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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破晓篇1:表彰 ...

  •   1、
      耿童怔怔地站在原地,拳头上的痛感还在蔓延,却远不及心口那股钝痛来得刺骨——他终于懂了,王显明所谓的“看着弄”,从来不是让他们接着查,而是给这场轰轰烈烈的攻坚,画一个体面的句号,然后把那些藏在句号背后的肮脏,亲手埋进土里,不准任何人再去触碰。
      “到此为止,”时安生转过身,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傅强伏法,结案通报一出,表彰会开完,攻坚组就该解散了。陈处和冯局心里门儿清,王显明的话,是指令,也是警告。再查下去,不是查案子,是跟整个滇城的体面作对,是拿我们自己,拿江队用命换来的一切,去撞一堵看不见的墙。”
      “看不见的墙?”耿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猛地攥住时安生的胳膊,指节用力到泛青,“那江队呢?时安生,江队在深渊里熬了那么多年,拿自己当诱饵,被当成傀儡,最后连命都丢了,就换一个傅强伏法的体面?那些和傅强一样的人,赵立刚、荣兴,还有那些给他们铺路的蛀虫,就这么算了?”
      时安生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垂着眼,看着耿童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反驳吗?不能。
      他能告诉耿童,我们可以接着查吗?更不能。
      王显明的话里,藏着最直白的威胁——打掉一个势力足以保住大多数人的安稳,至于少数人的牺牲,至于那些未昭雪的冤屈,只能当成试卷背面的废题,一笔勾销。
      时安生:“走吧,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接受表彰。等表彰大会开完了,我们也该各回各家了。”
      耿童无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时安生。
      时安生:“那不然你还想怎么样?硬碰硬?他已经给我们台阶下了,如果我们不顺着来,你信不信,向恒的事情还会上演第二遍。是你,也有可能是我,甚至是冯局是陈处!他敢这么拦我们,就说明他压根就不怕!在他眼里,区区一个攻坚组,算得了什么?”
      “你是说,他背后——”
      “别说了!”时安生紧拧着眉,良久,才缓缓开口,“开心一点,耿童,明天之后,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你难道......不想好好地、安安稳稳的和我们再过一天吗?”
      耿童微微抿唇。
      很久,他才好不容易在心里说服了自己。
      他闪着泪光的眼睛看向时安生,无奈又难堪地笑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凭他,凭他们,是玩不过那群老虎的。
      可那又怎么样。
      他抬眸对上时安生的视线:“表彰大会是吧。行,我参加。让我们闭嘴?可以。但我会等,我会一直等,等正义出现,等公理出现,不管多久,只要我还在,只要我找到了机会,那些人,就永远别想用老百姓的平安换他们的潇洒!”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个系统里,他就有机会,但凡有一线生机,他都要牢牢握住,他可以沉默,可以等待,但是,他要让这个看起来必败的结局在他手里扭转,不管要花多少年,不管要等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正义,公理,法律,是永不可践踏的底线!
      他更要让天下人知道,西南边境的门,只要有他在一天,那些肮脏的毒|贩,就一个也别想从他面前迈过去。
      他不需要光环,也不需要勋章。他要的,只是当暗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灯,当狂风暴雨中永远楔进泥土的那根桩。
      这条命早就押上去了,从穿上这身衣服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想过要全须全尾地退下来。
      伤口会疼,会溃烂,会留下丑陋的疤。但疤是活的,是肉长出来的盔甲。它每疼一次,都在提醒他:你还站着,你还没倒下。只要还能喘气,眼睛还能看见,手指还能动,这局棋,就没到认输的时候。
      对面的敌人可以笑他顽固,可以骂他不识时务,甚至可以等着看他被碾碎。
      那就让他们等着吧。
      等十年,等二十年,等到他们自己都忘了曾经有这么一个“不识相”的警察。而他,会像西南边境线上那些最不起眼的石头,被风雨磨得棱角分明,沉默地卡在最要害的地方。
      到那一天,他会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公理不是挂在墙上的画,而是钉进现实的钉子。
      正义不是写在纸上的字,是流了血也要讨回来的债。
      而法律,更不是某些人手里可以随意弯曲的尺子,是他用骨头一根一根撑起来的界碑。
      这条路,他就算走到黑,也要走到光从他自己身上透出来。

      2、
      第二天的表彰大会如期举行。
