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的诗经》皙尔尔

8、归来，已是尘埃

　　程雨柔三天后踏上了归国的里程，随行的医生们个个紧张不已，生怕会出现不可掌控的意外，温雨廷整个航程他几乎两只眼睛一直停在程雨柔身上，倒是程雨柔一直在好好地睡着，醒了喝些水，吃东西对她来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事，她讨厌吃东西，只要一想到吃东西她就要吐，Mason医生说，这不是生理性疾病的原因，而是心理问题，拒绝吃东西，除非她自己愿意克服，靠药物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所以一路上她还是偶尔需要输些营养液，维持她的生理机能，经过20个小时的飞行时间，终于抵达了她的故国，她此生最爱也最痛彻心扉的地方
　　程雨柔还在睡着，温雨廷轻轻地将她抱起来“先生……”
　　“嘘，别吵醒了她”其实温雨廷有时候还是很喜欢她安安静静睡着的样子的，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有机会靠近她，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由于生病，她如今的体重只有40公斤，轻飘飘地，他生怕自己将她握痛了，他就这样抱着她出了停机坪，上了车，温雨廷还是将她抱在怀里，用一条厚厚的毯子裹在她身上，虽然故国现在正值夏天，但是下雨过后还是有些潮气入侵，湿冷悄无声息地就会钻进人的身体里，他十分怕她冷，再冷几分恐怕他也会连带着受不住
　　车子停在江城郊外的一栋别墅，这里是温雨廷多年前买下的一座旧院，比不得程家那般恢宏，却是少有的保存完好的古筑，一切还是像从前一样，佣人已经提前将房子里的一切布置妥当，温雨廷抱着程雨柔上了楼，把她安放在床上，小心地帮她盖好被子，轻轻地吻了下她的额头，然后关上了那扇门，几乎在关上那扇门的同时，程雨柔翻了个身，背对着那扇门，面朝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落下了眼泪，寂静无声
　　一大早程雨柔醒来，温雨廷却起的比她还早，已经在楼下等她用早餐，虽然她自己也清楚吃早餐这种活动根本不适合她，回国了，家乡的早餐显然看着更有食欲些，只是对现在的她来说，却没有丝毫区别，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吃不下，佣人将早餐的食物陆陆续续摆满了餐桌，最后端上来一碗粥，放在程雨柔面前，她默默看着那碗粥，红豆八宝粥，眼神突然有一丝触动，继而是阵阵厌恶，呕吐感瞬间加重，不由得跑去了卫生间吐了一番，待到她整理好，回到餐桌
　　“我不喝这个，撤走吧”佣人看了看温雨廷，有些为难，温雨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疑惑
　　“我记得你从前喜欢喝这个”温雨廷的话犹如一颗炸弹，程雨柔的心开始慢慢地撑开，继而撑破，鲜血淋漓地散落一地
　　“从前吗？”她温柔无害地笑了笑，只是这笑苦涩又难咽
　　“好，我让他们换些别的”
　　“什么时候可以走？”
　　“你吃过早餐后，我们出发”
　　“温总慢用”程雨柔离开了餐桌，温雨廷看着满桌的食物放下了筷子，她还是怪他的，不过他情愿她怪他，这样至少他们还会有些关系
　　一路上他们相顾无话，温雨廷觉得她身上隐隐带着些怒气，并且与那碗红豆粥脱不了干系，她也应该生气的，她喜欢的那碗红豆粥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程雨柔今天穿着一身黑色斜襟长裙，长长的头发还是那般披在在肩头，不施粉黛，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眼睛里满满的是猜不透的情绪
　　车子在几个小时后停在南山脚下一处园林庄子，周围的植被长势很好，像是一道牢牢的保护罩将庄园挡了起来，再往前走便是程府了，车子驶过园区，映入眼帘的是道路两旁种满的梧桐树，如今这样的时节刚好落败，花朵败了一地，车子轮胎碾过，只剩一地污泥，倒是应了景，进了程家的庄园，程雨柔下了车，微微的细雨飘着，温雨廷下车为她撑起了伞，她却只是抬头轻轻望了他一眼
