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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酒酽春浓‌ “Ti p ...

  •   看到了?看到什么。

      秦屿在母亲面前从来都是敞开天窗说亮话,没遮掩过什么,有什么事直接说,大家不吵也不闹,很快就弄明白了。

      但今天他显然有点……心虚。

      “怎么了呀,”秦屿试图堆积一个自然一点的笑脸,“今天回来的不算晚……吧……”

      秦母回家后换下了那双走起路就会哒哒哒响的高跟鞋,睡衣拖鞋,追求舒适。此时已是晚间,秦屿看着她敷着面膜慢悠悠的走到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感觉自己更紧张了。

      “净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我都看清楚了,”秦母可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直截了当的开口问,“和同学回家挺好的啊结果你倒好,走之前还抱两下,你谈恋爱了?”

      “……”

      听惯了平时温柔的腔调,秦屿这会听到他妈快沉到地底的嗓音,但凡有八百个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支支吾吾的样子完美复刻了找借口的前摇。

      果然这个话题提出来,哪怕是家长再温柔好说话也会有天然的巨大威慑力啊。

      半分钟后,秦屿只好放弃了挣扎。

      他解释了自己唯一能解释的东西:“他不谈恋爱,我也没硬拉着人家谈。所以其实只是我们的关系比较……暧昧而已,不是对象不是对象……哎!”

      秦屿就这样老实巴交的站在原地,被结结实实砸了个枕头。

      “合着你还挺骄傲的?我夸你成不?”秦母冷冰冰的回他。

      秦屿:“……”

      “你看你真是净耽误人家姑娘,你……”

      “等等等一下!”她的话被无辜的秦屿仓促打断了。

      秦母两边的眉峰要挤在一起了,不耐道:“说。”

      秦屿诡异的沉默了两秒,在那一瞬间后悔了自己的较真精神,觉得自己没必要突然在这种微妙的细节上坚守自己的立场——意思是早知道不做犟驴了。但中国人怎么说都讲究一个来都来了:“他是我学长,就……不是姑娘。”

      “你还搞同性恋?”

      “啊……昂。”

      许是他的语气太理直气壮,秦母甚至都语塞了一下。随后她非常干脆利落的一抬手就揪住了秦屿的耳朵,秦屿只能被带着走,中途触发了本能,为自己的七个耳洞申冤:“哎哎哎……别揪啊一会儿发炎了发炎了。”

      “我揪的另一边!”

      “……”

      “高中生一天天的,”秦母收回自己的手,比起对自己儿子动这个没必要的手,她还是选择保持优雅,把从肩上滑落的头发拢到耳后,“警告你啊,别舞到我面前来,其他的放过你。”

      秦屿彻底不敢犟了,含糊问:“啊?不在面前就可以?”

      秦母一脸恨铁不成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别舞到我面前来的意思是——你和你那小对象,其他老师同学,他的家长,要是因为你们恩爱的过于引人注目把这件事直接或者间接的提醒我,我会把你赶出去。听见没?”

      “那这是不是……让咱地下情的意思。”秦屿的发问十分真诚。

      “……去去去去去一边去,”秦母下定决心毫不留情的把他赶跑,另一只手被迫重新把因为面部幅度太大而翘起来的面膜弄服帖,“你站我面前我真是抗老精华都白用,给我气的脸都像80岁的。”

      秦屿用小碎步往后退,目光寸步不离,仿佛自发的学会了舞蹈里的留头:“哎,妈妈妈——所以我喜欢男孩这件事你真的没意见?”

      “你凭实力找的,我也是凭实力绝后的,”秦母听见这个问题终于没忍住白他一眼,双手伸到胸前拍了拍,然后一起砸在腿上,发出响亮的一声,“各凭本事有什么好有意见的,哎你给我起开,看着你烦。”

      秦屿:“……”

      回了房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出了个柜?

      如此突然。过去,他从没有纠结过自己的取向,因此更无从得知取向背后可能会带来些什么。仿佛一个无心预知天气,也不屑于携带雨具的背包客,在未知中度过了一场来的快去的也快的风暴,无比荒诞而无比真实,以至于再往后的岁月里再回想起来时,经历过了迷茫,剩的便是叹谓。

      传统家庭里的危机,身份认同的裂谷,轻飘飘的。到头来那份被高估了的“劫难”只是轻蔑的嗤笑——何畏?何妨?

