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过往 ...
-
米怀乐病了,病势缠缠绵绵,低烧不退。他心脏本来就不好,发烧又引起心悸,让他整个人更加憔悴。他清楚,这莫名的病,不是来自外界的细菌病毒,而是来自他的心。郁郁寡欢,患得患失,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不懂得排遣。或许把心中的负担转化成身体的苦难,是他灵魂本能地自我修复与保护吧!他这样想着,病得更加恣意更加理所当然。
透着病态潮红的脸颊因为药物与胃口的缺乏露出底色中的一抹青灰,歪在床上的肢体显示出主人力不从心的虚软。家里的这个大病号让沈广忙得衣不解带,眼睑下挂着抹不去的疲倦与焦虑。有时候,他甚至不敢看米怀□□着水雾的眸子,偶尔抚摸他温热的额头,给他擦拭发出来的虚汗时,自己的手也会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米怀乐,仿佛一用力,就会‘噗’地一声,烟消云散。谁他妈说生命坚强?!那是没经历过生死离别的人的无病呻吟!统统都是放*屁!
生命最是渺小、柔弱,不堪一击!从古至今,无一例外。
“大头……”米怀乐把一只胳膊伸出裹得密不透风的棉被,哑着嗓子道,“我难受……”
沈广赶紧把他的胳膊塞回被子里,重新掖好被角:“咪子,你乖啊,咱得把汗发出来。”沈广端着杯温水,因为米怀乐不方便来回起身,他就找来根吸管,让米怀乐就着吸管咂了一口。听着恋人软糯虚弱的声音,他心中一阵揪疼。
“大头……大头……我不会就这样死掉吧?”米怀乐眸子里的水汽越积越多,“我还没跟你过够……我不想死……但是如果我死了,你把我的灰做成一个骨瓷坛子吧……这样你老了,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用我的坛子装你的骨灰……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爱人显然是烧得有点儿糊涂,沈广本来想呵止他胡说八道,听到后来他鼻子一酸,心里更是五味杂陈,道不明是个什么滋味。他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道:“咪子,你乖,别瞎想。”
裹着被子把米怀乐紧紧搂在怀里,沈广轻啄他干燥的唇:“我是你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是。我不会跟你分开,也不许你离开我!”
热烫的呼吸打在沈广胸前,上午刚降下去一点的温度又卷土重来,煎熬两个相拥着渴求慰藉的孱弱灵魂。
不知是谁说过:再好的日子也有过完的一天,再难的日子也有过去的时候。
米怀乐刚稳定一点,沈广就被派去外地出差了。临走之前,沈广备足了一个星期的食物果蔬,基本上是煮一煮热一热洗一洗就可以吃的。他叮咛嘱咐了一通,要求米怀乐早中晚按时报告情况,才千万个不放心地离开。
外头阴雨连连,哪里都湿哒哒的。夏天纠缠着潮热的空气,死皮赖脸的耗在这座钢筋水泥浇筑的城市里,说什么都不肯离开。这样的天气让人昏沉,米怀乐干脆窝在沙发上抱着闲书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砂瓮里炖着中药,药香铺散在原色木质装修风格为主的屋室里,意外的和谐舒适。
突然一道闪电劈下,门铃乍然响起,配合得刚刚好,结结实实地吓了米怀乐一跳。米怀乐摸着胸口皱起眉头,心脏突突狂跳。此时,不论是谁,他都不想应付。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他趴上猫眼儿往外看,可惜过年时贴的春联福字正好把猫眼遮住,黑咕隆咚的啥都看不见。米怀乐正犹豫着开不开门,门外的人就说话了:“小乐,小乐?你在家吗?我是你沈阿姨。”
米怀乐一听赶紧开了门,沈妈妈提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外,脸颊泛红,微微有些气促。
“阿姨?您怎么来了?外面还下着雨。您快进来,快进来。”米怀乐接过沉甸甸的袋子,侧身让出玄关。
沈妈妈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迈出脚去,看看米怀乐,有些不自然地道:“我就不进去了,等会儿还要跟几个老姐妹去练广场舞。”说这话的时候,沈妈妈都没看米怀乐,眼睛不知望着哪处。
“沈广说你病了,我就顺便过来看看你,给你带点儿吃的。”她指指袋子,“里面都是做好的菜,我特意弄得清淡一些,就粥就饭煮面做码子都可以。你记得放到冰箱里,天热,搁在外头坏得快。”
这大下雨天的,哪家老头老太太会跑出去练舞啊?跟哪儿练啊?这老太太太可爱了!明明关心他们,嘴上却硬是不承认。也好,他反而觉得这样才是自然,才像一家人。那种装腔作势,拿捏分寸,说一句话要在肚子里转三圈儿的相处方式,他做不来,也最讨厌。老太太除了过年过节或者沈广在家的时候她偶尔会进门,其他时间是拽都拽不进来,有时甚至都不按门铃,把要送的东西搁下就走,末了再给沈广打个电话算是知会了。今儿估计是因为知道米怀乐病了,想看看什么个情况,才叫的门。
