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过往 ...
-
“你难道不知,越是故作神秘,越能勾起人的好奇心?”季海很自然地拿头顶了顶沈广肩膀,动作看上去可爱又乖巧,“大叔,你坦然一点好不好?都什么年代了?我帮你分析分析你现在的状况吧?一般呢,这么神神秘秘的只有两种可能,一种:你的老婆大人在某种原因的困扰下实在拿不出手;第二种嘛……”
沈广知道他是故意抻着,也不追问,只是噙着笑意看他。
等了半天,季海没等到自己想要的互动,无趣地撇撇嘴:“大叔你真没劲!你们大人果然都不会开玩笑,不好玩不好玩。”
玩儿也不跟个小孩子玩儿啊,沈广无语。看着面前装傻充愣的季海,想起跟米怀乐在学校插科打诨的日子。轻松惬意,无忧无虑,只可惜美好的事物总是走得太快,跟不上也拦不住。
“我还真没看出来,咱们公司居然有个韩国人,隐藏得够深的啊!”沈广不追流行不追星,但那些流行元素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渗透进人们的生活中。不得不承认文化的软侵略的确能杀人于无形,瓦解人们的意志和思想。无论是随波逐流还是特立独行,无论是张扬桀骜还是内敛沉静,都或多或少受到波及和影响。
季海瞪大眼睛惊讶地道:“想不到大叔你还会相面啊!我就是韩国人啊!”
“你这模样动动刀子三削两砍确实能算半个韩国人。”
“大叔!你嫉妒我长得帅也不用这么恶毒吧!”
“帅不过三秒也值得炫耀?”季海摊开手来耸耸肩,表示默认。
“你都不好奇第二种是什么情况吗?”小孩儿硬生生把话题拉回来,睁大一对杏眼,古灵精怪地笑。沈广刚要答话,他立刻抢白道,“你所谓的妻子不是解剖学意义上的‘女性’。”
沈广毫无悬念地露出被说中了的表情,想掩饰过去,于是眯起眼睛看着男孩儿:“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小小孩儿的,哪儿来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沈广抬手扫了把头顶的短发,“别再叫我大叔了,听着别扭。”
“哈哈,好啊,那就叫你大爷吧,你每天都一本正经的,如果手上再拿一茶壶,提一鸟笼子,跟胡同里遛弯儿的老大爷完全match。”
季海红色的头发十分打眼,远看跟信号灯一个等级。再加上他嗓门高亢明亮,笑起来毫无克制,街边上好多人都循声侧目,连带沈广都不好意思地偏开头。
“对了,大爷,我还没请你吃饭呢。正好今天下班早,你把你传说中的老婆大人叫出来,我们一起吃个饭吧?让我也有机会饱饱眼福。”
沈广向来不喜欢工作之外的交际应酬,一般同事间的活动他能推则推,实在必要的,他也总是找借口早退。所以他除了大学时代的几个好哥们儿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社会交际,即便是有同事找他下班后泡吧,他也会婉言谢绝。在沈广的世界里,工作和生活有着分明的界限,二者绝对不能混淆。
“不了,今天挺累的,我想早点回家休息。”沈广回答得明白干脆。
一般人听到这样不带转弯的拒绝,可能立马就吊脸子了,季海却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掰着指头一个个地数起来:“第十三次,你已经拒绝我第十三次了,大叔你真是有够无情!”
沈广笑笑,不置可否。
小朋友没了逗乐的念头,只得恹恹地不舍道:“好吧,那算了,我下次再找机会请你。不过你不可以再拒绝我了。”
正好公车驶入车站,季海朝沈广挥挥手,利落地上了车。沈广的眼珠子随着那辆公车滑出去一段距离,火红色的发蹦跳着光耀和炫目,在这大雨前的晦暗时刻里显得格外抢眼。直到那红色再也看不见,沈广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米怀乐站在不远处的过街天桥上,背对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他周身的轮廓染上冷凝的铅灰,轻柔地飘荡在暮色里,被凉风刮出一缕缕寂寞的肆意和沉重。沈广心中一抖,暗道不好!急忙朝着米怀乐奔去。
米怀乐紧抓住栏杆,手还是止不住微微抖动,暴雨前的空气飘来丝丝凉意。他兜里的手机响了很久,不接本来是想悄悄跑到那人身边,从后面偷袭然后让他吓一大跳。没想到那人身边突然窜出一片醒目的红,就像禁止的警告,让米怀乐停下脚步。红色活泼地跳跃着,宣扬出年轻的气息,是米怀乐无法触及的新鲜。他围绕着那人,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对那人有好感。米怀乐难过起来,这样的遭遇汇聚成难解的愁丝凝结出一枚厚厚的茧,从里到外将他裹了个遍。他动弹不得,只能清浅地喘着气,看红发亲昵地挨碰在那人宽厚的肩膀上,勾勒出温柔乖巧的曲线,看那人毫不避讳地坦然接受,明显不是第一次。可那本是专属于他的肩头!是啊,或许早就不再是专属的唯一了……胡思乱想后自弃地一唏,米怀乐嘲讽的是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竟然毫无察觉。是自己太迟钝,还是那人演技登峰造极?多少次所谓的加班,难道是为了见到这把鲜艳的红而寻觅的借口?不能再待在这里,太难受,太丢脸了!