      思来想去,他百无聊赖的打开了和方桉的聊天框,如实道来:[我刚刚跟我妈出柜了。]说完,像是怕自己的语气太生硬,内容太突兀,斟酌着补了一个表情包。他收藏的猫meme表情包中的其中一个,一只小猫被加上了emoji里“OK”的手势。

      他开始等回复。等了很久,到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到时针跳到了下一个格子。到他甚至以为方桉已经睡了——如果不是看到那个变来变去的“对方正在输入”的话。

      他看到自己给方桉的“学长”备注,左看右看。秦屿自觉自己不算是一个太在乎仪式感和情绪价值的人,他不易受他人情绪影响,有自洽的奖励机制,触发“满足感”有一套独特的方式——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内心里一个隐藏的“关系变了是不是要做点什么”的角落,一种原始的、对“确认感”的需求。就在此刻,在这个聊天框里。

      秦屿心想,反正自己都是在等他,自然也可以换一个方式等。于是秦屿点进了个人资料那一栏,准备再一次给方桉换个备注。

      他的昵称没变过,方桉也不像是会频繁换微信名的人。“木安”,桉字拆开,像是千禧年会有的网名——可他偏偏又是一个不容易被拆开,不容易被窥见内里的人。秦屿把原本的两个字删掉,却想了很久都没想到改如何替换一个新的。

      木安,木安……键盘跳出来,他试图打一打这两个字。这两个字不是默认词,从前也没有被他打出来过,以至于他需要耐心一个一个的打完每个拼音字母。秦屿打字很快,因此手上的动作已经停了,视网膜才慢吞吞的捕捉到一些不起眼的信息——刚刚有个东西闪过去了。他顿了顿,把最后一个n字母重新删掉。

      第一个选项,明晃晃的,“mua”。

      输入法显然比他更着急,也更先确认。给出一个亲吻的语气词,欲盖弥彰,掩饰都徒劳。

      半分钟的短暂停顿,有犹豫,也有呆滞,总之在最后他的手指点了下屏幕上给出的那三个恍若“标准答案”的字母。于是点击确认,承认了这个略显得荒诞,高调……又足够暧昧的备注。

      做的这件事兴许是将对方从原本“学长”的外壳里轻飘飘的剥离,在他反反复复直视那个脆弱但无比柔软的内里时,比起“被触碰了”,更像是“被看见了”,加剧了那些兵荒马乱的瞬间。最终顶着乱七八糟的思绪,慌忙的寻找一个新的载体,好让那片柔软不受风吹日晒。带着生涩,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即使不信任的对象是自己,还是暗自确信——皮囊是不起眼的,他的爱慕是真实的,而那三个被他打上去的字母,隐隐剖白,高调揭晓。

      改完了备注方桉还是没动静,秦屿干脆先放下手机去冲了个澡。带着满身水汽回到书桌前的时候,才看到一句:[好。]

      对方许是发完这个字后又纠结了很久,隔了五分钟,到页面自己出现了一个标注时间的灰色小方块才又发了一个:[这么快啊。]

      没吹干的头发粘在后颈上,湿答答的,有点不舒服,秦屿拿起手机去找吹风机,直接给他发语音:“嗯,我妈问我我就说了,她也没说什么。你刚刚在干嘛啊学长,这个反应……好简洁啊。”如果方桉打开了他的语音条而不是转文字的话,大概会听见话音落下后秦屿一声轻轻的笑。

      [mua]:[我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秦屿把吹风机插上电:“嗯?为什么啊?”

      方桉回他:[我现在不能出柜。]

      秦屿打了个“没关系”。两个人都安静了片刻,就在秦屿想着这天怎么越聊越尴尬的时候,方桉发过来一张图片,然后说:[你31号有空吗?]

      秦屿把那张图片放大。是两张纸质票,写着一个在全球都很出名的交响乐团名和“跨年音乐会”,时间就是12月31日,甚至还是第一排的VIP票面。

      秦屿说完“有空”后没急着回他,而是先去看了订票软件,这个位置贵且难抢,按理来说今天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不剩了。

      [山与]:[需要我陪你去么?话说你的票是怎么弄到的O_o]

      [mua]:[我请我妈妈的朋友写推荐信,她顺便送的。]

      [山与]:[推荐信?]

      [mua]:[嗯。就是申请国外音乐学院的offer用的。]

      误打误撞的找到一个新的话题,方桉话变多了一点,给他补充:[我月初去考了CILS,差不多三个月出成绩。也是因为准备出国考的。]

      秦屿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瞬间感觉问出的话显得自己没什么见识:[这个……是什么?]