　　程府庄园的建筑结构是按照传统的园林构造建成的，醇厚的江南风情，虽是旧宅，相传至今也是大大小小修葺过了好几番，如今更是青出于蓝平添几分现代的新意，前厅后院的布置，祠堂建在了背山面水的方位，在整个宅子最靠后的院子，徒步走到，着实得费些时间，佣人们似乎已经早知道今天是程雨柔回来的日子，厨房早早地安排好了程雨柔平日爱吃的膳食备下，茶点也是颇为讲究选了艾草糕和龙井酥，这个季节本不是适合做这些糕点的，可自小在程家做膳食的老厨娘当然是记得程雨柔的喜好，看着府内井井有序的一切，程雨柔怅然若失，这一切跟外公在的时候无异，只是，物是人非是个十分准确且现实的形容词
　　明天便是程家已故家主程老爷子的忌日了，程雨柔至今还是无法相信这是真的，这一年，时间好像开了最高倍速，她的眼睛只是眨了一下，便就成了眼前的这幅模样
　　夏秋交末之间，雨水是不多的，微微飘了几滴过后，便已作罢，看来老天也会有偷懒的时候，程雨柔的双手泡进冷水中，指尖搓动，细腻的泡泡带走红色的油墨
　　“来人”门外的一位仆人走了进来
　　“小姐”程雨柔看着陌生的女人面孔，却没有觉得意外，仆人们全部换了新的，这是程家更换家主后的家族传统
　　“北苑那些桃树下埋的酒，找人去全挖出来，搬到这里来”
　　“可是小姐，您的身体…”
　　“今日若挖不完，明天这院子里的人便不用在程家出现了”
　　“是”仆人退下，随即几个院丁拿好了工具向北苑走去
　　程雨柔拉上了屋里的云锦窗帘，光的入侵被隔绝，院子里开始摆满一坛坛的酒，仆人们小心地清理干净泥土后开始陆陆续续往房间里送，程雨柔看着那些酒，一个个被打开，酒香攒动，屋子里大大小小的酒坛被排列整齐，数目不清，估摸着怎么也有个四十几坛
　　“小姐，已经全部搬完了”
　　“下去吧”
　　仆人纷纷退下，房门也被关上，程雨柔盯着那些酒，若是她未想起，怕是再也无人去开封这些酒了，她拿起一小坛桃花酒直接灌了下去，酒坛啪地一声摔的粉碎，
　　“原来是酸的，酸的......”她苦笑一声
　　房间里一下接一下的破碎声，外面的仆人吓得不敢进去，只能想着赶紧去通知程云飞才是，温雨廷不知怎么走到了这里，他听到一声接一声的打砸声，加快了脚步走进了程雨柔的院子
　　“怎么回事？”
　　仆人们神色慌张只能道出事实，“小姐让我们挖了好多酒送过去，现在，不知怎么，在砸那些酒坛”温雨廷还未听完就抢先闯了进去
　　房间的门被踢开，程雨柔并不在这里，循着酒气找去，程雨柔躺在浴缸里，酒水没过她的大半个身子，衣衫被浸湿，手边的酒坛却还是不住手，酒顺着她的身体流进浴缸，继而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酒坛的碎片散落一地，温雨廷缓缓走近她，看着她沉沦在酒精里，而程雨柔发现了有人的靠近，见到是温雨廷的时候，她却未露半分害怕和惊讶，她只是望着他，眼睛平静地像不会流动的湖水
　　“你在做什么？”
　　程雨柔不回答，却将坛子里剩余的酒灌进了口中，温雨廷的眉心一紧，她现在的样子怎么可以喝酒？不，她不是喝酒，她只是在让自己沉醉而已，她的身体泡进酒里，酒精开始缓缓带走她身体的体温
　　温雨廷见状将她强行抱了出来，不顾她的反抗，他触摸到她身体的冰冷
　　“听话”他将她从酒水中捞了起来，酒香混着她的体香，格外诱人，她的衣衫湿透，将他的衣服也侵蚀了，两个人像是黑色墨水滴进清水中缠绕着彼此，难舍难分
　　程雨柔看着温雨廷的样子突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温雨廷问她，却觉得现在的她的样子好陌生，好可怕
　　“原来，喜欢过了，是这样”她嘲讽的语气，温雨廷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割裂般的痛
　　“你说什么？”
　　程雨柔的手缓缓触摸到他的脸颊，一点点描摹着他的轮廓直到触摸到他的头发，随即而来的是翻江倒海的呕吐，而温雨廷没有动，承受着她的呕吐，许久没有进食的她吐出的也只是些酒水，待她吐完，温雨廷喊来了医生给她注射了镇静剂让她睡下，仆人们给她换好衣服，清理好屋子里的碎片后从屋子里退了出来，温雨廷在屋外抽起了烟，她的那句话，那种眼神，不知为何，让他觉得绝望，沉进冰窟般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