米怀乐明白,沈妈妈能宽容到这份儿上,已经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试问有哪个受传统教育长大的女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被另一个男人拐走?不手撕了那祸害算他命大!米怀乐莫名地佩服起面前这位个子不高,浑身精气神儿的老太太来。毫无疑问,她爱着自己的儿子,即便是让自己痛苦,也要成全儿子的心意。这就是母爱的伟大,也是支撑着母亲从困苦和打击中走出来的力量。他自己的亲娘不知在天涯何处,于是他默默地把沈妈妈当做自己的妈,他明白做家长的苦心,虽然他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切身体会。想当初如果不是沈广的坚持,他肯定会屈服在沈妈妈失望的眸子和前赴后继的泪水里,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跟沈广分得干干净净。不能再奢求更多,也不应该再奢求什么了。仅仅是小心地维持着现在的平衡,就耗去了彼此太多精力,可是他忍不住亲近,或许人在病中,心就格外脆弱。
于是米怀乐乖乖地‘哦’了一声,有些乞巧地笑着道:“阿姨,我想给沈广买件针织衫,这不快到秋天了,穿毛衣热,穿衬衫又有点儿凉。沈广不爱穿外套,总嫌套两层麻烦。”他小心地瞧着沈妈妈的脸色,“可是我不知道买哪种,买多大号,要不您帮我看看?”
沈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屋里窗明几净,素雅恬淡。就算是阴雨天气,因为白墙和大多以浅色为主的家具,也能让室内不显得晦暗。茶桌正中放着一株白瓣黄蕊的蝶兰,只一眼就挑亮了整个屋里的气氛,青眼却不张扬,微微垂头的姿态,遗世独立的倨傲清俊。
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个虽然不能说粗犷,也绝称不上细腻,能有这样的心思和情志,沈妈妈不禁多看了米怀乐两眼。可惜了,偏生是个大小伙子……孽缘也是缘,哎!沈妈妈轻轻叹了口气。
米怀乐只穿了一套本色的宽松棉麻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堆在脑壳上,倒显得悠闲随意:“阿姨您坐一下,我去沏壶茶,您还是喝碧螺春吗?”
“别忙了,我不渴。我看看你要买什么样儿的衣服。”
沈妈妈凑到电脑前,还是显得不自在,米怀乐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打开了收藏的网页,其实衣服他早就选好了,尺寸也是比着真人贴身量的,他只是想找个理由让沈妈妈进来歇歇脚,起码避过了这阵雨再走。
“阿姨您先帮我选选,药熬好了,我把它滤出来。”米怀乐说着就要起身,沈妈妈忙按了按他肩膀,“我来吧,你去沙发上靠着,别总盯着电脑费精神。你说你挺大个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沈广也是,你都病成这样儿了,他也不吭声!要出差才跟我说,你们两个孩子啊!哎——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真不让人省心!”
很长时间,真的是太久没听到过这样母亲式的关怀,无限亲昵让米怀乐心中一暖,鼻子跟着酸了起来,眼泪差点儿就夺眶而出。他忙起身到沙发上坐着去了。
中国式的家庭,不论内在条件和外在社交都不会像西方家庭一般。中国式的开放和宽容,也绝对不会像西方式的坦白与外露。中国人喜欢隐晦,喜欢揣度,喜欢潜移默化,喜欢在是与非之间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沈妈妈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比了解自己更了解自己的孩子。她明白强硬的手段只会招来更极端的反抗。沈广从小到大只服软不吃硬,只讲道理听好言相劝。于是在听到儿子跟自己坦白喜欢男人的时候,她选择了冷静和沉默,她只是无声的承受,无声的抗拒,无声的流泪。而这种冷暴力,往往比蛮横的吵闹更有力量,更能解决问题。但她低估了儿子的决心,低估了米怀乐在沈广心中的分量。头一次,沈广没有理会她的痛苦和眼泪,没有考虑她的心情,没有把她放在最先考虑的位置上。这就是孩子长大之后,父母应该承受的利弊。他不会再听你的话,不会乖乖地朝着你认为对的路上走。于是她的沉默,在不知不觉间竟变成了默许。她只能顺着这样的情势走下去,儿子大了,由不得爹娘,况且沈广从小就是个有主见,重感情,负责任的孩子。是她亲手培养出来的性子,如今却成为她痛苦的根源,债,都是债!是她上辈子欠下的巨债,今世来讨,不还也得还。
送走沈妈妈,米怀乐看向窗外。
早已雨过天晴。阳台上的绿萝挂着新鲜的水珠儿,天边现出一抹霞光,红艳艳的浓烈,带着清甜的草香,烧透了那片被雨水涤荡了的湛蓝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