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太子 二十四桥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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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丧仪结束，季节已步入冬月。
京都第一场大雪后，宫里发生了一件坏事与一件喜事。
喜事呢，是李贵妃又怀上了。
坏事呢，是陈妃病倒了。
李贵妃有孕是意料之外，但陈妃病倒乃是情理之中。
陈妃一个人操持窦皇后丧仪，忙前忙后小半年，人都消瘦不少，二公主心疼母亲，见母亲一脸憔悴的躺在床上如何能稳住情绪，直接闹到了弘帝跟前。
弘帝面对二公主的哭闹，心中也因对陈妃缺乏关心而有愧。下令晋了陈妃的位份，恢复了二公主的出宫权，这才稳住了二公主，没让她把宣德殿砸了。
陈贵妃听说这件事，将宋喻宁叫到跟前。
“听闻你去你父皇那胡闹了？”
“女儿这是为母妃出气！李娘娘位份比您高，窦娘娘的丧仪本该她多承担些，可就因她一句身子不适就让您一个人操持，如今您病倒了，不仅父皇不来看您，李娘娘也不来！我就是心里不服气，所以才去找父皇……”
宋喻宁行为碎莽撞了些，但却听的陈贵妃心里暖。她恩宠不比李贵妃，性子也没李贵妃张扬，有时吃的是哑巴亏。但好在，她生了个比李贵妃更张扬的女儿！
可她虽是是为了给自己出气，但大闹宣德殿这件事情，还是要训一训。
“你啊你！就是仗着你父皇的溺爱才敢这般胡闹，可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有一日，你父皇不溺爱你了怎么办？还敢大闹宣德殿！你胆子也太大了。”
对于这一点，宋喻宁倒是看的很开。
“我知道父皇的宠爱从未专于一人，李娘娘还有失宠的时候呢！母妃也是因为有我和小四小五，父皇才会愿意多来咱们宫里。若母妃与宫里其他娘娘一样，无宠又无所出，这日子早就不知如何了。所以我们得趁父皇还愿意来这里，多为自己争取一些。”
陈贵妃本就是个温和的性子，平日里不太爱训诫孩子，如今听了宋喻宁这番话，明白她是为了自己，忽然觉着心酸。
“今后做事要懂分寸，你不是孩童了，你胡闹就是给你父皇添麻烦，知道了吗？”
宋喻宁点点头。
“母妃已经在为你物色夫家，我不求高官名贵，只要在京都就好，这样你还可以时常进宫来瞧瞧母妃。”
“嗯！”
要换作以前，宋喻宁定然会说：“我不要嫁人！”，“我要一辈子留在父皇母后身边”等等之类的的话。
可她清楚，这话只能是听起来温馨，实际根本做不到。
皇家公主，要么是宽慰大臣两家结亲，要么是当作“礼物”送去边邦和亲。
运气好点的，夫君疼婆婆爱，琴瑟和鸣，相伴一生。运气差点的，那就成为独家一辈子唯利是图，谋取利益的工具。
但宋喻宁的地位可不一般，就且不说平日里赏赐和恩宠，就冲这个长公主的封号，便已越过诸多公主，达到她们终生所望而不得的地位。
若这位掌上明珠要下嫁，那不知多少有权贵世家跪着来求娶。
陈贵妃几乎是挑晃了眼。
……
今年冬月，雪下的轻，风也没刮几夜。
宋茂真盯着雪看久了，只感觉眼前的景象被定住一般，可当他伸出手，这雪又轻轻落在他手上。
“雪看久了，会瞎。”
宋茂真身后传来声音，回头看去，是宋禾煜。
此二人便是窦皇后当年所怀的那对双子。
宋禾煜将宫人留在数十米远，自己撑着伞走了过来。看着宋茂真就这样站着雪里，鞋袜怕是早就湿了。
“鞋袜都湿了还站在雪里，回去就得病。”