      滇城是省会城市,省里的表彰大会,自然是在滇城开。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鲜红的锦旗和锃亮的奖章上,折射出刺眼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台下座无虚席,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举着相机,捕捉着每一个“彰显正义”的瞬间,而这满堂的光亮与喧嚣,却像一层厚厚的滤镜,遮住了所有人眼底的阴霾与不甘。
      耿童还是来了。
      他还是穿上了这身硬挺的警常服,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上一次穿这样正式的服装是什么时候,大抵是他刚入警的那一年穿过一次,是去拍警官证照片的,后来因为一直在一线,穿便衣和执勤服的时间更多一些,那身常服就一直挂在衣柜里从没动过。
      这一次是因为要开表彰大会,时间紧迫,他人在滇城,衣服在夏邦,所以只好借了滇城市局一位年轻小同志的常服,所幸两人都是一样的衔儿,一样的一级警司。
      表彰大会开始,整个礼堂乌泱泱坐满了人。
      耿童的目光越过满堂人群,落在台上的正中央。
      现在是王显明的发言时间,那人坐在那里,穿着得体的衬衫,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正对着话筒,慷慨激昂地讲述着这些年滇城缉毒攻坚的辉煌战绩,讲述着自己守护滇城安宁的坚定决心。他提到了傅强的伏法,提到了攻坚组的艰辛,提到了每一位有功之臣,演讲稿写得非常好,字字泣血,闻者落泪。
      仿佛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罪恶,真的随着傅强的落网,彻底烟消云散。
      过了许久,讲话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演讲稿一个比一个好,到最后才是颁奖仪式。
      “下面,进行颁奖仪式。经上级研究决定,为表彰在滇城禁毒生死线上,以身为盾、向险而行的同志们,铭记他们所付出的热血、青春乃至生命,特授予联合攻坚组集体一等功!”
      掌声雷动,联合攻坚组的同志们都站了起来,先是回身对这礼堂里黑压压的人群鞠躬致意,然后再依次走了出来,走上那个高高的大台子。
      “其中,向恒同志和江驰同志冲锋在前、坚守阵地,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经报请上级批准,追授向恒同志和江驰同志个人一等功!”
      哗啦啦,又是一阵隆重而庄严的掌声。
      “陈恩礼、顾纯、冯忠实、黄振、蔡伟杭、梁景程、时安生、邹望、耿童、朱若霞同志,在联合攻坚组中表现出色,他们协同作战、奋勇向前,展现了新时代干警面对犯罪分子的铁血意志。特授予以上同志个人二等功!”
      “纪|委监|委的康裕同志,在专项行动中忠诚履职,为铲除毒患提供了坚强的纪法保障,特予以通令授予‘专项工作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掌声再次轰隆响起,媒体记者也开始不停地拍照录像。
      当二等功奖章被别在耿童身上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赞许,有羡慕,有探究,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身上的这身警服,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委屈。
      闪光灯疯狂地闪烁着,定格下这荣耀的一刻。耿童站在镜头前,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缉毒警察,本不该这么直面镜头。
      可今天的表彰大会就是要办,还要办得轰轰烈烈,办得全城都知道。
      是表彰,但也是警告。
      一个因为表彰而上了媒体的缉毒警察,往后不知道有多少毒贩盯着,就等着什么时候抓到他的软肋,然后伺机报复。如果耿童想活命,或者说,想要身边的人活命,那他就得“安安分分”,有一些不该他查的东西,他敢查,就有人敢让他和他身边的人死。
      所以这个功,耿童受得很煎熬。
      他不能拒绝这个奖章,也不能拒绝上台,更不能拒绝记者的拍摄,因为今天的表彰大会,是开给公众看的,是让公众明白,王显明的决心有多么重,让公众知道,滇城的决心有多么重。
      耿童心里只觉得可笑。
      一场表彰大会,就能震慑住那些暗夜里游荡的鬼魂吗,就能吓退敌人吗?
      阳光依旧刺眼,可耿童的世界,却彻底陷入了黑暗。
      这场表彰大会,给了所有人一个体面的结局,却给了他和时安生,一个永生难忘的酷刑——他们要带着英雄的牺牲,带着未昭雪的冤屈,带着无尽的不甘与绝望,在这片浑浊的光里,日复一日地隐忍,日复一日地疼痛,直到被时光掩埋,直到那些本该被呈上来的罪恶在时间的洪流里逐渐被世人遗忘,直到含冤的人散了走了,直到知道真相的人累了病了死了,直到......他们自己,也被捂着嘴,狠狠按进一个名为听话的泥沼里,闷死,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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