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过往》指舞流萤

5、过往

　　恨一个人，需要一万种理由；原谅一个人，一个就够了。
　　公司里的气氛有些紧张，主管接到通知，新经理今天到职。
　　十点刚过，米怀乐从茶水间端出两杯咖啡，路过贲来的格子间，搁了一杯在他桌上。贲来从一堆代码中抽空抬起头，冲米怀乐笑了笑，又瞟了眼走廊，努努嘴：新经理来了。
　　米怀乐赶紧回到自己位置上坐好。他的那部分程式已经完成，但认真工作勤奋努力的虚字招牌还是要挂，于是他随便打开一页密密麻麻的二进制代码，佯装查漏。工作中，他不想表现得太突出。上头布置的任务，属于他的那部分，他总是不早不晚，踩点儿做完，既不拖拉也不提前。偶尔出个无伤大雅的错处，让主管阴阳怪气地嘲讽一句：名校高材生也不过如此嘛！类似这样的话，有助于主管更年期平稳过度，也有利于他平安度日。智者精于藏，能者勤于劳。正所谓能者多劳，而他，虽不是智者，但也绝对不想当能者。
　　经理率先迈进办公区，环视一周，见大家都在埋头做事，很是满意。不论真假，总是要显得像那么回事儿。看来手下的人还是很懂事很给他面子的。这让他在新旧更迭的交接仪式中从容不少，起码在他的领导下，大家还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没有吃干饭混日子白拿薪水。
　　他冲着身后跟进来的高挑男子谦和一笑，心中颇为得意。接着，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注意。果然，所有人的头都抬了起来，注视着他。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站在我身边这位，就是不久前董事会刚刚任命的，咱们部门的新任经理，周浦江先生。”经理带头鼓起掌来，员工们也表现出极高的热情跟着附和。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在没摸清新头儿脾气的情况下，溜着总是对的，“周经理青年才俊，很得高层赏识。大家以后要积极配合周经理的工作，相信在周经理的带领下，大家会有更多收获，做出更好的成绩，取得更高的成就。”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米怀乐头都没抬，拿着只铅笔在A4纸上瞎划拉。大家鼓掌的时候，他跟着拍了几下手。无所谓，真的，谁当头儿都无所谓，他只要听从安排，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OK。反正像他这样的职员，公司一抓一大把。混吃等死，混吃等死而已。
　　只听坐在附近的女同事小声嘀咕：“这就是新头儿啊！好帅！个子好高！身材看起来不像亚洲人……该不会是混血吧？”
　　“对啊对啊，身材真好！完全是超模级的！”
　　“你不觉得他长得有点凶吗？脸部的轮廓太锋利了。”
　　“凶什么？人家那是不怒自威，有男人味的好伐！”
　　看来后援会已经初步形成，女同事们茶余饭后又有新谈资了。
　　米怀乐刚转过头想看看那被议论的焦点，就听焦点平淡地道：“谢谢，各位继续工作吧。”
　　这声音！米怀乐突然想起那天在超市碰见的人，那个眼神凌狠似鹰让他不寒而栗的高挑男人。他猛地瞪大眼睛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掌中的铅笔，心中暗暗祈祷，不要是他，千万不要是他！四目相接，‘啪’！铅笔折断了。
　　周浦江见了他，也是一怔，旋即朝他走过来。米怀乐腔子里的脏器随着男人的步伐一点点往上提，终于，都堵在了嗓子眼儿。他惊惧得停止了呼吸，脑子因为缺氧发出警告的低鸣。他并不是故意憋气，他是紧张得忘记了怎么呼吸。
　　男人越过他的格子间时，朝他略一点头，便径直进了会议室。
　　提着的这口气，在会议室大门关上的那一刻终于撒了出来。心脏猛烈地跳动，米怀乐皱起眉头。不明白，一个素不相识，今天才算是刚知道名字的人，怎么就能令他反应至此？
　　“你小子认识周经理？”贲来从绿色植物里探出一颗满脸痘坑的大脑袋。
　　米怀乐下意识地摸摸耳垂，皱起眉头没好气地道：“不认识！”
　　贲来一愣，这小子吃枪药了？好奇心（三八血）旺盛的好学生决定刨根问底：“骗鬼！我明明看见新头儿对你点头。”
　　“你看错了！”您不是800度近视吗？不会是打入四眼田鸡内部的葫芦娃二哥哥吧！这么微小的动作都让你看到了……
　　把断了的铅笔扔进纸篓，米怀乐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只，捅进自动削笔机里，眼睛看着机器一点一点地把笔杆子吞进肚，魂儿却不知道在哪儿。
　　“喂喂喂！你倒是看着点儿啊！”贲来跳过来把还剩一小半的铅笔从机器里抽出来，“干嘛呢！回头再削着手！”
　　米怀乐惶惑地盯看着那截铅笔的残躯，心神像被削碎的屑沫一样七零八落。
　　掏出手机给沈广发了条消息：大头，吃什么能压惊？