宋茂真苦笑：“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见宋禾煜身后跟着一众宫人，宋茂真又问道： “你这是要去哪？”
宋禾煜回：“父皇让我来找你一同去宣德殿。”
一听要去宣德殿，宋茂真肉眼可见得慌张，脑海迅速回想自己这段时日有没有干什么坏事。
宋禾煜见他这幅样子，无奈道：“这么怕父皇训诫你，平日就安分些，不过这次与你无关，是朝堂出事了。”
宣德殿内。
弘帝一脸愁容，而前朝的权贵重臣们几乎全部到场，这宣德殿都快站不下了。
昭王、宋茂真、宋禾煜三人站至最左侧，聆听众大臣发言。不过宋茂真甚少被叫来参与这类政事，这群大臣里他有一半都不认识。
“众卿都看看这本奏文，上面说契兰王自两月前，便开始领兵向东，先后攻下了东域五大部之其三，如今他手中已握有十三万大军，对我大瑨边城造就严重威胁。你们说说，眼下该当如何？”
武将队伍中站出一人，宋茂真认得他。
王将军道：“陛下，臣认为，我们得趁契兰尚未彻底称霸草原东域前，即刻起兵镇压。”
听罢，户部尚书刘大人也站了出来。
“禀陛下，国库目前存银无法支撑征战草原，且诚睿皇后丧仪刚过不久，陛下下令大办丧仪，也所费了不少银两。而今年秋后多数地方长期干旱，导致农物不收，百姓们难以过冬，朝廷不久前才开仓救济，眼下钱粮皆不足，臣不建议起兵。”
王将军冷哼一声，道：“办个丧就把国库干空了？这户部的官什么时候这么好当了！”
刘大人一听，面色瞬红，指着王将军急着说不出话。但其他人的嘴巴还能说，而这人，宋茂真也认识。
蔡御史站了出来：“陛下，臣觉得刘大人所言甚是，断不能听王将军一番热血说打就打了！得长远考虑。”
王将军得愤言：“长远考虑什么？再考虑人家就要打咱们家了！”
你一言我一语，文武诸臣很快就吵了起来。
弘帝被吵得头疼，大咳一声后，瞬间安静。
等安静一会后，宋禾煜开口了：“父皇，儿臣认为，王将军提议的派兵镇压是必要的，但却不一定要与契兰战个你死我活。”
弘帝看向他：“什么意思？”
宋禾煜接着道：“回父皇，草原虽是我大瑨的附属国，但近十年来纷纷按耐不住试图踏足我大瑨国土，可他们也有自己的规矩，契兰如此大肆屠杀周边部落，收服土地，一定引起了其他部落的不满，但碍于契兰势力庞大，才不敢轻易出言讨伐。”
“在此期间，只要我们能拉拢其余部落，并与他们达成合作，那么根本不需要我们踏足草原，便可平契兰之乱。”
弘帝思索一番，接着问道：“那你又如何能保证，其余部落不会见势投靠契兰，而是相助我朝？”
宋禾域自信回道：“儿臣相信就算其他部落都转向臣服契兰，有一个部落也绝不会臣服——日丹！”
弘帝再问道：“可日丹也只不过是个两万人马的部落，如何能与契兰十三万大军抗衡。”
“日丹位于草原西域，与洛尔瓦部落一样，都是草原古老部落之一，在草原颇有威望。儿臣猜，契兰先领兵向东域征服土地，正是惧怕日丹在西域的威望，只敢等吞并东域后再挥师向西。若我们能笼络日丹为盟，就能够动摇那些在我朝与契兰中间摇摆不定的部落，有了他们的相助，我军便无畏契兰。”
说罢，刘大人立刻提出了疑问：“三殿下此法虽好，但我们又如何笼络日丹？”
宋禾煜开口道：“笼络势力无非靠利益，儿臣提议，可——”话音未落，胡公公闯入殿中：“陛下，日丹王自请的折子到了。”
四下一惊，才刚说到他，这人就来了，还如此及时。
可谁知这是来威胁，还是谈判还是好意？
带着这份疑惑，弘帝打开了折子。
“这日丹王竟主动请战出兵，愿意助我军镇压契兰。”
闻言，大臣们目目相望，面露喜色。
虽说日丹王来意古怪，但依靠目前来看，这是件好事。但弘帝展露出的神情，却比方才更加烦忧。
王将军看出了端倪，试探性喊道：“陛下？”