      方桉那边发过来一个语音条。

      “就是语言考试呀,考的是意大利语,申请意大利的学校都要B2……我就去考了。”

      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很明显,秦屿猜测发消息的人应该是躺在床上——他的声音懒懒散散的,还带了点鼻音,不像平时那样,严肃,认真且端庄。

      两个人轮流发语音,秦屿鬼使神差的,直接拨过去一个语音通话。

      方桉很快就接了,语调和刚刚的语音条一样,很松散:“喂……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要睡了?”秦屿失笑,“这个声音,和平时差的好多。”

      方桉在电话另一头,整个人陷在枕头和被子里——他习惯把自己裹的很严实,尽管这不太符合他平时的形象。麦克风离口鼻很近,因此被放大的除了布料,还有呼吸:“你知道我要睡了还打过来。”

      “学长……”秦屿的语气像要投降了。

      “唔嗯?”

      “你说话真的是好可爱啊,”秦屿有些认命的笑着说,“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这是滤镜。”方桉把眼睛闭上了。

      “什么滤镜?”

      方桉的嘴唇被被子蒙住了大半,再加上是真的困了,声音含糊不清:“嗯……情人眼里出西施。”

      咚、咚……秦屿的心跳好像变快了点,他甚至可以听到那个急促的声音:“……累了?那你先休息,明天要回学校呢。”

      方桉阖着眼睛说:“嗯。”

      “音乐会我到时候陪你?”

      “嗯。”方桉再次应了一声。

      “挂了?”秦屿等了片刻,开了个低级的玩笑,“你都不跟我说个再见么?怎么这么无情。”

      方桉突然就安静了,秦屿无奈的笑了笑,本想直接挂电话免得打扰他太久。毕竟他知道方桉平时入睡并不容易。

      下一秒,方桉却再次开口了,吐出几个音节:“Ti penso,buonanotte。”

      他的声音像他一样,懒洋洋,听起来已经十分困倦,此时此刻,却像一把小小的钩子。结尾的元音字母轻轻往上翘,过分的缱绻,然后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秦屿却知道这小钩子无比真实。听到这个陌生的语言,一瞬间愣住了,停顿了一下才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就是晚安,”方桉似乎在被子里用鼻腔哼出一声笑,又重复了一遍那几个单词,“去搜意语翻译吧,我挂了。”

      “滴”的一声忙音后,屏幕又回到了聊天框。留下来的痕迹,只有一小个“语音通话”和跟着的时间。

      秦屿真的很想搜那个翻译。他有一种预感,方桉说的那句话大概率不是单纯的“晚安”……奈何他对意大利语一窍不通,光听也听不出来他到底说了什么玩意。

      秦屿最后选择曲线救国——先去搜索引擎搜了一次“晚安”的翻译,听了几次语音,对是对的上……但前半部分比方桉自己说的少了一截。

      搜索引擎的关键词特别爱自作多情,稍微往下滑几下,就能看到一堆并列的“猜你想搜”词条,大概率全是没用的东西。秦屿原本打算放弃算了,明天去学校再找方桉要一个翻译。直到他退出的时候触屏失误,碰到了那个被他骂多余又没用的词条。

      皱了皱眉,正想直接退出的时候,眼睛瞟到了顶上的搜索栏——“恋人互道晚安的意大利语”。

      “……”秦屿的手还是输给了家里的网速。

      两分钟后。

      秦屿把手机“啪”的一声倒扣在桌面上,手肘支起来,额头撑在手背上,脸慢慢热了。

      开什么玩笑……方桉给他说的什么……

      第二天,把学长拐跑的秦屿返校返得格外神清气爽。

      谁说谈情说爱一定耽误学习,他现在上学都更有劲儿了呢。

      “元旦晚会?真的假的?”周围的同学不知道是从哪得到的小道消息,临近跨年,都对这件事出奇的兴奋,“哪天啊,30号?这什么安排。”

      另一个女同学用胳膊肘戳了一下他:“因为31号中午就放咱跑了,如果给学生留到晚上的话,估计就算是搞活动咱怨气也重的离谱。”

      “……这个倒是不用估计。”

      “一定要晚上?”秦屿把书包撂到座位上。

      发出消息的同学说:“有烟花秀啊!你白天看烟花?”

