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的诗经》皙尔尔

7、她终于回到人间

　　温雨廷的伤不算浅，他的双腿在上山之时摔的很重，若不是有两个保镖在，怕是要死在这山上了，陆彝煎了药递给了两名保镖，并将写好的注意事项压在了餐盘之下，上面写着，卯时会来取血，要温雨廷在卯时之前醒来
　　温雨廷看着那字条，再看看自己的伤口，不由得苦笑，他这辈子所有的狼狈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可是，他也的确是心甘情愿，喝下药后他的伤口开始剧痛起来，他强迫自己睡过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亲眼看着这一夜的雨停了又下，天蒙蒙亮的时候，房门打开，寒气涌了进来，他的睡意彻底消散，是昨天的那个哑巴姑娘
　　“缘主，师傅要我来取血”她将写好的字递给他看，温雨廷拿过那把锥刀，准备割开的时候，却被陆彝阻止
　　“我来”她的手势让温雨廷明白了意思，只见她手起刀落，锥刀扎进曲泽穴，剧烈的疼痛即使温雨廷咬紧了牙关，也不由得疼的出了声，随后血液缓缓流出，陆彝取走了温热的一盏血后，将伤口包扎好便匆匆离去了，没有丝毫犹豫
　　陆彝将血取回之后，无为道士将白色的丝线泡进血液里，黄色的符贴在杯盏之上，做完这一切，他的身体剧烈的疼痛袭来，陆彝见状急忙扶住他
　　“师傅，您不该答应他”陆彝心疼的眼泪掉了出来，手语也带着几分无力
　　“故人所托，不能食言”
　　“师傅，那女子的命数我看过了”无为的眼神随即变的冰冷了几分
　　“小彝，师傅一直期望有一天你能够开口说话，若你肆意干涉他人命运，便要永远这样不能说话了，师傅年迈之身已经了无遗憾，可你还年少，该活出自己的一方天地”

　　“师傅已经为她渡过一次命，为何这次又要……”

　　“这是我的孽，不可不救”陆彝劝阻不得，只能一次次占卜，希望能够看到不同的结果

　　第二日卯时，陆彝再次来取血，温雨廷挽起袖子，另一只手臂被锥刀刺入，他同样疼得发抖，可这次却没有一点声响，陆彝看了他两眼，不禁感叹，这男人倒是挺能忍的，为了那女子甘愿承受这般疼痛

　　第三日，陆彝来的时候，温雨廷却是眼睛也为未动一下，陆彝今日来取最后一次血，她将写好的纸张递上“今日取血要取檀中”温雨廷看了陆彝一眼“檀中在哪里？”

　　陆彝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骨中央，温雨廷见状脱下衣服，他的身体显露无疑，这样的身材是陆彝从未见过的，苍劲有力的肌肉线条，却白皙柔嫩，陆彝也不由得脸红起来，也难怪那女子会对这样的人动情，虽然代价极大，可任谁也是抵抗不住这般诱惑的，陆彝手里的锥刀刺入檀中，温雨廷疼的握住双手，双臂上的伤口却又要崩开，可谓是疼上加疼
　　陆彝继续专注地取血，不知道过了多久，温雨廷疼的脸色蜡黄，双唇惨白，陆彝将伤口处理好，走了出去，关上门的一刻，陆彝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属于她的蔑视，是一种身为旁观者的憎恨，照理说，她已经跟随师傅多年，六根早已断了个干净，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见到这男子，她有种忍不住的厌恶，想来，该是那女子的命运被她算出了有十之八九，连她也不免俗地同情起那女子来，可孽缘终究是孽缘……
　　“师傅，今日的血取来了”陆彝照例将血放下“阿彝，今日过后，师傅要离开一段时间，你替师傅去完成那最后一件事吧”
　　“师傅，您要去哪儿？”
　　“师傅老了，想回故乡看一看”
　　“徒儿陪您一起去”
　　“不，你有更重要的事”随后，无为道人将那血液浇注在锥刀上，随即将那染红的丝线按照特殊的辫法缠绕在锥刀上，一圈接着一圈，直到最后染红的丝线牢牢裹住刀子，无为将刀子放入木匣，贴好符咒
　　“去吧，这是你要去的地方”无为将一张机票递给了陆彝，陆彝接过一看
　　“臧地？”
　　“去吧，切记，找到东西，即刻销毁”陆彝点了点头，无为撑着最后一份力气握住她的手“去了臧地，安心生活，十年不得踏出臧地半步，阿彝，答应师傅，你会谨遵使命，绝不违背”
　　无为老道紧紧握住陆彝的手，像是最后一次的嘱托

　　温雨廷第二天伤口好些之后，却发现院子里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写的内容也只有八个字，“业即消逝，情孽自收”

　　臧地如今正值冬季，大雪封路，陆彝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看着满树的经幡，她打开了木匣的一刻
　　顷刻间，铃铛作响，狂风将树上的积雪纷纷吹落了下来，随着一声清脆的铃铛落下，一条经幡落了下来，火焰灼烧，在雪地里变为了灰烬，陆彝望着那经幡上的残字，竟是这般……