　　不多时，回信来了：谁吓着我家大宝贝了？下班老公去接你，顺便吓吓他，帮你报仇。
　　米怀乐心忖就您这温良恭俭让的长相，要是基因突变成钟馗，说不定能抗衡一二。于是回道：可惜你不能代表月亮消灭他……
　　‘谁这么惨绝人寰？求图求真相。’
　　一想到那双眼睛米怀乐就浑身发冷，恨不得现在就逃进沈广的怀里。他迫不及待地又送出去一条消息：翘班！出来吃火锅！
　　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撕裂了铅灰色的天空，闷雷滚滚，躲藏在厚重的雨云里翻腾。土腥味儿扑鼻而来，随着风的偷袭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炸开关于一场暴雨将至的讯息。
　　无奈何看看天，叹叹气把头摇。该来的总会来，米怀乐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往主管的位置走去。
　　沈广请了假收拾妥当上电梯下楼等着跟米怀乐汇合。往嘴里塞了粒口香糖，眯着眼倚在根柱子旁边掏出电话来拨给米怀乐。眼看就要下雨了，米怀乐这家伙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带没带伞。等待接通的功夫，他抬头看到一副几乎遮了半边大厦的广告牌，某名牌香水的广告。商家心思颇巧，明明卖的是女性产品，偏找了个国民男神来做代言，另辟蹊径的同时，不得不说是完美地掌握了女性消费者的购买心理。女为悦己者容，如果没有人投来欣赏赞叹的目光和认同，大部分的女人都会放弃妆扮自己。其中最有价值的关注，无疑来自心目中的男神。能拥有这样的关注，不光是对于虚荣心的满足，还是凌驾于所有追求者之上的独一无二的优越感。广告中男人迷人而优雅的微笑，带着点挑逗意味的邪魅眼神，让沈广想到米怀乐红润的脸，心情飘扬起来，工作积累下来的疲惫，几乎全部清空。思绪正野马脱缰，忽然一道红影晃过，一个人站在沈广面前，绽开灿烂笑容。
　　“大叔，你等公交？”
　　沈广定睛一瞧，嘿！这不是去年年底刚招进来的新人出纳季海小朋友吗？沈广对他是有些印象的，不单因为那一头红彤彤的发。
　　最初季海来公司应聘的时候，人事负责人并不看好他。首先在形象上就给他打了大叉，再加上老板不喜欢轻浮招摇的人，也不待见没有工作经验初出茅庐的小孩儿，这小伙子不幸地都占全了，第一轮面试就被刷了下来。
　　要不说是机缘巧合呢！那红头发小子出了会议室埋头往前走，二八分的流海遮了半边眼睛，一不留神跟沈广撞了个正着。沈广手里滑不溜丢的塑料文件袋一秃噜，bia唧掉在地上，内容跳脱出来散了一地。季海一连串的对不起，帮沈广七手八脚地捡起文件，大眼一瞟，‘咿’了出来。季报是要拿去给老版过目签字的，虽然不是什么机密，也不好给外人瞧见。沈广赶忙接过男孩儿手中的纸片子，温和一笑：“谢谢。”
　　身为财务从业人员，季海看到问题数据就忍不住要多嘴。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小尖牙，虽不平整，但瓷白瓷白闪着皎洁的光：“大叔啊，其实我看见了也应该装没看见的，但我这人就是喜欢助人为乐，您的汇总表算错了。”
　　嘎？沈广定定瞅他几秒，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算出结果？这些数字可是他用计算器花了小半天才弄出来的！这也太毁三观了吧？原来的财务主管被猎头挖走，跳槽去了大公司，有经验没有薪酬要求，踏实肯干的财务又那么难寻觅，沈广只好暂时自己动手。
　　小朋友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真的错了，不信你再算一遍。”
　　最后季海凭借他神乎其技的速算功夫脱颖而出，得到了这份工作。如果没有沈广推荐，即使他才富五车，可谁又允许他展示呢？因此季海很感谢他，总说要请伯乐吃饭作为报答，却被沈广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含混地应了一声，沈广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香口胶。这个米怀乐，怎么不接电话？沈广皱起眉头。
　　“打给女朋友？”季海从沈广的右边踱到左手拿电话的一边，突然瞥见沈广无名指上闪着金属亮泽的戒指，“哎呀！说错了！是打给老婆的。”说着急忙把头凑上来听手机里的响动。
　　“哈哈，你既然有妻子，那为啥去年年会泡温泉的时候不带着一起来？你看咱付经理，七大姑八大姨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都带来沾光呢！”小朋友眼睛眨啊眨期待又好奇。
　　“啧，小孩子，别胡说八道，祸从口出知道不？”还是无人接听，沈广莫名焦虑起来，啧了一声，挂了线伸手从公文包里摸出伞来。
　　云越压越低，仿佛连空气也被压缩成了一团，沉闷湿热地敲打着每根烦躁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