冯忠实尴尬一笑:“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被按下暂停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你们的阵仗不小啊,”王显明放下茶杯,瓷底碰触桌面的声音很轻,却莫名沉,“从2012年到现在,一年多了,查封了十七处傅强的关联资产,传讯了二十多位企业负责人——现在外头已经有风声了。”
      他抬起眼,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几家重点企业的股价,这个月跌了十几个百分点。两个原本要落地滇城的招商引资项目,对方临时说要再评估评估。就连下周的经贸洽谈会,参会名单都比往年少了三成。”
      王显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省里市里都看着,媒体也盯着。办案子,不能只看案子本身。就像下棋,吃掉对方一个子固然痛快,但要是因此把自己的阵型冲乱了,甚至把棋盘都掀了——那这步棋,就算不上高明。”
      众人都没说话。
      也没人敢说话,只是眼神交流。
      王显明顿了顿,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我们要交的,是一个完整的、经得起检验的答卷。至于试卷背面......”
      他摇了摇头:“有些题,本来就不在考纲里。硬要去解,只会让整张卷子都作废。”
      窗外传来几声鸟啼,光亮微微透了进来,但会议室里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耿童紧抿着唇,微微算攥紧了拳头,却一句话也没说。
      王显明来者不善,口口声声为了滇城的发展着想,把春秋笔法那一套玩得明明白白。
      “滇城这些年不容易,”王显明说,“招商引资,创造就业,短时间内把经济增速稳在全省前三——这背后是多少人的心血?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不能因为一个案子,就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发展势头给打乱了。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面面相觑,有口难言。
      陈恩礼扫一眼沉默的众人,知道这个开口的人只能是自己。
      他只道:“是,是这个道理。可我们查案子也是为了......滇城的发展。”
      王显明:“我知道你们也是为了大家好。但是,平衡,不是和稀泥。是要在维护法治尊严的同时,保住大多数人的饭碗,保住这座城市的发展前景。一个傅强倒下去,我们可以向社会交代。但要是因为他,让几十家企业倒了,让那些在外辛苦打拼的人失业了,让投资者对滇城失去信心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
      “这也是省里的意思,滇城是省会城市,是全省的招牌。明天上午,表彰会和结案通报会一起开,”王局显明说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公式化的笑意,“该记功的记功,该归档的材料,一份不少地归档。傅强的犯罪事实很清楚,证据链也完整——这就是我们要向公众交代的完整答卷。”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从容。
      “至于其他的......你们看着弄吧。”
      会议结束,王显明走了。
      耿童忍很久了,但也只能在王显明离开之后愤愤地一捶桌子。
      砰——
      闷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荡开。
      时安生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收起了笔记本。
      “你这一拳,”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应该捶在傅强脸上,或者赵立刚脸上。捶在桌子上,除了让你手疼,没有任何意义。”
      耿童的手还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耿童猛地抬头,“什么叫我们看着弄——这是让我们接着查,还是让我们到此为止?”
      时安生合上笔记本,抬起眼。
      “意思是,”他缓缓说,“功劳是市里的,表彰是集体的。但有些事,得有人来做,却不能以官方的名义来做。”
      耿童愣住。
      “王显明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时安生站起身,走到窗前,“傅强的案子要圆满结案,要开表彰会,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滇城扫|黑|除|恶的决心坚定不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4章 长夜篇45: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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