沈广躲过逆向的人流,擦刮挨碰着跨上台阶,他的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而那个熟悉的身影早已不在。
曾几何时,米怀乐仿佛记得沈广这样说过:我没有什么华丽的宣言,也不懂得爱究竟怎么定义,我只知道这世上的爱需要真心,而我的这颗心,已经交给了一个人,我认定了他,想要和他白头到老。
白头到老,或许等不到那个时候就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了。人心会变,所以誓言不可信,承诺不敢听。
本来两人约好去吃火锅,明知道米怀乐不会去,沈广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先去了趟火锅店,确定米怀乐没在才回到家。看着爱人闷闷的窝在沙发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换着频道,桌上摆了盒外卖麻辣烫原封未动。他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摸摸他脸颊,滑腻的感觉里似乎还掺杂着湿意。顿了顿,沈广佯装生气:“胆子越来越大啦!敢放老公鸽子,我回来也不接驾?”说完嬉皮笑脸地往米怀乐身上蹭,鼻子嗤嗤地朝他脸颊闻去。狗子趴在米怀乐脚边的地毯上,看沈广耍宝。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哼!学本大爷的样子邀宠,敢不敢来点新鲜的?臭不要脸!
米怀乐盯着电视屏幕,扭着脖子躲男人凉丝丝的鼻尖,腾出一只手来推了他两下。沈广不懈努力,米怀乐被缠得烦了,劈手一个巴掌抽在沈广后脑上。
沈广吃疼,嘶哈着捉住米怀乐的手:“谋杀亲夫啊你。”
米怀乐勉强扯扯嘴角,明显没心思跟他闹。
这样沈广若还装傻充楞,那接下来就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男人太清楚自家媳妇,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必须要走的流程,并且这个坦白还要讲求方式方法。不能太直接,他会觉得是在敷衍,也不能太啰嗦,他会觉得是心虚。自家媳妇儿就这个尿性,想要求得他的原谅,那还得情理得宜才行。
沈广在腹中打好草稿,内运一口丹田气,外做鹌鹑依人状,肩膀一耷拉,撒赖地挂在米怀乐身上。米怀乐皱皱鼻子,忽然闻见他脖领间有股不属于他的味道,那味道夹杂在古龙水和烟焦油中,还能清楚地跳脱出来,像极了那抹耀目的红色,嚣张的宣告着它的存在。
米怀乐想到了车站的一幕,越想越气。再看沈广那个漫不经心毫无自觉的样子,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儿:“从我身上滚起来!以后不许你再碰我!”
冷不防米怀乐这么一吼,沈广被唬了一跳,他错愕地站起身,呆在原地。半晌才痴痴开口:“咪子,你怎么了?好好的,发这么大脾气?”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们恶心!”
沈广皱起眉头,他知道米怀乐生气的时候会口不择言,但‘恶心’这个词,让他觉得受到了侮辱:“我们?我跟谁?”
“明知故问!还能有谁!你陪着等车,最后再被你送上车的那位!”米怀乐用力将遥控器摔在茶几上,黑色的塑料壳登时四分五裂。
深吸一口气,沈广闭了闭眼控制情绪:“咪子,听我解释,那是个误会。”
“误会?!我好像还没跟你说我看到了什么,你就知道我误会了?您不打自招的也太快了吧?您那么会演戏,起码得再装一会儿无辜,纸实在包不住火了,再为自己分辨不迟!”
沈广没理会他带刺的言语,直言不讳:“季海他就是个小孩子,我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能来我们公司,是我举荐的。他刚到公司的时候我也照顾过他几次,一来二去话题就多了起来。我们只是比一般的同事熟一些,仅此而已。”
米怀乐冷哼一声,起身往卧室走去。
“咪子,我们只是同事。”
沈广站在原地,他有些不知所措,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追上去再解释两句,还是让彼此都冷静冷静。他知道米怀乐最近情绪不佳,夜里睡不踏实,白天总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火。他本想趁着约会的时候好好问问他,有什么事情两个人一起想办法解决,总好过一个人做困兽斗。可他哪里想得到约会没等来,等来的却是一场误会和爱人冷嘲热讽的责问。或许是他的问题,季海待他确实比别人亲热。他也不是对季海的心思完全没察觉,只是季海从没有明白的表示过,他也无法直接拒绝。他已经尽量疏远他,可同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太不给人面子。谁知今天会这么巧!
米怀乐已经进了卧室,听到沈广的话又冲出来,指着沈广的鼻子道:“好好闻闻你的领子!全都是他的味道!你跟你的同事可真亲密啊!大庭广众都能脖子贴脖子脸贴脸,背地里你们是不是就屁*股贴屁*股啦!你们这么迫不及待?你让他来!我立马给他腾地儿!”
“米怀乐!你是不是疯了!”沈广暴怒地吼了出来,同时一道炸雷震响了天空。他看到爱人惨白如纸的脸和满眼血丝,看到仿佛被染成赤色的泪水无声地坠落,看到他颤抖着双唇平静地说,“对,我是疯了。”说完,他拉开大门,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