弘帝缓缓说道：“日丹王愿意相助我军，但做这一切的条件是，迎娶我朝嫡亲公主。”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众人神色各异。喜悦、担忧、愤怒！
这其中数宋茂真的表情最为难看。
嫡亲公主是乃帝王所出，而弘帝所出的公主只有三位！
陈贵妃的大公主早亡，薛贵嫔所生的三公主尚且年幼，唯一一个符合的出嫁年纪的，便只有二公主宋喻宁。
宋茂真迅速上前进言道：“父皇，喻宁虽已到待嫁之年，但您如何忍心让她远嫁去日丹和亲！”
同时，昭王也上前相劝：“父皇，三地说的对，笼络日丹无非是靠利益，既如此就有协商的余地，不一定要以一位嫡亲公主为代价。”
一旁的何老将军也开口了：“陛下，如果老臣没有记错，太皇当年也曾将最小的女儿顺华公主下嫁草原洛尔瓦部，既已有此先例，怕是不得不嫁。”
宋茂真以为何将军是帮着劝，结果是帮着嫁？！
“何老将军驰骋沙场，一代武将，竟也沦落到要以牺牲女子为代价，卑微求和了么？”
弘帝一拍龙案，大喊道：“都别说了！”
宋茂真不死心，还要开口，可弘帝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但不过不是因为宋茂真，而是对于日丹的请求。
随后，弘帝指着宋茂真三人，道：“你们三个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吧。”
众臣：“是。”
待众臣退去，宋茂真三人站在了台下。
弘帝道：“你们说，朕该不该答应日丹王的请求。”
宋茂真刚想开口，但又被弘帝举手打断。
弘帝指着宋禾煜：“老三，你说说看。”
宋禾煜：“儿臣认为，应允！公主和亲，笼络日丹，是眼下唯一能压制契兰的办法。”
此言，让其他三个人都看向宋禾煜，其中宋茂真的眼神最为震惊。
弘帝的神色更愁了：“但，喻宁是朕最疼爱的女儿啊，要远嫁日丹，还真舍不得。”
宋禾煜回：“正因为二妹最受父皇疼爱，才更会理解父皇的苦衷。”
弘帝干脆转过身去，不让他们见到自己的神情。
“朕老三啊，就由你去告诉她们母女这个消息吧。记住，一定安抚好喻宁的情绪。”
宋禾煜：“是。”
“好了，都退下吧。”
三人：“是。”
三人出了宣德殿，雪势越来越大，弘帝特准他们三人坐舆轿代行，可宋茂真却拒绝了，坚持要步行回宫。
昭王上轿后没打算回府，突然想去看看生母李贵妃，宋禾煜本来也上了舆轿，可还没走几步便下轿，步行追上了宋茂真。
宋茂真一点没有等他的意思，宋禾煜知道，他在因方才殿内自己同意和亲一事而置气。
胡公公将此事转告了弘帝，弘帝听后朝他问道：“胡全孝，你觉得朕这三个儿子里，谁最适合做太子？”
胡公公吓得差点要跪：“陛下，此乃国事，奴才怎敢妄言！”
弘帝笑了笑：“无妨，朕准你妄言！”
胡公公还是害怕，弘帝却等着他说。
“要奴才说，这三位殿下各有各的好，虽性格不同，但都替陛下分忧，且三位殿下正是历练的阶段，眼下还看不出什么！至于太子人选，陛下定了谁，谁便是最适合的储君人选。”
胡公公毕竟是随侍帝王的老人，说话滴水不漏。
弘帝沉思一番：“朕啊，这些日子想偷偷懒！胡全孝，你将朕接下来说的话写下来，送去翰林院让他们拟道旨。”
胡公公拿来笔墨：“是。”
“朕夜来突感不适，想到往前诸卿请命，欲求朕早立太子一事，朕决意，今日立定太子人选……”
说到这里，弘帝停住了。
胡公公看向弘帝，他猜，怕是弘帝还未真正确认太子人选吧。
“三皇子宋禾煜，人品贵重，为朕之嫡子，乃天意所属。今授之册宝，立皇太子，正坐东宫，以承继大瑨之统，安却天下臣民之心。朕抱病期间，兹命太子持玺代理朝政，百官所奏之事，皆由太子决之，无需回朕，钦此。”
胡公公写完，交由弘帝过目，确认无误后送去了翰林院。
......