      “这样……”秦屿莫名其妙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他又想到了方桉——自己作为一个新上任的暧昧对象是有点太殷勤了。发微信约了他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顺便调侃两句昨天晚上的意大利语。

      结果到了饭点,秦屿看到跟在方桉身边的姜一晏,脸色都不好了。他第一次觉得这人这么碍事,比以前任何的时候都要碍事得多。

      “喂!”姜一晏隔着老远就朝着他喊了一声,“你找我家桉宝有事吗?他给我说他要去找你!”

      “……”秦屿只觉得一阵头疼,语气很硬,“我有名字,这位先生。”

      “也可以没有,”姜一晏揽着方桉的肩膀走到秦屿跟前,整个人笑嘻嘻的,压根没把他的语气当回事,“回答我行不行,你有啥事啊?”

      “姜姜,”方桉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放的很轻,像是商量,“我单独和他说就行了,不用麻烦你陪我的。”

      姜一晏比他直接得多,二话不说就控诉:“什么意思啊桉宝!你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

      秦屿最后还是在姜一晏幽怨的眼神中把方桉拽走了。特地回头看了好几眼,确认他们的互动不会再被潜在的威胁打断或窥见,秦屿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你没告诉他?”

      方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声音带了些小心翼翼:“我谁都没告诉。”

      饭点路上人多,方桉的身子处在一个紧绷的状态,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秦屿注意到他的动作,反倒是很自然的握住方桉的手指,在他受惊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的时候开口:“我袖子长,给你遮着呢。”

      “我还说你们是好朋友,你应该会告诉他。”秦屿又回到了那个问题。

      方桉被秦屿牵着,即使他的体温偏高,却也在正常范围内……但自己仿佛被烫得指尖发麻,酥麻的感受传遍了全身:“他不会乱传……但是,会调侃我。”

      “觉得不舒服?”秦屿一开始这样理解。

      “不是的,”方桉回答,“我,害羞而已。”

      而且他可能会一起调侃你,虽然不过分,但还是会下意识像护犊子一样护着,未免太容易让人笑话。

      奈何秦屿画风一转,转到一个方桉意想不到的方向。他话里的笑意渐浓,扑了方桉满面:“那昨晚发语音的时候不害羞了?”

      “什么……”方桉愣住了,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昨天晚上,他抬起被阳光照的发亮的浅棕色眸子,可碍于秦屿在他身侧的角度,必须要偏一点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最终还是放弃,“有什么好害羞的,我没说什么话吧。”一时甚至有点无法分辨他是真的认为那些话是无伤大雅的,还是高明的掩饰,正大光明的想盖过去一样。

      “我昨天搜了一晚上,”他故意夸大那个时间,步子迈的太大,方桉必须被迫拉稳他才能跟上,副作用就是秦屿自己的呼吸也不太平稳,倒是可以伪装成心跳的频率,“你好厉害啊,B2等级好难的样子。”

      “啊……这个……”方桉面对夸奖有些本能的无所适从,不知如何回答他。

      “其他那些比较低的等级,你已经考过了?”

      “那些没有,”方桉眨了眨眼睛,“我第一次考……直接就报B2了……因为在机构提前模考过,水平可以了就直接去了……嗯。”

      “姜姜打算去挑战一下雅思来着,”方桉随口道,“但他之前只能卡着7.0的边边,那天作业写崩溃了打电话给我哭。”

      7.0有什么好哭的……秦屿沉默,不解,然后继续问:“那你呢,你也要考吗?”

      “其实我不考影响也不大……因为除了英授课和综合大学,其他的对雅思托福都基本没什么要求……”他话锋一转,“但我母亲让我考,那我就只能去了,说我到时候还可以考虑英美……”

      “你是确定了要出国?”

      “嗯,对的呀。”

      秦屿闻言安静了片刻。

      方桉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变化,有点茫然的侧头去看他:“你在想什么呢。”

      “没有,”秦屿笑了,相较之前却显得有些勉强,“我觉得握着你挺舒服的。”

      他自认为不算一个悲观主义的人,相反,大多数时候他都比一般人乐观。而现在他意识到,两年,最多两年,是分道扬镳,亦或天涯海角。总归是不尽如人意的。未曾想过春心萌动是受荷尔蒙的安排,否则也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做一只飞蛾,扑一场大火——这样想来,倒更像一场早被包装的太过完美的露水情缘。

      只是他内心充盈的更多是少年气,要说完全准备好,还是过于牵强。过分的不自量力。

      回忆越过越盈,时日反倒越过越瘠。此刻酒酽春浓‌,竟也胜过形单影只时重现吉光片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酒酽春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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