　　程雨柔的眼角缓缓滑落下一颗眼泪，吧嗒一声，她的世界开始透出了光
　　“Doctor！Doctor！”
　　“Please wait outside the ward”护士将程云飞赶了出去，经过数小时的抢救后，程雨柔终于醒了，一周后，她可以摘掉氧气罩自主呼吸，她开口的第一句话
　　“我要回家”
　　现在的她回国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她的身体如此孱弱，怎么可能熬过那么久的长途飞行，不会有人让她去冒这个险的，只见她缓缓开口
　　“再过几天，是外公的忌日了”她看着床边的白色日历，红色圈起的日期同样地红了她的眼睛，这句话让程云飞和温雨廷两个人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这短短的一句话令他们沉默地可怕，谁也没有理由去阻拦程雨柔回家，程老的忌日她不会缺席，只是眼下她的情况实在棘手的很
　　“好”温雨廷只说了这一个字，答应了她的请求
　　从病房出来后，程云飞揪住温雨廷，怒目而视“她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出现意外怎么办？”
　　“我赢了，你答应过我的事，要兑现”
　　“如果她死了，这次的凶手就真是你了”
　　“我不会让她出事，她也不会，她那么想回家，也不会允许自己出事的”

　　程雨柔病情稳定后程云飞因为程氏的事务只能先行回国，而她被迫接到了西亚城的瑞恩庄园，这里算是温雨廷生活意义的家，是他待的时间最多的家，这地方十分特别，整个庄园建立在一片森林之上，四周被植被环绕，这样的设计程雨柔似是想到了什么，可她没有再深想下去，便被房管家安排到了卧室
　　“吴妈，程小姐的身体还未康复，平常的生活不能出现一点儿差错，你安排几个细心的佣人随时看护好她”
　　“好的，我记下了”吴妈点了点头
　　程雨柔自从来到瑞恩庄园后，极少出她的那间屋子，大部分时间的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瑞恩庄园的架构特殊，古典风格的装潢搭配着自然植被的包裹，相得益彰，她的这间屋子诺大的玻璃落地窗即是窗，也是门，只需她打开开关，玻璃倾斜转动便能够从房间里轻松出来，顺着植物的方向走到花园，花园往深了走，便是茂密的森林，程雨柔想离开这间屋子，可谓易如反掌
　　可她却从未踏出这屋子一步，壁炉的火暖暖的，她躺在一张小软塌上，驼绒毛毯忽然从她身上滑落，又醒了，她总是睡的不安稳，明明心如止水却总是不得安宁

　　温雨廷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自从程雨柔搬到这里来，温雨廷便每日早出晚归，之前落下的工作被他几天之间已经解决了不少，吴妈劝他要多注意休息，他也只是嘴上敷衍着，工作成了他新的希冀，好像只有工作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深夜，程雨柔翻了几次身还是睡不着，眼睛和大脑像是在打架，明明想睡却如何也睡不着，许是她生死轮回里走一遭，想的也多了起来，死亡没什么可怕的，死了便是崭新的白纸，一切消散而已，像是手机恢复出厂设置，简单的不能再简单，而活着就可怕多了，永无止境地齿轮在心脏转动，咔嗒咔嗒声摩擦着血肉这样痛苦地活下去，只是，她知道了现如今自己还有未完成的事情，所以她现在还不能死，她要回家，要那些往事可以得到永远的埋葬，只有这样，她才有资格去陪着外公

　　她身着一件米色棉麻长裙，手工的蕾丝刺绣在衣领袖口处尽显端庄，裙子还是一如既往长度到脚踝，这么多年她一直偏爱着这个长度的裙子，身材姣好的她却是一点不喜欢显山露水，反而一直喜欢把自己包裹起来，裙子的影子在走廊上出现，她缓缓打开门，去到了书房，打开书房的门刚要开灯，就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
　　“卿～”
　　“啊！”她吓得脚下一软，温雨廷见状立马扶住她，顺势打开灯，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她落在他的怀抱里，身体僵直，温雨廷看着怀里的她，软玉温香形容她实不为过，他的目光停在她颈肩的肌肤，他的呼吸落在她的皮肤上灼伤了她，程雨柔几乎是立刻别开了脸，不肯看他，温雨廷启唇，却没有说话，他大跨步地将程雨柔放到了书房那张宽大的棕色小牛皮沙发上
　　“吓到你了”她没有回答，长发挂在温雨廷的肩上，龙脑香的味道入了他的鼻腔，冷的直往心口里钻“要看书吗？”
　　程雨柔发觉自己跟他现在的姿势有点暧昧，整个人半个身子倚靠在他的身上，马上自觉地推开了他，双腿退了退，躲在沙发一角蜷缩着，温雨廷见她这般抗拒他的接近，是真的再也不肯与他扯上半分关系，他的胸口散出一阵寒意，比她身上的冷香还要深刻半分
　　“我不是故意的”温雨廷小心的语气倒惹得她有些像坏人了
　　“嗯”温雨廷看着她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觉得陌生无比，那个曾经热切地依赖着他，依恋着这个世界的卿卿消失了，大概，是已经死在了那场车祸里，而这一切，他不能怪她，相反，是他亲手将程雨柔推进了另一个世界，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在翻阅一本法文的文学小说，她会法文，是什么时候学的？温雨廷刚要开口问“你会法……”
　　“回国的事”她率先开口打断了他要问话的思路，手里却还翻阅着那本书，连头也没抬一下
　　“你的身体……”
　　“那我静候佳音”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放下了那本书，径自离开了书房，温雨廷仰在沙发上，松开了自己的衬衫扣子，露出了大片的肌肤，他苦笑着，心里却是嘲讽着自己，还是会疼的，无论是伤口还是心，总还会疼，只是疼的太久了，他以为不会了而已
　　我们之间，走到现在，我是否应该开心，这就是我当初想要的结果，可是，如今的我付出一切抢回了你的生命，却让我彻底失去了你，我时刻告诫自己不能贪心，可我终究只是个凡人，败给了内心的奢望，如果可以，只是如果而已，你会吗，会愿意重蹈覆辙吗？
　　“深情落地，再无善终”无为道士的那句话变成了扎在温雨廷心里最深的一根刺