李贵妃住所，崇华宫。
崇华宫，曾是当今太后为嫔妃时的住所，是西六宫中最为豪华的宫殿。而无论后宫新人进多少，这崇华宫都只有李贵妃一人居住。
舆轿停在宫外，宫人看了以为是皇帝来了，一脸欣喜的就要去报信，却见下来的是昭王。
宫人虽也开心，但都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殿内，随后眼中满是担忧。
众宫人：“奴婢拜见昭王殿下。”
昭王：“不必多礼，母妃近来可好？”
为首的宫人站了出来，回道：“娘娘近来很好，多谢殿下关心。外头冷，您快进去吧！”
说罢，昭王进了殿内，脱下斗篷，快步走去李贵妃身边。
见过李贵妃的人都清楚，这李贵妃受宠不是没理由的。年近四十，却还风情万种，仪态万千。
她头上那顶银狐裘皮帽，是弘帝当年特地猎来赠她的。
天下最难得锦缎被她做了衣裳，就连她手中把玩的紫檀如意都是藩国的贡品。
只凭李贵妃一人，便能彰显崇华宫背后的恩宠和奢华。
“儿子给母妃请安。”
李贵妃瞥了他一眼，轻“嗯”一声。
昭王：“过两日元旦，母妃前去赴宴么？”
李贵妃专心把弄着手中的花卉，过了一会才回：“不去，太医说本宫胎象未稳，最好少出去走动。”
昭王：“那可有贺礼需要儿子替您转献父皇？”
李贵妃：“我自会让春玉送去，不用你操心。”
一瞬间，气氛微妙至极。
从昭王进门至此，李贵妃就没正眼瞧过他几眼。这宫人们觉得奇怪，昭王自小养在贵妃身边，从前是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怎么这两年就变成了如此模样。
忽然，一名太监跑了进来，打破了尴尬。
只听那太监慌张喊道：“娘娘！娘娘！”
李贵妃暗啧一声，皱着眉头：“慌什么！”
“奴才刚听宣德殿传来消息，说陛下已经下令立三皇子为太子了！”
昭王听了还算平稳，李贵妃却是怒目狰狞，她要是个练家子，怕是手中的玉如意都要被她捏断了。
随后，她想到了什么，指着昭王问道：“今日陛下召你们过去，因为何事？”
昭王如实回答：“只是有关契兰的战事。”
李贵妃不信：“不可能。”
昭王：“这其中的事情，便是日丹请愿求娶公主。”
李贵妃：“日丹求娶公主？娶谁？”
昭王：“日丹求娶的是嫡出公主，当下唯有二妹能嫁。”
李贵妃：“那陛下怎么说？”
昭王：“父皇同意和亲。”
李贵妃：“老三呢？”
昭王：“他也同意。”
李贵妃没听出那里奇怪，可又想不明白弘帝怎么忽然就立了太子？
现在宋喻宁要送去和亲，从小养在陈贵妃身边的宋禾煜当了太子，一时间，风头一下全给陈贵妃给占了！
现如今后位空置，太子之位已经没了，那他肚子里这个孩子还有何用处？若陈贵妃仗着有儿有女再把后位夺去，那她不就成为满宫的笑话？
想到这里，李贵妃忽然疯魔，上前撕扯昭王，宫人们都吓了一跳，赶忙跑上前去阻止。
“都是你，都是你！若非你没用了，本宫何至于煞费苦心怀龙胎固宠？太子之位没了，本宫的后位也没希望了。本宫寄希望于你整整十八年，十八年间所有心思全花费在你身上了，你回报了本宫什么！废物！废物！”
昭王听着母亲的话，脸上的神情都已麻木，仍由她撕扯。
李贵妃怀着身孕，宫人们都不敢太过用力，昭王更是躲都不躲，才一会昭王殿下就变得十分狼狈。
宫人们不知道李贵妃怒不可遏的原因，只知道两年前起，李贵妃就对自己的亲儿子态度瞬变，更是无畏流产的风险，多次想方设法怀上了龙胎。
“殿下快走吧！待娘娘消气了再来。”
宫人赶紧将昭王请了出去。昭王临走时望了一眼李贵妃，眼中神情复杂、委屈。
殿外的宫人自然听见了里边的动静，一个个对昭王都投来了心疼的目光。
“娘娘是怎么了，这两年只要见了殿下就不分场合的动怒。”
“我听说是因为殿下在府里藏了个女人。”
“可按理说，以这殿下的身份，就算有中意的女子，留在府中做侍妾倒也正常啊，娘娘何必如此动怒。”
见宫人围坐一处说闲话，大宫女上前呵斥了两声。昭王自然也听见了，但不予理会，快步出了崇华宫。
轿夫见人这么快出来了，赶紧问道：“殿下您这么早就出来了，可是还要去哪？”
昭王：“回府。”
......
万春园。
宋茂真与宋禾煜依旧住在这里，他们二人尚未封爵、成婚，所以还不能出宫建府。
宋茂真直接回了寝宫，宋禾煜看着他有话想说，但却不知从如何开口。
宋茂真走了两步，又停了。
“我问你，如果今日日丹王求娶的折子没到，你有什么办法笼络日丹？”
宋禾煜早想到了他的问题，随之回道：“我的办法，也是和亲。”
宋茂真身子一松，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他转过身来，眼中尽是失望。
他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就这样离开了。宋禾煜站在原地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